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浦撂挑子不干了。
这老头溜达到军营里头,瞅见一帮被逮住的俘虏,猛地一回头,照着一截削得锃亮的木桩,卯足了劲儿磕了过去。
命当场就没了。
咽气前,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我盼着瞅你治下的好日子。”
拿命来劝当今圣上,这招绝了。
死讯递进大内,那位姓赵的官家啥动静?
眼眶没咋红,倒仿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这阵东风给盼来了。
踩着这滩子红渍,赵家天子趁热打铁,把开国初期最棘手的大活儿给办妥了:几杯老酒下肚,武将们的印把子全收缴干净。
这档子事瞅着挺凑巧——某个一点就着的倔老头,拿自个儿的性命做筹码,逼迫天子拍板了那道扭转乾坤的圣旨。
可你要是把赵宋发家初期的老黄历抖搂开,就会察觉底下的水深得很。
那位黄袍加身的主儿打小算盘精得很,这头撞木桩的倔老头,纯粹是他本人一点点磨利索的快刀。
根子还得刨到官家咋坐上龙椅那会儿。
想当初,郭柴荣那可是位胸怀天下的猛人,做梦都想把乱世画个句号。
可偏偏骨肉皮囊拖了后腿,北边那十六块地盘刚啃下三个,就不得不把兵马撤回汴梁城。
柴荣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娃娃哪能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早前的子嗣让前朝皇帝给祸祸了,眼下活着的这根独苗才刚换牙。
防着底下人起歪心思,他硬把一杆澄黄的战旗塞进赵检点手里。
这叫交代后事,更等于是把大好河山双手奉上,图啥?
无非是想留小娃娃一条活路。
折腾到最后咋样了?
老主顾刚闭眼,拿北边蛮子打草谷当幌子,大头兵们干脆把赵家大郎拱上前线。
大军走到陈桥那个驿站,一件黄澄澄的袍子往身上一披,赵宋江山就这么立起来了。
这张龙椅,说白了就是那票砍人如麻的老伙计硬塞过来的。
新官家自个儿门儿清:大伙儿今儿能捧我上位,赶明儿脾气上来了,照样能把新褂子套给别人。
盼着安生过日子,削弱方镇势在必行,非得把这群生死之交手里的兵符夺回来不可。
可拿啥名目收?
明着下诏书抢?
那纯属逼着手下人扯旗造反。
必须寻摸个替身,找个胆肥敢当出头鸟、把满朝带甲军汉全得罪光的铁头陀。
赵家大郎琢磨着办场考试挑几个帮手。
可偏偏左挑右选,靠写文章拔尖的那些书生身子骨太软,挑不起这副重担。
这么一来,他索性换上粗布长衫,装作赶考的读书人去街头巷尾溜达。
就在这时候,那个后来撞木桩的主角露面了。
这老儒生满口之乎者也,考场里头熬了四十个年头愣是一张榜都没挨上。
可这老小子招子亮得很,只瞟一眼就断定跟前这位是行伍出身。
除了这,他当场唾沫横飞地放狠话,声称自个儿哪怕只弄个七品芝麻官当当,也只为黎民谋福,打死不给皇帝老儿当家奴。
这要是搁在寻常君王身上,听到这种狂到没边儿的言论,当场就得冷着脸走人。
可那位宋朝开国主子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大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混上,这就意味着朝堂上绝对没人跟他沾亲带故;张嘴闭嘴不当皇家走狗,证明这人骨头硬,看不上拉帮结派那一套;敢指着鼻子怼人,说明这老家伙连死都不怕。
不站队,谁的面子都不给,还带着一股子疯狗般的狠劲。
用来收拾昔日那帮丘八弟兄,这难道不是一把趁手到极点的快刀?
当场拍板破格录用。
这老穷酸兜兜转转总算蹭上了皇恩,把大印揣进了兜里。
等站到了金銮殿上,这老头骨子里的疯劲儿彻底压不住了,活脱脱就是个大唐名臣再世的模样。
他动不动就当着全场穿蟒袍戴乌纱的官员的面,把皇帝的脸皮扯下来往地上踩。
有那么一回,天子提了嘴要收兵权,可悄悄留了道后门——他打算搞双标。
外头军阀的兵符得交,可陈桥那个驿站里把自己托举上位的亲信死党,一个都不许碰。
这就叫胳膊肘往里拐。
老倔头当场就开喷了:天底下必须一把尺子量到底!
你要是护着那帮捧臭脚的,那这收兵权的做法跟没动手有啥两样?
往后指不定哪天大伙儿又弄件新褂子给别人套上!
这几句直戳肺管子。
不光把天子的脸面抽得啪啪作响,还把大殿里带兵的刺头们全给得罪透了。
连开国主子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直皱眉头,觉得这狂徒太不知道深浅,必须严惩。
砍不砍脑袋?
留着。
除了留他一命,另外还得往高了提拔。
天子关起门来跟自家兄弟掏了心窝子:这老倔头在京城就是个独行侠,往后割军阀肉的烂摊子,甩给他来办准没错。
唯有他敢六亲不认,甩开膀子去撕咬。
这番话藏着啥机锋?
皇帝老儿这是在磨刀子。
他打算拿自个儿的宽容当肥料,把老倔头的疯言疯语浇灌成大殿之上谁都惹不起的风向标。
熬到哪天真要夺印把子了,只要这疯狗蹦出来乱咬,天子立马就能就坡下驴:这全是臣子们的呼声,孤王我也被逼无奈。
得罪全天下的黑锅,必须让这老头背严实了。
可偏偏皇家大院里这位主顾还是小瞧了老书生拼老命的狠劲。
四川那边投诚的武将王全斌手脚不干净,烧杀抢掠搞得蜀地流民再次扯旗。
天子气得直哆嗦,琢磨着拿这惹祸精的项上人头安抚民心。
按理说这事儿板上钉钉没啥可争议的,谁知道这铁头陀又横穿出来搅局。
老头冷飕飕地撂下话:“若是觉得姓王的犯了王法,那这满朝文武谁都别想跑。”
天子眼角一挑反问:“难不成孤王我也有错?”
这疯老头连个磕巴都不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猛点头。
这架势,简直是怼着天子的鼻尖骂娘:你屁股底下的金交椅也是拿人命堆出来的,你跟那帮贼寇差哪儿了?
这话一甩出来,大殿里的空气当场冻结了。
老儒生心里也明镜儿似的,这回是把天给捅漏了。
说白了,他这是在逼宫。
当今圣上老早就想下黑手夺印,可偏偏惦记着过去那点袍泽之情,念着那些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交情,最后那刀死活就是劈不下去。
这等磨磨唧唧,在这位老直臣眼里,正是这世道安生不下来的病根子。
盼着刀枪入库,头一个就得让龙椅上的那位斩断俗念。
得把君王骨子里的那点妇人之仁连根拔起。
这下子,老头连乌纱帽都不要了。
跑到军阵里头,挑了根最尖锐的木头杠子,拿脑袋结结实实地换了命。
换个角度琢磨:假若这老穷酸仅仅是收拾铺盖卷滚回老家,后头会咋样?
天子的摇摆不定照旧,那票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军头依旧攥着兵符,赵宋王朝的好日子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老书生拿一滩脑浆子,硬塞给天子一个退无可退的借口。
满朝上下骨头最硬的铮铮铁汉都拿命填坑了,四海的百姓全睁大眼睛瞅着,倘若你老赵家再磨叽,拿啥压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算盘珠子拨到这份上,总算见底了。
后头的发展,也就如水到渠成了。
趁着这场人命官司掀起的滔天巨浪,当今圣上彻底撕掉了温情面纱。
他手起刀落把各路兵马大权撸了个干净,办成了几桌酒席缴了武将印把子的那出名戏。
没多久,大宋王朝定调子,往后提拔拿笔杆子的,压制耍大刀的。
打残唐以来折腾了快百年的军汉造反魔咒,折腾到最后总算被砸了个稀巴烂。
回过头再瞅这局血淋淋的君臣对弈。
从换上便装溜达、一眼相中那个老穷酸的瞬间算起,天子心里的那本账就已经平了。
他急需这柄毫无根基的快刀去挖掉老一套规矩里的烂疮。
某些招骂名脏活,唯有这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疯子才能办得漂亮。
那头儿的老倔臣呢?
他心里能不清楚自个儿就是给天家干活的劈柴刀?
可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他不乐意当皇家院里的走狗,他只盼着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既然上头的掌柜念及旧情手软,那他索性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进去,给龙椅上那位当头浇盆冰水,硬生生拽着对方拍板。
这两人压根尿不到一个壶里,可在让天下熄灭战火、让老百姓有饭吃这个终极盼头上,这俩人结成了最见血的同盟。
这档子事压根不是啥善恶对错的闲篇,纯粹是冰冷刺骨的权力筹谋。
只不过在这堆算盘珠子的最深处,掖着一股子拿命糊出来的天下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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