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诗经》——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的方方面面 / 书香君|书香君|五言|古典诗词|唐诗三百首|杜甫|绝句|诗作|诗经

本文目录：

引子

《唐诗三百首》编者介绍

《唐诗三百首》编辑思路

《唐诗三百首》选编原则

《唐诗三百首》的分类

选本中最重要的诗人诗作

选本中遗漏的重要诗人诗作

选本中搞错的作者、诗题

当代权威版本举例

当代权威版本的核心目录

引子

今天中国人了解和熟悉唐诗，除了从教材中习得，大部分应该是从《唐诗三百首》中学到。《唐诗三百首》可谓普通爱好者学习唐诗的入门书。当然，唐诗研究者和深度爱好者则不限于此书。

恐怕很少有人不知道下面这些诗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些诗句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了。将这些诗句汇聚整合而成经典的，正是清代乾隆年间成书的《唐诗三百首》。“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写）诗也会吟”——这部诗歌选本，自诞生以来便以选篇精当、雅俗共赏著称，至今仍是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古代诗歌选本。

一、编者介绍

《唐诗三百首》的编选者署名“蘅塘退士”，具体何人很长时间里不为人知。经朱自清、金性尧等学者考证，始知其真名为孙洙，字临西，一字芩（qín）西，号蘅塘，晚号退士（通常都说“蘅塘退士”），清康熙五十年（1711）生于江苏无锡，祖籍安徽休宁。

孙洙早年入京师国子监学习，乾隆九年（1744）中举，乾隆十一年出任江苏上元（今属南京市）县学教谕，乾隆十六年（1751）中进士，此后历任顺天府大城县知县、直隶卢龙县知县、山东邹平县知县及江宁府学教授等职。据说他幼年家贫，为考取功名吃了不少苦头，寒冬腊月读书时常常手握一木（依五行之说，木能生火御寒）。他两次主持乡试，为官清廉，每次离任民众都攀辕哭送，但仕途并非一帆风顺，曾遭人构陷革职，告老还乡时两袖清风。孙洙学有根基，诗宗杜甫，著有《蘅塘漫稿》等，但大多湮没无闻，反而是这部家塾课本让他名垂青史。他的继室夫人徐兰英亦参与了该书的编选工作。乾隆二十八年（1763）春，《唐诗三百首》在其邹平知县任上编成刊行。乾隆四十三年（1778），孙洙病逝于无锡，终年六十八岁。

二、编辑思路

孙洙为何要编选这样一部唐诗读本？其自序作了回答——

“世俗儿童就学，即授《千家诗》，取其易于成诵，故流传不废。但其诗随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五七律绝二体，而唐宋人又杂出其间，殊非体制。因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每体得数十首，共三百余首，录成一编，为家塾课本。俾童而习之，白首亦莫能废，较《千家诗》不远胜耶！谚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请以是编验之。”

乾隆年间，《千家诗》是流传最广的蒙学读物，但孙洙发现它有三个缺陷：第一，选诗过于随意，良莠不齐；第二，诗体单调，只有律诗和绝句两类，无法全面反映唐诗的丰富风貌；第三，唐宋诗混编，淡化了唐诗的地位。针对《千家诗》的不足之处，孙洙与妻子徐兰英一道，历时一年多完成了这部选本。

这也是一次向《诗经》的致敬。《诗经》流传下来的篇目是305篇（另有只存诗题而无正文的六首笙诗，合共311篇，古人取其整，称《诗三百》），“三百”这个数字在中国诗歌传统中就具有了特殊的象征意义。孙洙将自己汇编的唐诗选本命名为“三百首”，在致敬《诗经》传统的同时，也为唐诗选本树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他当时虽然也很自信（其自序云“请以是编验之”），但可能没料到这个选本后世能有如此之高的知名度吧。

三、选编原则

孙洙的选编原则，简而言之有三条。

其一，“取正不取变”。作为面向儿童的启蒙读物，《唐诗三百首》在思想内容上尊崇儒家正学，以“温柔敦厚”为诗教宗旨。他在评郑畋《马嵬坡》时说：“唐人马嵬诗极多，惟此首得温柔敦厚之意，故录之。”（对此，后世学人有不同意见，如张忠刚教授。下文会提到）

在诗歌的取向上，尊盛唐为正宗，以李白、杜甫为主干，杜甫入选39首（有些版本38首）——五古5首、七古9首、五律10首、七律13首、五绝七绝各1首）；李白王维各29首（有些版本李白27/28首），三人作品接近全书三分之一。这种对盛唐气象的倾情推崇，奠定了全书的基调。

其二，“取易不取难”。既为稚童编选，易懂便是不移的原则。背景过于复杂的诗不选，典故过于生僻的不选，佶屈聱牙的不选，篇幅过长的也不选（但也不绝对，白居易《长恨歌》《琵琶行》虽然篇幅很长，因其浅显晓畅、故事性强而得以入选）。李贺的诗未选入的原因便是他认为李贺诗“险仄奇诡，无一字可调俗言，无一言可入俚耳”，不适合童蒙阅读。（这个说法书香君不太同意，李贺的《雁门太守行》和《李凭箜篌引》都不算险仄奇诡，也比较好背诵。）

其三，“取情不取理”。唐诗以情韵取胜，孙洙在自序中批评《千家诗》“唐宋人又杂出其间”，正是因为有感于唐诗与宋诗气韵不同，不可混为一编。整部《唐诗三百首》旨在向初学者展现唐代诗歌独有的精神气质与艺术风貌。

四、《唐诗三百首》的分类

《唐诗三百首》在编排体例上的最大特色，是严格按体裁分类。

全书共分为八卷：卷一，五言古诗；卷二卷三，七言古诗；卷四，七言乐府；卷五，五言律诗；卷六，七言律诗；卷七，五言绝句；卷八，七言绝句。

各体之后还附有乐府。近体古体兼备，全面呈现了唐诗体裁的丰富面貌。初学者循着体裁阅读，既能玩味各体诗歌的声韵格律，也能感受不同体裁所承载的不同情感与境界。

该书初出时共选了309篇——五古40首、七古42首、五律80首、七律51首、五绝37首、七绝59首。到了道光年间，女史陈婉俊为此书补注，认为孙洙只录了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中的两首，不够全面。所以，再版补注本时又补全了另外三首，刊行本至此变为312首。选取的诗人则有77位（包括署名“西鄙人”和“无名氏”的这两位不特定的诗人）。

书香君这里列出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原始目录——

卷一五言古诗

卷二七言古诗

卷三七言古诗

卷四七言乐府

卷五五言律诗

卷六七言律诗

卷七五言绝句

卷八七言绝句

附录

目录以“四藤吟社”通行本为据。不同刊本在分卷归属、乐府附入方式及具体篇目上略有差异，如光绪年间刻本在底本基础上新增了部分诗篇，形成了317首、321首等不同版本。原编各体末尾所附乐府诗中有部分与基本诗体重叠（如七绝卷中已收的部分乐府作品在附录中仍然列出）。

五、选本中最重要的诗人与诗作

若论《唐诗三百首》中最受推崇的诗人，杜甫首屈一指。在通行版本中，杜甫入选39首（有些版本38首），位居榜首，王维29首次之，李白27首（有些版本有28/29首）第三，李商隐24首（有些版本为22首）第四。杜甫的诗堪称本书的“灵魂”所在，从五言古诗《梦李白》《赠卫八处士》《佳人》，到七言古诗《古柏行》《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从乐府诗《兵车行》《丽人行》《哀江头》，到被推为“七律第一”的《登高》，每首都足称唐代诗歌的巅峰之作。

王维以山水田园诗著称，五言律诗数量可与杜甫比肩，《山居秋暝》《终南别业》等篇意境空灵、禅意悠然，最能体现“诗佛”的精神境界。李白虽屈居第三，但《将进酒》《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长篇奇作，气吞万里，酣畅淋漓，每首都堪称唐代诗歌的不朽丰碑。

整部选本以盛唐为主，达150首，近乎全书之半；盛唐之中，又以杜甫、李白、王维三家为最。中唐则突出韦应物、刘长卿；晚唐以李商隐、杜牧、温庭筠为多。全书以张九龄的《感遇》诗开篇，取“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清高自持，定调了全书品格；以杜秋娘《金缕衣》“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劝学惜时的婉曲叮咛作结。首尾之间，贯穿诗教，正如诗评家蒋寅先生所总结的——“五律正宗王维、孟浩然各选了9首；七绝圣手王昌龄和杜牧分别选了5首（其中2首放在乐府）和9首（其中赠别一题两首）；歌行名家岑参选歌行3首（列在“七言古诗”项下，“封大夫出师西征”两首和“白雪歌”），李颀选6首（列在“七言古诗”项下，古意、送陈章甫及三首写音乐的——琴歌、“听董大”、“听安万善”）；五古名家韦应物选7首；七律名家李商隐选10首（其中“无题”四首），可以说是各取所长。”

（以上蒋寅总结中括号里的内容是书香君补充的）

六、选本遗漏的重要诗人和诗作

尽管《唐诗三百首》因选篇精当而流传至今，但限于编选目的与时代背景，其中也有不少“遗珠之憾”。学者们对这部经典选本也多有批评，古典文学家、文史大家金性尧先生便曾指出所选反映社会矛盾的诗较少、宫怨诗比重偏大等问题；杜甫研究专家张忠纲先生则指出了不选李贺、杨炯、卢照邻、罗隐、皮日休、陆龟蒙等“重大遗漏”。

其中最令人惋惜的遗漏，还属李贺。这位与李白、杜甫齐名的“诗鬼”，在整部《唐诗三百首》中竟无一诗入选。其原因前已述及，李贺的诗风奇诡冷艳，充满鬼神之意，与编者追求的“温柔敦厚”审美规范相去甚远；孙洙认为他的诗典故艰深、想象奇崛，不适合童蒙诵读。未选李贺并非孙洙无视李贺的文学成就，而是编者以童稚为本的考虑，我们报以理解的态度即可。

若说遗憾，那就是初唐四杰中杨炯和卢照邻的作品没有一首入选；张若虚那首被闻一多盛赞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的《春江花月夜》、晚唐罗隐流传甚广的《蜂》（“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杜牧妇孺皆知的《清明》、李白脍炙人口的《赠汪伦》也都未能入选。这些未选之作也有孙洙自己的想法——杜牧《樊川文集》及清代《全唐诗》中均未收录《清明》一诗，学界认为此诗可能非杜牧原作，或是南宋后民间流传附会，不符合他“择其尤要”且考据严谨的选诗标准。而李白的《赠汪伦》，虽然今人非常喜欢，但当时却被部分传统诗论家认为犯了“语直脉露”的忌讳、艺术格调上不如李白的其他七绝（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更符合清代的正统审美情趣，加上李白已有二十多首入选，优中选优，那个时代孙洙不选《赠汪伦》也可以理解。

七、选本中搞错的作者、诗题

《唐诗三百首》成书年代较早，孙洙不可能采用现代的考据方法，书中混入了一些非唐代的作品，比如张旭的《桃花溪》，就与宋代蔡襄《蔡襄集》里的《度南涧》（“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完全相同。学者们认为，极大概率为宋代蔡襄的作品。因为该诗最早见于南宋王十朋编订的《蔡端明文集》（蔡襄曾为端明殿学士），题目就叫《度南涧》，与蔡襄其他诗作同组流传，版本可靠；南宋洪迈《万首唐人绝句》将其误录为唐代张旭所作，题为《桃花溪》（或《桃花矶》），致使孙洙标注为张旭作品；另外，还有一些作者或者标题搞错了。如王维《秋夜曲》作者应为王涯；李频《渡汉江》作者应为宋之问；韦庄的《金陵图》诗题应为《台城》（韦庄确实有一首诗叫《金陵图》，但另有诗文）；韦应物《赋得暮雨送李曹》诗题中的“李曹”应为“李胄”；等等。

八、当代《唐诗三百首》的权威版本举例

1、2021年北京出版社版本

以蘅塘退士原编为底本，结合清代陈婉俊补注本整理，通过诗人小传、字词考释、典故溯源解析内容，适配普通读者阅读需求。

2、2019年北京时代华文书局版本

由古籍整理专家武芳主编，是九年级统编语文教材推荐读物。每首诗附简注与文学评点，兼顾学术规范与普及性。

3、2019年人民出版社版本

被纳入教育部中华经典诵读工程。分11卷编排，适配学生群体的课内课外学习需求。

4、2004年岳麓书社版本

延续陈婉俊补注本体系，在1985年初版基础上校订，累计印刷23次，是中小学传统文化教育的指定参考版本之一。

5、2006年北京大学出版社版本

属于“中小学生必读丛书”系列，新增白话翻译、诗词格律标注，还补充了唐代历史背景延伸内容，兼具普及性与基础学术性。

6、2023年中华书局版本由山东大学文学院张忠纲教授主持评注。底本选择严谨，对原编存在的“软伤”（如选诗偏颇）与“硬伤”（如作者张冠李戴、文本臆改）进行了学术性辨析与修正；注释侧重典故溯源与文本考据，兼顾学术深度与阅读流畅度，适合专业研习及深度阅读

7、复旦大学出版社《唐诗三百首全解》赵昌平著

8、上海古籍出版社《唐诗三百首新注》，金性尧注

以上版本都保留了原作的核心选篇：共收录77位唐代诗人的310～313首作品，其中杜甫38～39首、王维29首、李白27～29首、李商隐22～24首，基本覆盖了唐诗的经典名篇，题材包含山水田园、边塞征战、咏史抒怀等多个类别。

九、当代版本的核心目录以中华书局2023版本为例（312首）

卷一五言古诗：

收录张九龄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王昌龄丘为綦毋潜常建岑参元结韦应物柳宗元孟郊的作品共40首。

卷二七言古诗：

收录陈子昂李颀孟浩然李白岑参杜甫的作品共18首。

卷三七言古诗：

收录杜甫元结韩愈柳宗元白居易李商隐的作品共10首。

卷四七言乐府：

收录高适李颀王维李白杜甫的作品共14首。

卷五五言律诗：

收录唐玄宗张九龄王勃骆宾王杜审言沈佺期宋之问王湾常建岑参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刘长卿钱起韦应物韩翃刘昚虚戴叔伦卢纶李益司空曙刘禹锡张籍白居易杜牧许浑李商隐温庭筠马戴张乔崔涂杜荀鹤韦庄皎然的作品共80首。

卷六七言律诗：

收录崔颢祖咏崔曙李颀李白高适岑参王维杜甫刘长卿钱起韦应物韩翃皇甫冉卢纶柳宗元刘禹锡元稹白居易李商隐温庭筠薛逢秦韬玉沈佺期的作品共54首。

卷七五言绝句

收录王维裴迪祖咏孟浩然李白杜甫王之涣刘长卿韦应物李端王建权德舆柳宗元元稹白居易张祜李商隐贾岛李频金昌绪西鄙人崔颢李白卢纶李益的作品共37首。

卷八七言绝句：

收录了贺知章张旭王维王昌龄王瀚李白岑参杜甫韦应物张继韩翃刘方平柳中庸顾况李益刘禹锡白居易张祜朱庆余杜牧李商隐温庭筠郑畋韩偓韦庄陈陶张泌无名氏王维王昌龄李白王之涣杜秋娘的作品共59首。

（以上诗人名字大家很熟悉，书香君就没有用标点符号隔开。各部分都是按书中作品的顺序排列作者次序的）

纵观《唐诗三百首》，其成功之处在于“中庸而平正”——既不高深玄奥，也未浅薄俚俗。它取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而录之，以社会的承认、历史的考验、公众的口碑为标准，而非以编者一己之偏好为旨归。恰如蒋寅先生所言：“岁月沧桑，一切都在消逝，而唐代文学永存。”

当然，“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唐诗三百首》也有其不容回避的缺憾。它遗漏了张若虚、李贺、罗隐等大家的名篇；混入了宋诗和伪作；所选反映社会矛盾的诗偏少；选篇有时过于服从于“政治正确”（如选唐玄宗《经鲁祭孔子而叹之》为五言律诗的首篇。客观来说这首诗水平不差，但放在首篇是既没有考虑作品写作时间的早晚，也没考虑作品水平的高低，唯一考虑的是皇帝的面子）；受传统诗教影响，对一些思想价值高而艺术性稍弱的作品有所轻视，如杜甫的《三吏》《三别》、白居易的《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等均不见选；又如杜甫的《春宿左省》《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二篇，艺术性不太高却入选，体现了孙洙对杜甫忠君思想的肯定；前已述及，关于马嵬驿兵变题材的诗，选了郑畋《马嵬坡》，中有“终是圣明天子事”句，而不选李商隐讽刺较为辛辣的《马嵬二首》，是编者对帝王的“温柔敦厚”之情。选本因袭别人的多，自选的少——据近人考证，《唐诗三百首》可能是以沈德潜的《唐诗别裁》为蓝本，因为两书完全相同的多达二百二十二首，占总数三分之二以上，次序的编排及突出李杜等盛唐诗人的思路也大致相同，某种程度上可视为《唐诗别裁》的一个简编本。这大概也是书成之后编者不愿意用本名的原因之一。此外，此书还偶有一些其他失误。例如五言律诗中选了刘眘虚一首，刘眘虚是盛唐诗人，而孙洙却把他置于大历诗人当中，属时代之误。又如李白《夜思》（即《静夜思》），属乐府中的“新乐府辞”，见于郭茂倩《乐府诗集》，孙洙把它列入五言绝句而不入五绝乐府，属体例之误。

另外，书香君认为，还有些作品名气很大但艺术性并不太高，是可以不选取的。比如：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就可以不选，因为已经选了他的同类作品《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而后者的水平高于前者，且前者过于大白话的描述不免减损了诗意，如“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稍失雅致；“车师西门伫献捷”则过于简括而音韵不佳。杜甫的《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哀江头》《哀王孙》、韩愈的《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李商隐的《韩碑》、岑参的《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王维的《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书香君认为都可以不选，富余出来的位子可以另选遗珠。

（附：贾至《早朝大明宫》——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这种歌颂皇恩的诗引得岑参王维各自作和，和诗又被选入书中，有点无聊！大家不妨看看究竟好不好。）

以上几首“可以不选”的理由很简单——诗的水平不算太高；这些作者的入选作品已经较多。

另外，我们发现，越是优秀的诗人，其作品就越是朗朗上口、简洁明快——没有或者很少生僻字，读起来既不诘屈聱牙，韵律也使人舒服，普通读者容易记忆、背诵。孙洙选了很多这样的诗，所以难免地，有些特别优秀的诗人就被选取了较多作品，而篇幅的限制又使得其他一些诗人失去了入选的机会。

以上种种不尽人意之处是时代及孙洙个人的局限使然，整本书总体上瑕不掩瑕。所以，朱自清评价它“从前是家弦户诵的书，现在也还是相当普遍的书。”是恰如其分的。公允地说，《唐诗三百首》虽并非学术研究意义上的完备选本，但仍然可视为连接普通读者与唐诗殿堂的桥梁，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一座桥梁。

从《诗经》305篇开辟的中国诗歌传统，到《唐诗三百首》300余首跨越千年的接续传唱，中国古典诗歌的精神命脉从未断绝。其后，《宋元明诗三百首》、《清诗三百首》之类诗词选本纷纷出现，它们都用“三百首”做书名，可见，《唐诗三百首》上接《诗经》下启宋元明清诗歌编选的影响力和标杆作用是持久而博大的。

蘅塘退士以一本家塾教材，成就了中国文化史上最深远的经典编纂事件之一。二百六十多年过去，唐诗的火种依然借此照亮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如今统编语文教科书中收录的一百余首唐诗，《唐诗三百首》里面便有56首，占比近半。这恰恰证明了这部古老选本的生命力——正如孙洙原序引用的那句谚语所言：“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写/作）诗也会吟。”

文末附上书香君有关唐诗的阅读书目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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