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远,你舅舅当年卖房供你上北大,现在你表弟手术差六十万,你不能不管。”
舅妈马桂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包角磨得发白,里面露出半截医院缴费单。
屋里暖气很足,她却一直没把外套脱下来。
梁成远刚从公司回来,衬衫袖口还没解开。三十岁的他,早不是八年前那个连去北京的路费都凑不齐的穷学生了。
北大毕业,创业公司合伙人,年薪加分红六百万。亲戚提起他,都会说一句:“陈大海当年那套房没白卖。”
马桂芬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病历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哽住:“成远,陈磊躺在医院等钱。你舅舅陈大海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你妈梁玉兰要是还活着,也不会让你这么看着。”
梁成远抬眼看她,半天没说话。
马桂芬急了:“你忘了?当年你拿到北大通知书,是你舅舅把卖房钱塞给你。你跪在院子里,说这辈子都记着。”
梁成远终于放下水杯。
“舅妈,那天的事,我没忘。”
马桂芬刚松一口气。
他却只回了七个字。
马桂芬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
01
马桂芬进门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她把旧布包抱在怀里,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像是怕踩脏了地。
梁成远看了她一眼,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舅妈,先进来。”
马桂芬换了鞋,刚走到客厅,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是那种大声哭的人,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抖。
“成远,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救命的。”
梁成远没接话,指了指沙发。
“坐吧。”
马桂芬坐下后,眼睛忍不住往四周看。
客厅很大,地上铺着厚地毯,茶几上放着一把车钥匙,旁边还有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墙边靠着一套高尔夫球包,她虽然不懂,也知道那东西不便宜。
她心里更酸了。
六十万,对现在的梁成远来说,应该真不算什么。
她把旧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
医院催费单,手术风险告知书,还有一张旧照片。
前两张纸压在上面,照片被她放在最底下。
“陈磊这次是真拖不起了。”马桂芬声音发哑,“医生说了,手术再不做,后面风险谁也不敢担。”
梁成远拿起催费单,看了两眼。
“医院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让交钱。”马桂芬急忙把手术告知书也推过去,“你看,字都签了,床位也安排了,就卡在钱上。”
梁成远翻了几页,问:“表弟自己呢?”
马桂芬脸色顿了一下。
“他人在医院,人都那样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梁成远抬头看她。
“我问一句,也不行?”
马桂芬嘴唇动了动,压住火气。
“成远,舅妈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表弟以前是不懂事,可人命关天。你现在有能力,帮一把不难。”
梁成远把单子放回茶几。
“要多少?”
马桂芬眼睛亮了一下,赶紧说:“先交六十万。医生说后面还要看恢复情况,但眼下先把手术做了。”
梁成远没说话。
马桂芬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表态,心里开始发慌。
她低声说:“成远,你舅舅当年卖房的时候,亲戚都劝他别管。可他说,成远是咱家唯一考出去的孩子,不能让孩子毁在钱上。”
梁成远垂着眼,手指轻轻敲了下杯沿。
马桂芬看着他的脸,声音重了些。
“那时候陈磊还小,家里也不宽裕。你舅舅为了你,连县城那套老房子都舍了。现在他儿子躺在医院,你不能一句话不说。”
梁成远问:“舅舅这些年身体怎么样?”
马桂芬一愣,随即皱眉。
“你现在问这些,是不是晚了?你舅舅走的时候,还念着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梁成远说:“舅妈,你现在一年打几个电话给我?”
马桂芬脸上挂不住。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是来攀亲戚的?”马桂芬终于忍不住了,“梁成远,你现在一年赚几百万,六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梁成远看着她。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一定该给吗?”
马桂芬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话说得没良心。”
梁成远声音很平。
“我有没有良心,舅妈心里应该最清楚。”
马桂芬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盯着梁成远看了半天,突然弯腰,从布包底下抽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有点发黄。
她把照片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当年你是怎么跪下谢你舅舅的。”
梁成远低头。
照片里,八年前的他跪在老院子里,瘦得厉害。陈大海站在他面前,弯腰扶他,旁边围了一圈亲戚。
梁成远的眼神慢慢变了。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马桂芬红着眼说:“我当然留着,我就怕有一天你不认。”
梁成远没说话。
02
八年前,梁成远考上北大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他父亲走得早,母亲梁玉兰在镇上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别人都说梁家祖坟冒青烟,梁玉兰却躲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不是不高兴,是没钱。
学费、路费、生活费,哪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陈大海来了。
他站在梁家堂屋里,当着一屋子亲戚说:“这孩子我供。房子卖了,也供。”
几天后,他真拿来一笔钱,说县城那套老房子已经处理了。
梁成远当场跪下,给陈大海磕了头。
那一年,他是真的信了。
也是真的记了很多年。
客厅里,梁成远把照片重新放回茶几。
马桂芬还在看着他。
“想起来了吧?你当年跪下的时候,嘴里说什么,你也没忘吧?”
梁成远抬头问:“舅妈,当年那套房子,卖给谁了?”
马桂芬愣了一下。
“什么?”
“县城那套房子。”梁成远说,“卖给谁了?”
马桂芬的脸色有点僵。
“都八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梁成远继续问:“卖了多少钱?”
马桂芬皱起眉。
“梁成远,你现在跟我算这个?你舅舅卖房供你上北大,你还要查账?”
梁成远没吵。
他只是把照片推回去。
“我后来查过,那套房子当年根本没过户。”
马桂芬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声音也高了些。
“那时候熟人买房,手续拖着办很正常。你没在小地方待过?谁家买卖房子不是先拿钱后办手续?”
梁成远看着她。
“那后来呢?八年了,也没过户?”
马桂芬被问得一顿,脸色更难看。
“你现在有钱了,就拿这些来堵我?你舅舅人都没了,你还要翻他的账?”
“我没堵你。”梁成远说,“我只是想问,当年那笔钱到底怎么来的。”
马桂芬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怎么来的?你问这话不亏心吗?”
梁成远没有接。
马桂芬指着那张照片。
“你妈梁玉兰死得早,你舅舅这些年为了你背了多少骂名,你知道吗?陈磊小时候想买双好点的球鞋,你舅舅都舍不得,说钱要留着给你读书。”
她越说越急。
“现在陈磊躺在医院里,钱今天就要交。你不先想着救人,反倒问房子有没有过户。成远,你这心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梁成远沉默了几秒。
“如果只是借钱,我可以谈。”
马桂芬立刻抬头。
可梁成远下一句话,让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如果是拿八年前那件事压我,我不认。”
马桂芬猛地站起来。
“你不认?梁成远,你敢说你没拿过那笔钱?”
“我拿过。”
“那你还有什么脸不认?”
梁成远也站了起来,声音没有抬高。
“因为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不该由你们给我。”
马桂芬脸上的血色退了点。
她盯着梁成远,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出话。
很快,她像是想起什么,把病历重新推到他面前。
“我不跟你扯以前。现在你表弟躺在医院,钱今天就要交。”
梁成远看着她。
马桂芬咬了咬牙。
“你要是不借,我就去你公司门口问问,你们梁总是不是忘了当年谁卖房供他上北大。”
梁成远的眼神冷了下来。
“舅妈,你真要把事闹大?”
马桂芬把旧布包抱回怀里,一字一句地说:
“我怕什么?该怕的是你。”
03
马桂芬盯着梁成远看了几秒,忽然拿出手机。
“你不信我,我让陈磊跟你说。”
梁成远没有拦她。
电话很快接通。
马桂芬按了外放,还没开口,里面先传来陈磊不耐烦的声音。
“妈,怎么样了?他转钱没有?”
马桂芬看了梁成远一眼。
“你哥还在问以前的事。”
陈磊声音一下高了。
“问什么以前?让他打钱。六十万对他就是一辆车钱,他磨叽什么?”
梁成远坐着没动,也没打断。
陈磊继续说:“当年我爸房子都卖了,我上学补课都没钱,他现在发达了,给六十万还委屈他了?”
梁成远这才开口。
“陈磊,你记得当年你们家搬出那套房子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梁成远说:“你们一家从来没搬过。那房子后来也没卖。你爸只是把房产证拿出去压了几个月。”
陈磊像是被踩住尾巴,立刻骂了起来。
“梁成远,你少在这儿装明白人。我爸为了你借钱抵押房子,跟卖了有什么区别?你读书的钱不是我家出的?”
马桂芬脸色变了,伸手就把电话挂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梁成远看着她。
“为什么挂?”
马桂芬把手机攥在手里,声音有点急。
“他现在人在医院,情绪不好。你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梁成远说,“我只是问,当年你们到底卖没卖房。”
马桂芬咬着牙。
“你舅舅为了给你凑钱,房子抵押过,借过钱,低声下气求过人。这跟卖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马桂芬眼圈又红了。
“你现在有本事了,就抠这些字眼。那时候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问房子是不是卖了?”
梁成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年,他的确没问过。
他只记得陈大海把钱递过来时,手背上全是裂口。
他也记得自己跪在院子里,说以后一定还。
梁成远低声说:“那时候我真以为,是舅舅救了我。”
马桂芬立刻接话。
“那你今天就该救你表弟。”
梁成远抬头。
“救人和认账,是两回事。”
马桂芬像是听不进去。
她把催费单往前推:“别说这些了,你到底借不借?”
梁成远说:“我可以先让医院做手术。”
马桂芬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梁成远接着说:“钱我直接交医院,不经过你们手。”
马桂芬脸色又变了。
“不行。”
梁成远看着她。
“为什么不行?”
“医院那边流程麻烦。”马桂芬说,“你先转给我,我去交。”
梁成远问:“哪个医院?”
马桂芬顿了顿,把医院名字说了。
梁成远拿起手机。
“我现在就打过去核实。”
马桂芬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骗子?”
梁成远把手抽回来。
“我只是问清楚。”
“梁成远,你舅舅要是还在,听见你这话,都能被你气死。”
梁成远看着她,声音冷了些。
“舅舅要是还在,未必敢让你来。”
马桂芬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整个人都急了。
“你别拿你舅舅说事。”
梁成远没接话。
马桂芬把旧照片、病历、缴费单,全摊在茶几上。
“梁成远,我今天就问你一句,八年前你是不是靠你舅舅那笔钱上的北大?”
梁成远看了她很久。
“是。”
马桂芬眼睛一亮,像终于抓住了把柄。
可梁成远下一句说得很慢。
“但那不是你们家的钱。”
马桂芬嘴唇一下抖了。
04
马桂芬站在茶几旁,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声音压低。
“梁成远,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梁成远说:“我有没有乱说,你心里清楚。”
马桂芬脸上那点软弱终于没了。
她指着梁成远,声音变硬。
“你别忘了,你当年穷得连火车票都买不起。要不是你舅舅,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地搬砖。”
梁成远没有反驳。
马桂芬继续说:“你现在坐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开好车,拿高工资,就开始嫌我们这些穷亲戚难看了?”
梁成远拿起手机,点开相册。
他翻出一张旧转账记录截图,把屏幕转向马桂芬。
马桂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从哪来的?”
梁成远说:“我妈留下的。”
马桂芬立刻说:“你妈病糊涂了,她能知道什么?”
梁成远看着她。
“她清醒的时候,写得很清楚。”
马桂芬的手指动了动,又很快握紧。
“她要是真有话,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说?你现在拿死人说事,谁知道是真是假?”
梁成远说:“她不是没说,是她不敢说。”
马桂芬脸色更难看。
她很快把话题扯回陈大海身上。
“你舅舅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帮你妈,后来帮你。临老了,身上病一堆,走之前还惦记你。你今天有钱,却为了几张不知道真假的旧东西,连六十万都不肯借,你还是人吗?”
梁成远说:“我说了,手术费我可以交。”
“我不要你交医院。”
马桂芬咬得很死。
“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转到我卡上。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插手。”
梁成远问:“哪张卡?”
马桂芬一顿。
梁成远直接说:“尾号7386那张?”
马桂芬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梁成远,像是不认识他。
“你怎么知道这张卡?”
梁成远说:“八年前,那笔钱最后也是从这张卡走的。”
马桂芬马上否认。
“不是,不是那张。”
梁成远把手机放下。
“你想清楚再说。”
马桂芬嘴唇动了几下,没能接上。
她很快又把病历拿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点理。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我儿子在医院等钱,你现在说这些,就是想不认。”
梁成远说:“我没有不认手术费。”
“那你转钱。”
“我转医院。”
“转给我。”
两个人谁也不让。
马桂芬忽然冷笑。
“行,你不借也行。我现在就把照片发到网上。”
她拿起那张旧照片。
“我让大家看看,一个年薪六百万的大老板,是怎么对卖房供他上北大的舅舅家的。”
梁成远没有拦。
“你可以发。”
马桂芬愣住。
她以为他会怕。
梁成远从她手里把照片抽回来,看了几秒。
“这张照片,我也留着。”
马桂芬皱眉。
“你什么意思?”
梁成远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我一直等你拿它来找我。”
马桂芬声音开始发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成远看着那张照片。
“我想说,八年前我跪的人,跪错了。”
马桂芬脸色一下变了。
05
马桂芬的旧布包从手里滑了下去。
里面的病历、收费单、身份证复印件散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只盯着梁成远。
“你跪错了?梁成远,你说这话不怕遭报应?”
梁成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弯腰,把那张旧照片捡起来。
照片里,八年前的他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跪在院子中央。
旁边围着很多亲戚。
有人拍照,有人抹眼泪。
陈大海站在他面前,弯腰扶他,嘴里说着:“起来,好好读书就行。”
那一年,所有人都说陈大海仁义。
马桂芬这些年也一直这么说。
说那套房卖得亏。
说陈磊因为这事没钱读好学校。
说陈大海为了外甥,把半辈子的家底都赔进去了。
梁成远曾经也信。
他刚上北大的第一年,省吃俭用,每一笔钱都记在本子上。
饭卡充了多少,书买了几本,奖学金发了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还舅舅。
后来他工作,第一笔奖金就给陈大海转了五万。
陈大海没收。
他说:“孩子刚出来,用钱的地方多。”
那时候梁成远还觉得,这份恩,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直到梁玉兰去世前,把一个旧信封塞到他手里。
马桂芬看着梁成远,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梁成远抬眼看她。
“你不是说,我妈病糊涂了吗?”
马桂芬被噎住。
梁成远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很浅的字,像是很多年前用圆珠笔写下的,已经有些褪色。
马桂芬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她伸手要抢。
梁成远往后一避,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房不是舅舅的。”
马桂芬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
06
马桂芬那句话问出口,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梁成远没有马上答。
他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又把那只旧信封从书房里拿了出来。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贴着透明胶。
马桂芬看见那个信封,脸色更难看。
“这是什么?”
梁成远说:“我妈留给我的。”
马桂芬立刻说:“你妈临走前都糊涂了,她说的话不能当真。”
梁成远看了她一眼。
“舅妈,我还没说里面是什么。”
马桂芬一下闭了嘴。
梁成远把信封打开,先拿出一张老房子的产权复印件。
纸页边上有折痕。
上面的名字,是梁玉兰。
马桂芬盯着那张纸,嘴硬道:“复印件能说明什么?那时候你妈和你舅舅是一家人,房子写谁名下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是舅舅卖房供我?”
梁成远问得很平。
马桂芬脸上挂不住:“你舅舅为了你抵押房子,借钱,求人。外头人说卖房,说着方便,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梁成远把第二张纸拿出来。
那是一张旧银行流水。
时间是八年前七月。
一笔房屋抵押贷款先打进尾号7386的银行卡,隔了两天,又分成几笔转到梁成远当年用的那张学生卡上。
“这张7386卡,是你的。”
梁成远说:“房子是我妈的,抵押贷款也是用她的房子办的。钱先进了你的卡,再转给我。后来你们对外说,是舅舅卖了自己家的房。”
马桂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反驳:“那又怎么样?钱最后不是给你读书了吗?你也上了北大。没有你舅舅跑前跑后,谁给你办这些手续?”
“我承认舅舅跑过手续。”
梁成远看着她。
“所以我这些年没跟你们翻脸。”
马桂芬眼睛动了动,像是抓到了话。
“那不就行了?你现在还计较什么?房子没卖,可你读书的钱是真的。你舅舅给你操心也是真的。”
梁成远点了下头。
“是,操心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可你们这些年拿这件事压我,也是真的。”
马桂芬急了。
“谁压你了?亲戚说几句,你就受不了了?陈磊小时候因为你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梁成远问:“他吃什么苦了?”
马桂芬说:“他连补课的钱都没有。”
梁成远说:“那年你们家买了一辆面包车。”
马桂芬被噎住。
梁成远继续说:“第二年,你们五金店重新装修。第三年,陈磊换了手机。你们从来没搬出那套房子,也从来没少过住处。”
马桂芬声音发抖:“你查我们?”
“我以前不查。”
梁成远把信封里的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那是梁玉兰的手写信。
字写得歪,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停顿。
梁成远没有展开给她看,只压在手底下。
“我妈去世前告诉我,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让我在最难的时候恨你们。”
马桂芬眼神闪了一下。
“她胡说。”
“她还说,当年舅舅拿着房产证来求她,说如果不把这事说成他卖房,亲戚会笑话他住着姐姐的房子,还连外甥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
梁成远看着马桂芬。
“我妈答应了。她说,只要我能顺利去北京,别人怎么说都行。”
马桂芬嘴唇动了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就算房子是你妈的,钱也是你拿了。你现在是不是想说,你谁也不欠?”
梁成远说:“我欠我妈。”
马桂芬一愣。
梁成远又说:“也欠舅舅一点跑腿的人情。但我不欠你们一个卖房供读书的恩。”
这句话说完,马桂芬突然哭了。
这一次,她哭得比进门时大声。
“梁成远,你有钱了,说话就这么硬。你妈死了,你舅舅也死了,剩我一个老太婆,怎么说都说不过你。”
梁成远没接这句话。
他拿起手机。
“你说陈磊今天要交六十万,我现在打电话到医院。”
马桂芬立刻擦了眼泪。
“不用打,我刚才不是说了,你转我,我去交。”
梁成远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报了陈磊的名字和住院科室。
马桂芬的脸慢慢变了。
梁成远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说:“陈磊现在确实住院,手术押金还差十八万六,不是六十万。后续费用要看恢复情况,医院这边可以走对公缴费。”
梁成远问:“今天不交六十万,手术就做不了?”
对方说:“没有这个说法。先补齐押金,医生会按安排走。”
客厅里一下静下来。
马桂芬的脸白了。
梁成远挂了电话,看着她。
“十八万六,为什么跟我要六十万?”
马桂芬低着头:“后面还要花钱。”
“后面花多少,医院会出单子。”
梁成远说:“你为什么非要我转给你?”
马桂芬没说话。
梁成远又问:“剩下的钱,是给陈磊还债?”
马桂芬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梁成远没有回答。
这时,马桂芬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陈磊。
她慌了一下,想挂断,梁成远已经看见了。
“接。”
马桂芬没动。
梁成远说:“不接,我现在就去医院。”
马桂芬手指发抖,还是按了接听。
电话一通,陈磊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妈,你拿到钱没有?那边催我了,今天不还,他们就去医院闹。”
马桂芬脸色惨白。
梁成远没说话。
陈磊还在那边说:“你别真只交医院。医院才几个钱?你让梁成远直接转你卡里。就尾号7386那张,反正他不知道。”
马桂芬闭了闭眼。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说话?”
梁成远这才开口。
“陈磊。”
电话那边瞬间安静。
过了几秒,陈磊声音变了。
“你怎么在旁边?”
梁成远说:“你妈在我家。”
陈磊骂了一句,马上又压低声音。
“梁成远,你别装。你现在混好了,帮我一把怎么了?”
梁成远问:“你欠了多少?”
陈磊不说。
梁成远说:“医院的钱,我可以交。你外面的债,我不管。”
陈磊急了:“那我怎么办?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梁成远声音冷下来。
“那是你的事。”
陈磊突然喊:“你少跟我摆脸色。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房子就算不是我爸的,你妈当年也签字了。她自己愿意,我们家又没抢。”
马桂芬猛地抬头。
梁成远也安静了。
陈磊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马上闭嘴。
过了一会儿,梁成远问:“你早就知道?”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梁成远又问:“陈磊,你从什么时候知道,那房子不是舅舅的?”
马桂芬一把挂断了电话。
可已经来不及了。
梁成远看着她。
“所以,不只是你知道。”
马桂芬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塌了一截。
梁成远把手机放下。
“舅妈,今天你不是来借救命钱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想拿八年前那张照片,替陈磊堵窟窿。”
马桂芬嘴唇动了动。
这次,她连反驳都说不出来了。
07
半小时后,梁成远去了医院。
马桂芬跟在后面,一路上没再提转账的事。
到了住院部,陈磊躺在病床上,脸色确实不好。
但他看见梁成远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手术费。
他说:“你来干什么?”
梁成远站在床边。
“交钱。”
陈磊愣了一下。
马桂芬赶紧说:“成远愿意把手术押金补上。”
陈磊脸上没有多少高兴,反倒有点急。
“只交医院有什么用?”
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家属,听到这话都看了过来。
梁成远问:“你想要什么用?”
陈磊不说话了。
梁成远把缴费单放在床头。
“十八万六,我已经交了。医生那边说,明天可以按安排手术。”
马桂芬愣住。
“你已经交了?”
梁成远点头。
“对公账户,刚交。”
陈磊一下坐起来,声音也高了。
“谁让你交医院的?我不是说了外面还有钱要还吗?”
马桂芬赶紧按住他。
“你少说两句。”
陈磊甩开她。
“我少说什么?要不是你磨磨蹭蹭,我至于这样吗?你直接说我爸当年卖房供他,他能不给?”
梁成远看着他。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陈磊冷笑。
“本来就是事实。”
梁成远没跟他吵。
他把那张旧照片放到陈磊面前。
“你爸有没有卖房,你比谁都清楚。”
陈磊眼神躲了一下。
马桂芬低声说:“成远,钱你也交了,这事就过去吧。”
“过不去。”
梁成远看着她。
“我妈走之前,留了三样东西。产权复印件,银行流水,还有一封信。”
陈磊脸色一变。
马桂芬也慌了。
梁成远继续说:“我原来没想拿出来。陈大海去世那年,我还去送了他最后一程。我给你们留过体面。”
马桂芬声音发哑。
“那你今天还想怎么样?”
梁成远说:“把话说清楚。”
陈磊不耐烦:“有什么好说的?你妈当年签字了,贷款也给你读书了。她愿意的事,你现在翻出来有意思吗?”
“有。”
梁成远看着他。
“因为你们把她的愿意,说成了你们家的牺牲。”
陈磊闭上了嘴。
马桂芬坐在旁边,眼睛红着,却没有再哭。
梁成远把事情一件件说出来。
那套县城老房子,是外公外婆留下的。
陈大海结婚早,一直住在里面。梁玉兰带着梁成远过得难,但她没有去要房子。
后来外婆临终前,把房子的手续交给梁玉兰,说她一个女人带孩子,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大海当时也点了头,说只是暂住,等梁成远大一点,房子怎么处理都听姐姐的。
可后来五金店亏了钱,陈大海不想搬,也不想让亲戚知道自己住的是姐姐的房子。
梁成远考上北大那年,梁玉兰想把房子卖了,给儿子交学费。
陈大海不同意。
他说卖了房子,一家人就没地方住。
最后,他提出一个办法。
用那套房子抵押,先贷一笔钱出来,供梁成远上学。对外就说是他卖房供外甥,这样亲戚不会笑话梁玉兰,也不会笑话他住姐姐的房子。
梁玉兰答应了。
她不是不知道委屈。
只是那时候梁成远拿着录取通知书,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上大学,是逼亲舅舅一家搬家换来的。
所以她认了。
马桂芬接过话,声音很低。
“你妈当时确实答应了。”
梁成远看向她。
“她答应的是不揭穿,不是让你们拿这件事压我一辈子。”
马桂芬低下头。
陈磊却不服。
“那又怎么样?手续是我爸跑的,人情是我爸欠的。你能顺利上学,不还是靠我们?”
梁成远说:“所以我没否认你爸帮过忙。”
他看着陈磊。
“我否认的是卖房。”
陈磊被堵住。
梁成远继续说:“还有,你小时候没钱补课,不是因为我。你爸五金店亏空,不是因为我。你后来欠债,也不是因为我。”
陈磊脸涨红。
“你少教训我。”
梁成远说:“我不教训你。你手术的钱,我已经交了。后续只要是医院正式单据,我也可以继续交。”
陈磊眼睛一亮。
梁成远下一句很快落下来。
“但外面的债,我一分不出。”
陈磊立刻变脸。
“那我不是白求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马桂芬都愣住了。
病房里的人也安静下来。
梁成远看着陈磊。
“所以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救命钱。”
陈磊咬着牙,不说话。
马桂芬脸色灰白。
她这一路都想替儿子圆,可到这一步,她也圆不下去了。
梁成远把一个文件袋放到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复印件。房子、抵押、流水,我都整理好了。”
马桂芬抬起头,眼里带着怕。
“你要告我们?”
梁成远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们继续拿那张照片说事,我会。”
马桂芬急忙说:“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陈磊还想说什么,被马桂芬一把按住。
梁成远说:“那套房子现在还是我妈名下的遗产。我已经找律师办继承手续。等陈磊手术恢复后,你们搬出去。”
马桂芬一下慌了。
“成远,那房子我们住了这么多年,你让我们搬去哪?”
梁成远说:“我会给你三个月。”
马桂芬眼泪又掉下来。
“你非要这么绝?”
梁成远看着她。
“舅妈,我要是真绝,今天不会交手术费。”
马桂芬说不出话。
梁成远又说:“陈大海帮我跑手续,这个人情我认。陈磊手术,我也会管到底。可从今天开始,八年前那笔账,你们别再拿出来说。”
他看向陈磊。
“尤其是你。”
陈磊脸色难看,却没有再骂。
梁成远离开医院前,去了医生办公室。
他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以后陈磊手术和恢复需要缴费,医院直接通知他,他只认医院单据。
走出医院时,马桂芬追了出来。
她站在楼梯口,喊了他一声。
“成远。”
梁成远停下脚步。
马桂芬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
她低着头,把照片递过去。
“这个,你拿走吧。”
梁成远接过照片,没有说话。
马桂芬声音很低。
“当年这事,我承认,是我们不对。你舅舅后来也后悔过。他没收你那五万,不是嫌少,是不敢收。”
梁成远看着她。
马桂芬擦了擦眼睛。
“他走之前说过一句,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可那时候你妈已经不在了,他也没脸跟你说。”
梁成远握着照片的手紧了紧。
“那你为什么不说?”
马桂芬沉默很久。
“我怕。”
她说:“怕说了,你就不认我们了。也怕亲戚知道了,笑话我们拿你妈的房子做人情。”
梁成远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其实早就写在这些年的沉默里。
半个月后,陈磊做完手术,命保住了。
后续恢复的钱,梁成远按医院单据交了几次。
陈磊外面的债,他一次都没管。
那些人后来真去医院闹过一次,梁成远直接报了警。
陈磊从那以后没再给他打电话。
三个月后,马桂芬搬出了那套县城老房子。
搬家那天,她没有通知梁成远。
只托邻居交给梁成远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得很简单:
“房子还给你妈,也还给你。”
梁成远后来回去过一次。
老房子空了很多,墙角还有以前的水印。
他站在堂屋里,看见墙上还留着一枚旧钉子。
八年前,那张照片就挂在那里。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该跪陈大海。
他也跪了。
后来他才明白,真正把他送出小县城的人,是那个躲在屋里哭了一下午,却一句委屈都没说的母亲。
梁成远没有把照片扔掉。
他把照片放进了梁玉兰留下的旧信封里。
照片背面那行已经褪色的字,还能看清。
“成远,别怪你舅,记得你妈也爱你。”
梁成远看了很久,把信封收好。
从那天起,亲戚再没人提“陈大海卖房供梁成远上北大”。
梁成远也没有再解释。
他不是忘恩。
只是终于知道,自己这辈子最该还的人,早就不在了。
(《8年前舅舅卖房供我上北大,我当场下跪拜谢,如今我年薪600万,舅妈来借60万,我只回了她7个字》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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