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诗棚】
——读《刘平的地质生涯》回忆录
陈跃康
贵州知名地质专家:刘平(92岁)
退休多年,日常生活已融入平庸,化为习惯,曾经的往事与自己渐行渐远,模糊了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岁月。
近来,在网上读到龚章河先生执笔的《刘平的地质生涯》系列回忆录散文,不经意间竟重重地撞动了这颗几乎木然的心灵。
刘平先生我是认识,他是贵州地矿局和国内地质界十分受人尊重的地质专家。他因长期担任106地质大队总工程师,所以大家习惯称他刘老总。
1957年12月他从北京地质学院毕业,二十三岁的他便被分配到贵州的黔东北地质大队(106地质大队的前身),从此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单位,至今已有七十个年头。
七十年暑去寒来,七十载春夏秋冬,岁月硬生生地将一个出生天津、生活北京的北方人,变成了次生的贵州人。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为贵州这片高原,献了青春献终身!
贵州这片山水,似乎与刘老总有缘。他的回忆文章中记叙:
我的老家在天津,我的童年,却大部分时间在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造成的举家流浪中度过。
离开天津前,我还不满四岁,对天津没有什么记忆,最初的流亡生活,也记忆模糊,很多事情主要是听父母说。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在天津过得好好的。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本鬼子全面侵华开启,全面抗战随之掀起。
战事愈演愈烈,天津待不下去了,政府开始组织撤退,我们一家随后开始长达十年的流亡生活... ...
1944年10月,到第二年抗日战争结束前的那个夏天,我母亲带着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在遵义熬过了一段凄苦的日子,我经历了一生中因贫困而失学半年多的遭遇。多年后我读到高尔基的《在人间》时,就想到我的这段经历。
那是我们一家在流亡期间,最难熬的时期。
谁料想,十多年后,他又来到遵义,并在那里生活、工作了一辈子。
童年的苦难经历是令人难忘的。
在《遵义印象》一文中,刘老总讲了一个关于听“炒—米糖—开水—”叫卖声的故事。那叫卖声虽然听得很真切、很诱人,可童年的他从未吃到过这“炒—米糖—开水—”:那是他童年记忆中,最挥之不去的味道与经历。文章写到:
十多年后,1957年12月,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务川县黔东北地质大队去工作,从贵阳出发路过遵义时,我最想找的,是当年那道刻骨铭心的记忆。
晚上我注意聆听着,终于他来了,来了,由远而近,还是有那个时候,还是那个声音,循着那“炒—米糖—开水—”的叫卖声,赶紧拿着茶缸跑下楼去,在街上拦住叫卖的老人。
是的,就是他。时间过去了十多年,他还是记忆中的那样,背稍稍有点驼,人似乎更显老了些。
像是久别重逢的熟人一样,我和他像老朋友老交道那样热烈地攀谈起来。
我说了一些小时候如何看他做生意的老话,我说我一直想尝尝他的“炒米糖开水”的味道。他也感到很是高兴,那天晚上他不是卖给我一道“炒米糖开水”的味道,而是我从他那儿买回了童年的缺失。
由于当时去务川的公路刚修通不久,人多车少,客车票很不好买,在遵义一直等了三天。每天晚上我都会循声如约与那老人和他的担子相会。来一茶缸炒米糖开水,来一次与童年的美好记忆的温馨的约会。
读到这里,我不由泪目了。
我相信,凡认真看过这段文字的人,都会有相同的感受。
《刘平的地质生涯》是以第一人称的手法写成的。文笔流畅、语言生动、情感真挚、故事动人,有很强的代入感。读者不由自主地就会沉浸与穿越到他所讲述的岁月和往事之中。
如果说,刘老总的童年因战争而背井离乡,流浪远方;他的少年就见证了新中国的“新奇与欣喜”;“我的大学”则使他梦想成真,成为天之骄子。
然而,刘老总的命运看似苦尽甘来,却并未一帆风顺。
在大学当了四年班长的他,并受到刘少奇副主席接见的优秀大学生代表,根本没想到其政治上的人生磨难,竟始于毕业前夕自己严格要求自己的一次“我自我鉴定”,而被错误地划为了“右派”。
这是他人生的低谷,命运的转折,也是他重生的新起点。
不过他没有消沉、没有灰心。在“戴着右派帽子离开学校”一节中他沉重地写到: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认真回忆着刘少奇同志接见时讲的话,他特别强调:“一个人要想得到人们的信任,不是短期内可以办到的,至少需要八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考验,人们才会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想到这些,就下定决心,决不能因此而虚度青春,更不能因此 而一蹶不振,必须要用实际行动,践行自己在刘少奇同志接见时许下要干一辈子建设时期游击队员的 庄严承诺, 一定要响应祖国号召,到边疆去,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所以在大学毕业填写工作地址的志愿时,我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志愿,分别为西藏、新疆、青海、云南。
最后,他却莫名其妙地,或者说是鬼使神差地被分配到了贵州。更为神奇或荒唐的是:
“二十二年后的1979年,我收到了关于我右派分子改正的通知,并恢复了我的团籍。根据中央有关文件规定,我要求查阅我的个人档案(以往是不能查阅自己的档案的),并按照中央议会规定销毁了档案中有关右派分子的材料。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在我的档案里,没有见到确定我为‘右派分子’的任何正式文件。经与学校有关部门联系,他们回信说不知道此事详情。后来才知道,北京地质学院所划右派分子,都没有学院党委的正式文件。也就是说,我莫名其妙地就当了二十二年的右派分子。尽管如此,我还是多从自己找原因,没有怨天尤人,没有一蹶不振,努力工作,毫不懈怠,认真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就是刘老总的胸怀格局,是他矿石一样宝贵品质的体现。
在《刘平的地质生涯》的回忆文章中,对这类遭遇不公,自己委屈的事,他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没有过多的纠缠和抱怨。更多的是讲述和记叙他在大娄山、梵净山、赤水河、乌江河的山山水水,进行地质勘查和矿产勘探中的所见所闻、趣闻轶事。如“金厂见闻”“三遇猴群”“野性梵净山”等。
听那充满地质工作气息的“搬运工号子”,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地质队搬运的常常是一些由八人、十二人、十六人抬的大件机器。
在搬运大件时,排在“杠龙”之首的第一人(尖子)和压轴的最后一人(尾子)最为重要,通常都是由正、副班长或非常熟练的技工担任,他们二人就是这支搬运大军的总指挥。
稍为休息之后,“尖子”说:“休息得差不多了,各人摸到各人的。”接着喊了声:“栽起”!意思是叫大家把杠子抬上肩头;“尾子”看清前面所有的人都已准备好了,就喊一声“开”!大家这才齐步前进。
在行进途中,每当遇到有障碍物或路况发生变化时,都及时喊出号子作为提示。
“尖子”喊声“天上明晃晃”!
“尾子”就会接着喊“地下水凼凼”!
或是前喊“天上鹞子飞”,后应“地上牛屎堆”!
或前喊“左边一个大牯牛”,后应“右边一块大石头”等等。
总之,“尖子”喊的是虚,在于提醒大家,而“尾子”应的是实,表示已知真情。抬在中间的人,就会根据前后的号子声提高警惕,随时注意自己的行动。
在狭窄的山道上,当前喊“青丝挂帷”,后应“撕烂不赔”时,就表示在小路的一侧或两侧,长着茂密的灌木丛或刺巴笼,叫大家注意别把衣服挂住。
当走到较为开阔、平缓且无障碍物的道路时,为了加快行进速度,“尖子”就会大声喊句“烂草鞋”,“尾子”接着应声“提起来”,于是大家就一齐迈着有节奏的步伐快速前进。
最后终于到达目的了,选好停放位置,“尖子”喊句“两挑红苕”,“尾子”应声“四箩(落)”,待机器放稳后,前面的人抽走杠子,后面的人解开捆绑机器的绳索,就算平安的完成任务了。
给人留下最难忘的野外工作经历,是《马蜂的报复》一文所讲述的惊险故事:上世纪70年代初期,他们的普查组在梵净山一带开展钨、锡、铜矿普查工作。七月的一天,刘老总与同事王金华、曹金弟来到一处山高坡陡,树多林密的地方,意外遭遇了野马蜂的袭击,文章描写到: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在一处密林中分散行走时,突听曹金弟发出大声惨叫,声音非常刺耳,而且叫声越来越惨。于是,赶紧朝那叫声处扑过去。
我看到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恐惧情景:曹金弟倒在地上,他是个北方人,个较大,大个子的他在地上翻滚着,边翻滚边吼叫,那情景真惨不忍睹。
我和王金华分别在曹的左右两侧约4、5米的地方观察,看到他的脸上头上裸露的地方,成群结队的马蜂轮番朝他直面而来,他本能的拼命地乱抓乱挥,企图把那些疯狂的马蜂驱赶走。
哪里管用哟,马蜂们更加疯狂地朝他身上不停地攻击、螫刺。
再一看,在他刚才走过的地方,约1人高的树枝上,挂着一个比两个篮球还大的马蜂窝。显然是曹在穿越密林时,没有注意,撞到马蜂窝了。
马蜂们以为自己受到了外来攻击,触发了它们的自卫本能,于是就成群结队,嗡嗡嗡嗡地叫唤着,向曹发起了疯狂的报复。
我和王金华离曹只有4、5米远,但马蜂却不来攻击我们两个人。我们也不敢贸然扑上去,怕不得要领,引来更多的马蜂,反而帮了倒忙。
这种马蜂呈棕黄色,约有1寸多长,比普通的蜜蜂个头要大得多。早先听人说过,山里的马蜂毒性较大,螫得严重时可致人于死命。
我俩几乎是同时,把工作服上衣拉上来包住头部, 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同时大声招呼曹金弟要忍住疼痛,赶快用衣服护住头部、脸部,趴在地上不要翻滚 ... ...
最后,他们终于冲出了马蜂围攻的包围圈。
曹金弟的头部和脸部有28处被马蜂蜇伤,血迹浸出,伤口红肿。好在刘老总带有“季德胜蛇药片”,便将药片咬碎,敷在伤口处,按说明书要求,口服了几片,让他仰卧在林间草地休息。神奇的是,曹金弟经过一夜的休息,第二天竟能和大家一起上山工作了。
由此可见,地质队员野外工作虽充满风险,但同事之间的互相帮助与深厚情谊,是战胜一切困难的脉脉温情与力量源泉。
通过《一篇论文是如何完成的》的文章,我才知道刘老总还是最早的贵州梵净山第四纪冰川的研究者、先行人。
20世纪70年代中期,受李四光先生《天文 ·地质 ·古生物》一书的影响,刘老总自发地开展了对梵净山北坡第四纪冰川的研究,还掏尽了自己当时全部的积蓄,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跑野外,收集第一手资料,并撰写了《梵净山北坡第四纪冰川遗迹》一文,1976年发表在当时贵州唯一的地质学术刊物《贵州地质科技情报》上。
刘老总这种自觉、敏锐而无私的科学家探索精神,是十分令人感佩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贵州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支持下,贵州山水旅游资源勘察开发设计院的李兴中、王立亭、刘家仁、陈跃康等历经近十年时间,对梵净山第四纪冰川进行了深入、系统研究,完成了旅游地学专著《梵净山地质》(见附图)一书,由贵州省地矿局原总工程师、局长韩至钧作序,于2022年3月由贵州出版集团科技出版社出版。
可以说今天的《梵净山地质》一书的学术观点,继承了刘老总当年《梵净山北坡第四纪冰川遗迹》一文衣钵,并以更充分、更具有说服力的依据和分析数据,论证了梵净山第四纪冰川的科学性与旅游地学开发的科普性、现实性。
梵净山第四纪冰川研究,一文一书,虽然两者相距近半个世纪,其地质科学研究的精神与探索大自然秘密的勇气则是一脉相承的。
在阅读《刘平的地质生涯》时,我有一种感觉,当年刘老总考大学时选择地质专业,除了自己的喜好之外,似乎也受父亲的职业影响。
从刘老总的回忆中可以看出,在抗战的流浪岁月里,他父亲的工作与一家的生计总是与矿业有关:
——1939年,父亲从重庆到綦江县(现属重庆市)南桐煤矿工作,全家随之前往。
——1942年1月, 父亲调到四川达县铁矿工作,我就读于铁矿附近一乡村小学。
——1942年12月,父亲调到广西贺县(八步)原资源委员会平桂矿务局西湾煤矿工作,我随之就读于西湾煤矿职工子弟小学。
——抗战胜利,全家到了新晃后,我考进西南汞业管理处职工子弟小学,从五年级念到六年级。
可见,刘老总一家在抗战的逃难中,都与煤矿、铁矿及汞矿等矿产资源的开发与管理有关。这对年幼的刘老总来说,从小耳濡目染、司空见惯,无形中就形成了未来从事矿业开发的朦胧意识与职业向往。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老总是穿越新、旧两个社会时代的“地质二代”,他堪称中国“地质二代”楷模。
从1957年从北京地质学院毕业来到贵州,刘老总任劳任怨、一心一意从事地质找矿工作,凡七十载,为贵州铝土矿、汞矿、锰矿及金矿等矿产资源的勘查、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取得一系列重要成果,成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整个《刘平的地质生涯》回忆录,有二十多篇文章,十来万字。仿佛是一座地质岁月的巍峨山脉,刘老总严谨的口述与龚章河先生生动的文字记载,就像山中的一条条蜿蜒的山路和一段段崎岖的驿道,一路风光无限、风情迷人,令人回味和沉思。
我这里所撷取的片段,只是这大山中飘落的几片树叶,或是在峡谷中采集的几块岩石。不过,这一叶一石,都滴有刘老总地质人生的汗珠,都踏着刘老总峥嵘岁月的足迹... ...
文字有限,意犹未尽,特赋“陈氏古风十四行诗”一首:《地质人生》——致刘平老总
《陈氏古风十四行诗·地质人生》
——致106地质大队刘平老总
龙眼(塔名-诗题):地质人生
虎头(塔基-绝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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