天监七年(508年)三月,也许是春风十里的柔情,也许是杏花疏影的旖旎,梁武帝决定为年方八岁的昭明太子萧统选妃。
满朝公卿纷纷猜测会花落谁家。
武帝心意初属老牌门阀陈郡谢氏,司空袁昂却说了一句话:“当今贞素简胜,唯有蔡撙。”
贞者正也,素者清也,简者直也,胜者卓也。
在九品中正制的选官体系下,袁昂关于蔡撙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袁昂乃南齐至南梁名臣、书法理论家、画家,名重一时,他的推荐意见至关重要。
梁武帝从谏如流,改纳蔡撙之女蔡若音为太子妃。
一、典贴婢女案
蔡撙出身南渡侨姓高门济阳蔡氏,父亲乃刘宋宰相蔡兴宗,位极人臣。
蔡撙年少时便端方内敛,和兄长蔡寅一同闻名乡里。
出仕以后历任南朝齐左卫将军王俭主簿,镇军将军,中书侍郎、中军长史、黄门侍郎。
黄门侍郎在南朝为四品左右,品级不算顶尖,但清贵至极,乃天子近臣,朝夕侍奉皇帝左右,随时应答咨询,出纳诏令,参与机要议事,实权极重。
简而言之,黄门侍郎就相当于皇帝贴身机要秘书+政令审核官,中央后备干部,品级不高,前途无量。
不出意外,假以时日,蔡撙将会走上标准的显贵晋升路线:外放府僚历练→入宫做皇帝近臣→执掌中枢。
南齐末年,蔡撙母亲去世,他丁忧回乡,结庐守孝。服丧结束后,被任命为太子中庶子、太尉长史,蔡撙见朝廷昏乱,便继续住在墓所,没有就任。
梁朝建国初年,蔡撙任侍中,外放临海郡太守。
在任期间,蔡撙遇到了职场上一桩麻烦事。
当地百姓杨元孙无子,便把家中婢女采兰典贴给同乡黄权,双方约定如果生下孩子,孩子归属杨家,杨家额外支付黄权一笔哺乳酬劳。
古代普通百姓无子嗣,妻妾不能生育,就通行典婢甚至典妻借腹生子,鲁迅先生的作品《为奴隶的母亲》就是一出典妻的悲剧。
黄权同志的战斗力强悍无比,和采兰女士鱼水和谐,先后生下五个子女。
天有不测风云,黄权后来突然去世,杨元孙遂找黄权妻子吴氏,要求赎回采兰与五个子女。
吴氏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死活不肯按照原来约定归还母子。
心心念念的子女不能归宗,杨元孙不忿,一纸诉状将吴氏告到官府。
蔡撙初次依律判决,要求吴氏把采兰母子归还杨元孙。
吴氏通晓巫术,和蔡撙内宅有交往,情急之下,用金镯子厚贿蔡撙的侍妾。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侍妾看在金镯子的份上,花言巧语给蔡撙吹枕头风。
红巾翠袖,软语相求,蔡撙一时也抵挡不住,于是更改判决,将采兰母子判给吴氏。
谁知杨元孙是个硬茬子,誓要追回采兰母子,跋山涉水两千里,从临海北上建康,在皇宫阙门外敲击登闻鼓告御状。
登闻鼓一响,轰动朝野。
要知道敲登闻鼓京控这方式,整个南梁有史可查的仅有两例,击鼓后由公车署、御史、廷尉会审。
蔡撙同志因为他的草率,躬逢其敲。
杨元孙当初典贴采兰有契约,事实清楚,法律明确,蔡撙遭到有关官员弹劾。
当时蔡撙已经离任郡守,虽未被治罪,却因此受牵连,被降职为太子中庶子。
蔡撙向来爱惜羽毛,没想到因为小妾而惨遭职场滑铁卢,后终身以此事为耻,从此不再谈论钱财。
二、儿女亲家
天监七年,梁武帝给昭明太子选定蔡撙之女为太子妃,遂派吏部尚书徐勉前往蔡家议亲。
徐勉到达蔡府门外后,停下马车,三次派人通报,蔡撙都不肯立刻接见。
就算面对天家,蔡撙也要拿足抬头嫁女的范儿,当时士人之娇矜,非同凡响,这也是南北朝门阀统治时代的特有现象,皇家权威没有后世那么一言九鼎。
仆人跑的气喘吁吁,蔡撙兀自稳如泰山,徐勉忍不住大笑:“看来是要我按正规礼节递上名帖才行啊。”
皇家议亲代表上门,还要正式投递名刺才开门迎入,蔡撙不卑不亢的态度,不谄媚事上的风骨,更让武帝确信选对了人家。
那一年桃李芬芳的四月,蔡撙之女蔡若音和昭明太子萧统喜结良缘。
蔡撙和梁武帝成为了亲家,依旧不改端方本色。
有一回,梁武帝赐宴大臣吃饼,蔡撙在座。
那天,武帝大约是心情不错,直呼“蔡撙”其名。
一呼,蔡撙充耳不闻,自顾自埋头吃饼。
二呼,蔡撙充耳不闻,自顾自埋头吃饼。
三呼,蔡撙充耳不闻,自顾自埋头吃饼。
饼难道比天子的亲切呼唤还要香甜吗?
武帝察觉有异,蔡亲家似乎有情绪,改口唤“蔡尚书”。
蔡撙这才放下筷子,执笏应道:“尔。”
武帝问:“你刚才怎么像耳聋一般,现在怎么听得清清楚楚?”
蔡撙正色回答:“臣是皇室姻亲,又担任门下侍中,职责本就是掌管进纳奏疏、参议政令,陛下不该直呼我的名讳。”
武帝听后面露愧色。
多少人巴不得被天子记住名字,随口唤来以示亲近,蔡撙却较真了,君臣之礼不可废,亲不逾分,贵不越制。
其实,和天子过于亲近乃至超越礼节相处是为人臣子的大忌,好的时候大家勾肩搭背是兄弟,一旦失宠,昔日一切密切都会被视为不敬。
汉武帝时候,金日磾的两个儿子自幼养在宫中,陪汉武帝玩耍。长子成人之后行为放纵,在宫殿之下和宫女调情嬉戏。皇宫禁地私近宫女属于重罪,一旦事发,不仅孩子必死,还会连累家族。金日磾为保全家门,严守宫规,亲手诛杀了长子。
蔡撙的端方,和金日磾如出一辙,对天子,只可敬,不可亵玩。
三、吴兴太守勇杀贼
蔡撙后来出镇吴兴,在任期间,坚决不拿公家一针一线。
官署公井的水,他绝不饮用,生怕沾了公家分毫,还在在自家书斋前亲手栽种白苋菜、紫茄子,自给自足。
这是由于早先临海郡断典贴婢女案件牵扯钱财心存愧疚,所以终身闭口不谈钱财。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天监九年(510)六月,宣城郡吏吴承伯借妖术聚众二万进攻郡府,杀死太守朱僧勇,又辗转屠戮周边县城。
不久,吴承伯翻山越岭突然抵达吴兴。梁武帝在位期间,国家承平日久,东部百姓素不习兵,见到贼寇汹汹而来,上至官吏,下至黎民百姓,惊恐万分,四散逃离。
有人劝蔡撙出城躲避,蔡撙坚守城池不肯撤离,招募勇武壮士加固城防。
吴承伯倾尽精锐猛攻,蔡撙下令士兵出城迎击,两军在城门处交战,当即击溃贼军,临阵斩杀吴承伯,余党望风披靡,瞬时溃败。
一位文臣,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摧破强敌,其胆识令人肃然。
朝廷因他立下大功,加封他为信武将军。
四、持身守正
蔡撙屡次升迁至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选拔,为政宽和简明,广受称赞。
梁武帝曾问他:“你家中旧部、族人还有能担当重任的有多少?”
蔡撙答:“我门下宾客沈约、范岫都已得到朝廷提拔重用,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沈约,南朝文坛领袖,“竟陵八友”之一,著有《晋书》《宋书》《齐纪》《梁武帝本纪》等史书,其时官拜太子少傅。范岫任右卫将军。
蔡撙为人刚直正派,气度不凡,在朝堂上从不屈从退让。
有一次,上奏举荐琅邪王筠担任殿中郎,梁武帝嫌弃他没有经过通署官员联名签字,把文书扔到香凳上说:“你办事太不懂规矩。”
蔡撙神色严肃,俯身拾起文书起身说:“臣举荐熟知的贤才,从前许允已有同类先例;既然是知才善用,不必其他官员联名。臣自年少入仕以来,从未落下‘不懂办事’的评价。”
话一说完,蔡撙捧着文书径直走出府殿,打算立刻上书辞官请罪。
蔡撙的骨头又硬又直,身为天子,你也不可以羞辱我的为官选择。
武帝冷静下来,心生悔意,亲自批准了这份举荐奏章。
蔡撙的端方,还体现在做了外戚之后的收敛。
女儿成为太子妃后,东宫詹事以下官员纷纷前来拜谒。
蔡撙却称病不见,偶尔延请入门,也不过寒暄数语,别无他言。
袁昂说他“善自居适”,便是懂得分寸。
作为外戚,蔡撙尽职尽责,安守本分,坚决不给别人攀附的机会,不给朝廷猜忌的理由。
普通四年(523年),蔡撙辞世。
袁昂对宾客感叹:“自蔡侯卒,不复更见此人。”
这一声叹息,是对“端方”二字最高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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