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向来是用来“赶”的。一个“赶”字,褪去了闲散悠然,自带风尘与热忱。这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一场热切奔赴。
天刚蒙蒙亮,十里八乡的乡人便走出家门,顺着街巷阡陌汇聚一处,汇成涌动的人潮。
骑车赶路的、手提布袋的、携老带幼的行人络绎不绝,空空的布袋随人出门,归来时满载好物,沉甸甸的重量,压弯了每个归家人的肩头。
年少时定居城里,日常商超菜场一应俱全,本无需专程奔赴郊野赶集。可每逢农历初五、十五的集日,父亲一句晨起邀约,总能让我满心欢喜。
寻常市集日日可见,平淡无奇,而乡间大集是平淡日子里的惊喜,定期点亮寻常岁月,把普通的清晨酿成专属的烟火仪式。
城郊土路通向集市,越靠近目的地,人流越是稠密,喧闹气息愈发浓烈。远处朦胧的嗡鸣此起彼伏,似远山闷雷,走近才辨出层层声响。
商贩叫卖、路人闲谈、孩童嬉闹、牲畜低鸣,万般声音交融缠绕,揉成最鲜活的人间热闹。
市集的烟火,大半藏在各式小吃摊里。煎饼摊前永远人头攒动,摊主妇人守着滚烫的鏊子,脸颊被热气熏得温润泛红。一勺面糊轻摊成圆饼,铺蛋、撒料、卷油条,动作行云流水。
刚出锅的煎饼热气灼人,口感松软酥脆。父亲总先顾着我吃,自己静静伫立一旁,每每邀他同食,只浅尝一口,笑着推脱自己不饿。
滚烫的羊汤摊是冬日集市的暖意担当。大铁锅内羊骨久熬,汤色乳白醇厚,浮着细密油花,热气滚滚升腾。矮桌矮凳简陋局促,蜷缩落座,一碗羊汤配着酥脆烧饼,淋上辣椒油、撒上香菜,满口鲜香治愈所有疲惫。
父亲总细嚼慢咽,说唯有慢品,方能尝出羊汤的本真滋味,我虽刻意效仿,却依旧偏爱大口畅饮的畅快。
金黄油润的豆沙油糕、裹满白糖的酥脆麻花、红亮酸甜的糖葫芦,各色小吃的香气交织缠绕,拼凑出北方大集独有的烟火味道。
父亲总偏爱驻足农具摊,即便家中早已不事农耕,依旧次次停留。他俯身掂量锄头镰刀,和满身乡土气息的摊主闲谈良久。
母亲常笑他无用,他却淡然自若。我深知,这些质朴的农具,承载着他年少的乡村记忆,纵使远离土地,心底依旧牵挂着故土烟火。
母亲最爱流连布匹摊位,各色花布整齐陈列,边角随风轻扬。她细心摩挲布料、比对厚薄、议价挑选,不耐等待的我屡屡催促,她便匆匆结账。那块集市挑来的花布,后来做成枕套,陪伴了我们漫长岁月。
最让我眷恋的,是街边的小动物摊位。笼中绒毛小鸭、小鸡叽叽啾啾,乖巧可爱。我总蹲在摊前久久不愿离去,幼时父亲破例为我买下小鸡,可惜没能养活,让我难过许久。
可每逢集日,我依旧满心期盼驻足观望。
长大后远赴江南,便再也不曾赶过北方的大集。南方街市整洁规整、井然有序,货品齐全、服务周全,却终究少了温度。
这里没有喧嚣的人声、淳朴的议价、热闹的烟火气,规整的商铺只剩冰冷的交易,全无北方大集的鲜活肆意。
如今身处明亮的商超,耳畔是轻柔的背景音乐,总会蓦然回望故乡的大集。那些温热的烟火、喧闹的人声、亲人的身影,都定格在了旧时光里。
异乡冬日的烤红薯依旧香甜,却再也换不回当年父亲递来煎饼、伴我赶集的温柔时光。
热闹依旧的故乡大集,再也等不回当年那个懵懂贪玩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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