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隆庆四年,鲁西泰山余脉脚下坐落着一处村落,名为黑石峪。全村依山垦田,以采石、樵采为生,村落深处的孤土坯屋住着一名独居樵夫,名唤顾砚。顾砚尚在垂髫之年便父母双亡,无宗族亲友帮扶,日日独自进山伐薪,挑至山下集镇售卖,换粗粮与薄盐糊口,日子清贫孤苦。

隆冬时节朔风凛冽,顾砚居所土墙裂缝遍布,窗棂朽烂,仅塞一把干枯茅草勉强挡风。身上一床旧棉絮被褥已缝补十数回,棉团板结结块,深夜躺卧,寒意直透皮肉。这一日夜半,顾砚早早蜷缩进被褥,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三声沉闷叩门声,力道平缓,不疾不徐。

“何人深夜到访?” 顾砚缩在被窝里高声问询,门外毫无回应。叩门声停歇片刻,再度响起,一下接一下,仿佛门外之物有无限耐心,执意要等他开门。黑石峪乡俗向来日落闭户,寻常百姓入夜便闭门安寝,绝不会顶着刺骨寒风在外游荡。顾砚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裹紧被褥佯装熟睡,不肯起身应答。

叩门声持续一盏茶时分骤然消失,窗外墙面掠过一道枯瘦黑影,贴着土墙缓缓飘移,转瞬四下寂静,再无半点声响。顾砚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疲惫席卷而来,沉沉睡去,却一夜噩梦缠身,浑身冷汗浸透单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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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顾砚照常背着柴斧、麻绳进山伐薪。冬日干柴紧俏,集镇商户争相囤积取暖,他一心多伐柴火,积攒银钱购置过冬米面。日头升至中天,林间暖意融融,顾砚捆好半担枯柴,仍觉气力富余,便向山林深处纵深走去,密林之中枯枝堆积,能多换不少铜板。

他埋头挥斧砍柴,全然未留意周遭天象异变,一层灰黑色浓雾自山涧谷底缓缓漫涌而出,紧贴地面游走,如同活物般不断扩张。顾砚猛然察觉视野昏暗,心头惊惧,背起柴捆转身便往山口狂奔,慌乱间脚下踩滑,整个人连带木柴一同滚落一处半人深的废弃捕兽土阱。

土阱四壁皆是松软浮土,无凸起岩石可供抓握,顾砚摔得肩背青紫,反复数次蹬踏攀爬,皆因土壁塌陷重重滑落。无奈之下,他只能伸手在坑壁刨挖凹槽,试图借力脱身。指尖刨动浮土之时,忽然触碰到一片微凉柔韧、带着细密鳞纹的皮肉,那东西在土层之下微微蠕动,细微的触感清晰传来。

顾砚吓得猛地收回手掌,慌忙将刨开的泥土回填,双膝跪在土阱底部连连叩首,口中不停告罪:“山野灵物在上,晚辈无意惊扰,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村中祖辈早有告诫,深山土穴常蛰伏冬眠灵蛇,贸然触碰极易招致灾厄,万万不可惊扰。

几番跪拜过后,他正准备再次刨土攀爬,一道苍老温润的人声凭空在土阱内响起,四下并无旁人:“后生不必惶恐,土下之物便是我,方才你触碰的躯体,是我蛰伏多年的真身。”

顾砚浑身一震,慌忙抬头环顾四周,土阱之内仅有自己一人,空旷死寂,无半分人影。他声音发颤:“是谁在说话?难不成土下是山中蛇精?”

那苍老嗓音淡淡轻笑一声,缓缓作答:“称我灵蟒亦可。你年少曾于山涧救我性命,时隔十余载,你早已淡忘当年旧事。”

顾砚眉头紧锁,仔细追溯儿时记忆。他如今二十有二,六岁那年寒冬,独自在结冰山涧旁玩耍,撞见一条通体墨青、冻僵僵直的幼蟒,彼时年幼不知畏惧,心生恻隐,脱下身上单薄粗布袄子裹住幼蟒,揣进怀中一路焐热,待蟒蛇恢复生机,方才将它放回深山溪谷。那段往事年代久远,孤苦度日的他早已深埋心底,几乎彻底遗忘。

“昨夜叩门的黑影,究竟是何物?” 顾砚压下心底惊疑,追问昨夜怪事。

灵蟒语气骤然沉冷,带着浓重戒备:“那是枯骨饮魂,专门寻阴八字生人吸食精血的阴煞。昨夜我以自身蟒气在你屋舍布下护身屏障,你若一时心软开门,此刻早已魂魄残缺,肉身衰败。”

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顾砚攥紧拳头发问:“枯骨饮魂究竟是什么邪物?”

“山野荒坡曝尸无主之人,身死怨气郁结不散,尸身偶遇山间阴月煞气滋养,经年不腐,孕育自主灵识,便是枯骨饮魂。此物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必须吸食活人之精血,方能稳住不腐尸身。被它盯上之人不会当场毙命,初期只觉体虚乏力、精神萎靡,短短半月便皮肉枯竭、形销骨立,发丝尽数泛白,内里精血魂魄被彻底掏空,形如一具干尸。”

顾砚瞬间联想到近半年村落周边接连离世的青壮年,个个皆是无来由日渐消瘦,郎中诊治皆断定为虚劳痨疾,无人深究根源,如今想来,所有人皆是死于枯骨饮魂之手。他后背冷汗层层浸透衣衫,低声询问:“它吸食活人精血,难道不受天道业报惩戒?”

灵蟒一声冷嗤,道破其中阴诡算计:“此煞心思阴毒,从不一击夺命,只慢慢抽取精血,让受害者拖延十余日方断气,天道规则界定非直接行凶,便可规避即时天罚,得以长久游荡世间害人。”

“它已经盯上我,月圆之夜还会再来吗?” 顾砚心底满是不安。

“护身屏障只能抵挡两三回侵袭,无法永久隔绝阴煞,待到屏障蟒气耗尽,它便能轻易闯入屋舍取你精血。” 灵蟒的声音消散在土层之中,只留下一句警示,回荡在土阱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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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半月,恰逢十五满月,深夜月华惨白,顾砚屋门外再度响起沉闷叩击之声。这一回他再不敢心生好奇询问来人,死死裹紧被褥,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木门被门外阴物不断冲撞,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怪响,刺骨阴风顺着门缝涌入屋内,裹挟着腐土与干涸血肉混杂的恶臭,刺鼻熏人。

顾砚将头颅深埋被褥,紧闭双眼苦苦熬过整夜。天边泛起鱼肚白,门外动静方才彻底消散。天刚破晓,他立刻动身奔赴周边村落打探消息,接连走访三乡四里,确认近两月已有六名壮年男子离奇病逝,全部有着身形急速枯瘦、满头白发的相同死状,各村乡民统一认定为传染性虚劳瘟疫,纷纷闭门自保,无人敢深究内情。

顾砚备好香烛、粗粮鲜果,再度奔赴后山土阱祭拜灵蟒。不等他开口问询,土下苍老嗓音率先传来,早已洞悉他心中疑惑:“枯骨饮魂锁定你,根源在于你的生辰命格。你生于中元节前一日丑时,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降生,一身至阴精血对它乃是大补之物,吸食你的精血,便能彻底挣脱天道束缚,数十年无需再四处猎捕生人。”

顾砚连忙躬身请教:“可有彻底斩杀此物的法子,永绝后患?”

土层之下沉默许久,灵蟒缓缓道出破解之法:“需集齐九名寅年出生的青壮年男子,月圆之夜以黑狗血浸泡桃木木桩,合围困住枯骨饮魂。九人阳气汇聚,同声喝令可暂时禁锢阴煞行动,再以百年雷击桃木剑刺穿其尸骸心口,就地引燃烈火焚烧尸身,方能打散其魂魄,彻底根除祸患。寅虎属纯阳,九人合力可压制至阴煞气,缺一不可。”

顾砚又追问:“那些已经被它吸食精血、体虚病重之人,还有救治的机会吗?”

灵蟒语气沉重,道出残酷实情:“精血魂魄损耗过半,即便勉强保住肉身,魂魄残缺,余生痴傻浑噩,再无复原可能。”

顾砚心中一片冰凉,六名同乡已然殒命,谁也无法保证下一个受害之人会是谁。下山之后,他挨家挨户奔走,将枯骨饮魂害人的真相、斩杀阴煞的法子一一告知村中乡民,想要集齐九名属虎青年。

可所有人只当他深山砍柴受了惊吓,臆想出鬼怪故事,不少壮汉出言嘲讽,骂他疯子,更有人疑心顾砚是想借鬼怪之名,哄骗旁人替他挡灾,狠狠将他推出家门。整整一日奔走,他磨破口舌,只换来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顾砚独自蹲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沉沉暮色,心底寒凉一片,满心绝望无助。

自那日碰壁之后,顾砚不再向任何人提及枯骨饮魂的事。每日照常进山伐薪、集镇售卖木柴,只是每逢十五月圆,他便提前以粗布布条堵死所有门缝窗洞,蜷缩在被褥中静候天明。枯骨饮魂从未缺席,叩门、冲撞木门,甚至贴着窗棂发出浑浊的喘息声,日复一日,顾砚渐渐麻木,心底做好了屏障消散、命丧阴煞之手的准备。

入冬后的第三个满月,黑石峪村村长周老柏骤然染怪病。周村长年过五十,常年上山打理梯田,体魄硬朗无病痛,一夜之间卧床不起,浑身无力,进食难咽。其子周承安遍请十里八乡名医,诊脉后皆断定是积劳体虚,开具滋补汤药,连续服用半月,病情不见半分好转,反倒一日比一日消瘦,满头黑发尽数泛白,与此前离世之人症状分毫不差。

周承安心急如焚,在集镇偶遇挑柴售卖的顾砚,猛然记起数月前顾砚四处宣讲的阴煞传闻,快步上前拦住顾砚,眼眶泛红急切发问:“你先前说的枯骨饮魂,所言是否属实?我父亲如今病症,与那些病逝之人一模一样!”

顾砚望着他焦急模样,轻叹一声,将灵蟒告知的救急之法和盘托出:寻七名重阳正午降生之人,轮流向病患渡一口自身阳气,七日之内可稳住魂魄精血,慢慢恢复神智体魄;只是七人渡阳之后,都会大病一场,休养半月便能痊愈,无永久损伤。

周承安听闻,立刻奔走周边各村寻访重阳生辰之人,奔波两日,终于凑齐七名壮年。七人轮流至周家,向卧床的周村长渡送阳气。短短七日,周老柏面色渐渐红润,四肢恢复气力,能够独自下床缓步走动。

周家上下对顾砚感恩戴德,周承安主动登门,追问彻底根除枯骨饮魂的办法。顾砚将九名寅年男子、狗血桃木器具、月圆围杀的法子如实相告。这一回周承安没有半分迟疑,主动出面联络周边村落,寻齐九名寅年青壮年,采购黑狗血、桃木木桩、雷击桃木剑,一切器具准备妥当,只等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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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夜色漆黑,一轮满月悬于高空,惨白月光铺满山林村落。顾砚带领周承安与九名寅年青年,提前埋伏在村外百年老槐树下,静待枯骨饮魂现身。月至中天,一股浓烈腐土腥风顺着山道飘来,远处一道佝偻枯瘦黑影缓步前行,每挪动一步,骨节便发出干涩咔咔摩擦声响,动作僵硬,如同朽木傀儡。

众人借着月光看清阴煞全貌:一身破烂发黑寿衣裹着干枯躯体,面皮青灰塌陷,眼窝空洞无瞳,嘴唇干裂渗着黑褐色干涸血渍,周身不断散发出尸骸腐烂的刺鼻恶气。

九名寅年青年同时从槐树后冲出,手持浸透黑狗血的桃木木桩,围成密闭圈子将枯骨饮魂牢牢围困,九人齐声高声喝令:“阳镇阴煞,魂魄禁锢!”

磅礴纯阳之气瞬间笼罩黑影,枯骨饮魂身躯骤然僵在原地,无法挪动半步,喉咙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哑低吼,周身黑雾剧烈翻涌。周承安握紧雷击桃木剑,看准阴煞心口位置,奋力一剑狠狠刺入尸骸正中。

枯骨饮魂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啸,干枯皮肉如同干裂泥土般大块剥落,身躯剧烈扭曲挣扎。顾砚早已备好干柴火把,顺势将明火抛掷在阴煞躯体之上,熊熊烈焰瞬间吞噬枯瘦尸身,火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扭曲人形阴魂不断挣扎,片刻之后便彻底消融在烈火之内,再无动静。

顾砚蹲坐在燃烧殆尽的火堆旁,跳动火光映在他清瘦脸庞,心中积压数月的重压终于消散。周承安走到他身侧,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感激:“今日全村得以安宁,全靠你舍身相告。” 顾砚微微点头,一时无言,心中只记挂后山蛰伏的灵蟒。

次日破晓,顾砚携带新鲜鲜果、自酿粗米酒再度前往后山土阱祭拜,双膝跪地连叩三首,对着安静的土层轻声道谢:“灵蟒大仙,害人枯骨饮魂已彻底焚毁,周遭村落再无性命之忧,此番恩德,晚辈永世不忘。” 土阱之内寂静无声,再无苍老嗓音回应,可顾砚清晰感知,土层之下那道温润气息依旧存在,只是不愿再开口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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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来开春,山间冰雪消融,草木抽芽。周承安感念顾砚舍身救父、保全村落的恩情,主动出面做媒,将自家温顺娴静的远房表妹许配给顾砚。女子姓苏,容貌清秀,心性柔和良善,从不嫌弃顾砚家境贫寒,二人择良辰完婚。

成婚之后,顾砚放下樵采生计,跟随周承安学习采石手艺,采石酬劳远比伐柴丰厚,夫妻二人勤俭持家,家中添置田亩、修缮土屋,日子日渐安稳富足。闲暇之时,顾砚时常独自去往后山,坐在那处废弃土阱旁静坐,总会想起六岁寒冬山涧救蟒的旧事。

他如今彻底明白,世间万物皆有灵,当年一时心软救下一条冻僵幼蟒,十余载光阴流转,危难之际,灵蟒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护他性命,指点破煞之法,救下一村百姓。恩情跨越十数春秋,终有回馈,善心从不会被岁月辜负。

本以为故事到此圆满落幕,却藏着两层不为人知的反转。

第一层反转藏在灵蟒的身世之中:当年六名被枯骨饮魂吸食精血而亡的壮年,其中一人,正是数十年前进山捕猎、重伤灵蟒父母的猎户之子。枯骨饮魂盯上顾砚,看似单纯贪图至阴精血,实则阴煞早已被猎户家族的怨念缠附,灵蟒守护顾砚,除却报答幼时救命之恩,亦是借顾砚之手除掉猎户后人衍生的阴煞,了结家族世代血仇。灵蟒从不主动吐露此事,是不愿顾砚知晓其中杀戮因果,心生芥蒂。

第二层反转藏在枯骨饮魂的本源:那具游荡害人的枯骨,并非无名山野尸骸,而是当年抛弃顾砚父母、独自逃亡远乡的远房叔父。叔父晚年孤身流落荒山,暴尸荒野,怨气不散化为饮魂阴煞,冥冥之中循着血脉至阴命格找到顾砚,想要吸食至亲精血弥补自身缺憾。灵蟒早已看穿阴煞真实身份,却不曾提前告知,只因血脉牵绊难断,唯有顾砚亲手参与围剿焚烧,方能彻底斩断亲缘业障,让顾砚往后一生无阴邪纠缠。

多年之后,顾砚与苏氏生下一双儿女,子女孝顺懂事,采石作坊越做越大,黑石峪乡邻皆敬重顾砚仁善勇敢。每逢清明,顾砚都会带着妻儿前往后山土阱旁摆放鲜果酒水,静静静坐片刻。

有时山间清风拂过土层,隐约传来一丝温和蟒鸣,转瞬消散在林木之间。顾砚知晓,灵蟒已然功德圆满,褪去凡尘牵绊,深藏深山秘境闭关修行,再不会踏入人间纷争。

乡中后辈时常听闻顾砚斩杀阴煞、灵蟒报恩的往事,每每听完,顾砚总会告诫子女与村中少年:人心至善可抵万般阴邪,一念恻隐种下善缘,纵时隔数十载,终有回响;而恶念滋生的阴煞,无论藏匿多久,终会在众生合力之下,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