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西安碑林博物馆整理库房时发现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尺寸不过巴掌大,却刻着一圈整整二十个篆体字。老馆员凑近端详,轻轻念出一遍,再倒过来读,又念出另一首完整五言绝句,惊得连声称奇。消息很快传开,学者们聚在木牌前反复试读,数来数去,竟得四十种不同组合,而字句皆通。众人这才确信,手里握着的正是一首典型的“任意回文诗”。
所谓回文,简单讲就是“顺着读行文自洽,倒着读亦成章”。日常生活里也能见到雏形,茶盏盖上常刻“清心也可以”五字,随意起点,无论顺读逆读,总能拼成通顺语句。可若要把这种文字游戏扩展到完整的诗歌,就绝非信手拈来那么轻松。诗仅二十字,却能衍生四十首变体,每一字都是枢纽,一旦移动便满盘皆乱,故历来被视作“文字迷宫”中的最高难度。
回到那块木牌。经比对,研究者认定它与《盘中诗》一脉相承。《盘中诗》是东汉时苏伯玉之妻所作,也是现存最早的环形回文。典籍《回文类聚》中记载,苏伯玉远赴蜀郡任职,数年无书信。妻子久盼不归,遂将满腔相思写成环文。她采团扇为纸,以朱砂点染成圆,正反环读皆可成诗。一旁小字写着“望君早还”,字迹潇洒,却透出幽怨。后人把此类写法称作“盘中体”,取其圆盘之形。
时间来到唐武宗会昌年间,大漠烽烟方酣。军户张揆奉诏戍边,十五年杳无音讯。其妻柳氏素识文墨,日日盼归而不见,终以丝线绣就一幅“龟形回文”。整首诗蜿蜒于龟壳纹路,起笔可在头,亦可在尾;顺行逆转,如同兵车绕阵。柳氏托人进献此绣图。武宗展卷之际,心生怜悯,下诏:“速召张揆还。”不到半年,张揆果然踏入长安。传令兵在边塞找到他时,只留下一句:“跟我回京,皇上有旨。”这段佳话让“回文”二字添了几分侠气,也坐实了“爱情诗”的别称。
若说龟形已属匠心,东晋才女苏蕙的《璇玑图》则是登峰造极。此图成于公元三七六年前后,共八百四十一字,织于十二道彩锦之上,纵横列阵。学者统计,按不同线路朗读,可得诗一千二百余首,包含五七言、杂言、曲子词,甚至可拆可合成箴、赋、铭。苏蕙的用意,其实仍是要挽回被流放西域后移情别恋的丈夫窦滔。史书说她“精苦一纪”,十年寒暑在灯下穿针度线,将千丝万缕汇成一方锦图,托人远寄敦煌。窦滔展卷,方知旧情未改,终弃胡姬返长安。无数后生从此折服于“文以载道”的力量。
有意思的是,宫廷里也有人玩转回文。南宋咸淳间,宫女李氏献上一首“梅花落”回文,布局宛如棋盘。词臣赵与时评曰:“读此一阕,恍若入八阵图。”足见此体裁已由闺阁私语扩展为文士雅玩,甚至带着某种“智力竞赛”的意味。至明清之际,坊间更出现“十八学士图回文”“七十二行阵回文”等作品,或绣或刻,兼具观赏与娱乐。只是随着白话文兴起,这种对字序极端苛刻的游戏逐渐淡出主流,却并未真正失传。民国年间,章太炎、梁任公尚能作数十字环复回文,聊寄同道间的机锋。
如果将目光放回那首二十字、四十读的“木牌诗”,还能看出另一层玄机:它选用的字全是常见平声,避免了仄韵冲突;意象也极素淡,不过“风”“月”“江”“柳”之类,却分置四角,任由读者踏着声调取径。有人试验多次,所得诗意或写秋怀,或咏春游,甚至略改一两个起笔即可变为边塞悲歌。如此自由度,让现代诗学家感叹:这是汉字组合可能性的极致展示。
值得一提的是,回文诗并非中国独有。古波斯文献里也有类似的“逆向诗”,欧洲中世纪拉丁文修士曾作“回文铭文”,不过篇幅少,技巧也较直白。与之相比,汉字的单字独立、四方成章,使同一文本既可平面翻转,又能环形联缀,技艺之繁复,外语难以复制。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位教授曾打比方:“若说普通诗是直道竞速,回文诗便是九曲十八弯的山路,需精准转向,还要保持速度。”
为什么此类佳构常出自闺阁?古时士大夫需应酬政事奔波,反倒是内宅女子更有整块空闲,针线案旁,灯前篆格,反复推敲,才有可能完成这般天衣无缝的排列。再加上深闺幽思本就易生情感浓度,回文诗便天然带着纤细的私语气息。“对影成双,却隔千山”之类的潜台词,往往在交错纵横的字里行间暗自流淌。
今人研究回文诗,多借助电脑程序枚举路径,仍需庞大算力才能跑完整套组合,这无形中更让前人手算手写的成就显得惊人。有专家尝试用算法模拟《璇玑图》,结果生成路径达数百万条,真假难辨,足见其中机关错综,远超寻常诗律。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那位苏伯玉妻子没有涂朱画盘,是否还会留下这件跨越两千年的文化符码?倘若柳氏不绣乌龟形,张揆是否就此客死边陲?历史无法假设,但回文诗的命运却证明:在中华文字的世界里,情与艺可以缠绕成最牢固的纽带。
今天偶然路过书店,仍能看到《璇玑图》彩色折页的复制品,旁边是年轻人苦心编排的“二维码回文”。技术换了,兴味未改。二十个字能生四十首诗,八百余字能布万千阵,你我读来或许只觉新奇,但在古人心里,那是不可言说的情感最安全的容器,也是文学想象力最锋利的舞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