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时报记者 徐诗瑜 王思予)“邻里同住一个园,守望相助暖心间。互帮低偿守初心,小额酬劳情意真……”这是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北山街道友谊社区发布的“邻里互助公约”。代倒垃圾一次5元、上门理发5元……虽是小钱,却让邻里间缔结了低偿互助契约,也让被帮助者能安心接受这份好意。

今年3月,民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4月,北山街道友谊社区、金祝社区试点开展“低偿邻里互助养老”。邻里照料明码标价、适度收费,既破除了人情的枷锁,也填补了政府兜底养老和市场化养老之间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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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北山街道友谊社区邻里互助便民理发。社区供图

花小钱办“大事”

64岁的张义(化名)早年脊柱受过伤,虽能生活自理,但早晨起床、晚上入睡前必须有人搭把手。只要有人扶着起来,他就能拄着拐杖在家里活动、做饭。

因不愿前往养老院居住,张义请68岁的邻居李丹(化名)帮忙。李丹每天上门两次,帮着张义起身和躺下,顺便收拾卫生、倒垃圾。价格也是两人商量出来的:一次10元,一天20元,包月600元。

在友谊社区开展“低偿邻里互助养老”服务前,张义和李丹已经结成长期照料“对子”。但李丹一直不愿意外传,“家人说邻居帮忙,收钱说出去不好听,也担心照料过程中出现意外,我得担责任。”但多年邻居的情分,让她无法卸下这份责任,早晚两次上门已成了日常习惯。

邻里互助服务开始后,这种“结对”保留下来,只是加了一份“邻里互助免责协议书”,明确双方自愿进行低偿互助,一方提供帮助并收取小额报酬,不构成劳务、雇佣或专业服务关系。

友谊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程文秋解释,低偿的目的不是收费,而是为了让这份契约更持续,让彼此的心里都少一分芥蒂,也让邻里关系能持续下去。服务开展后,越来越多人加入互助团队,逐渐形成社会效应,李丹的顾虑也渐渐消散:“家人都知道,我做的是好事,现在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邻居们见到了也连连点头,我现在更有信心做下去了。”

80多岁的林爱民(化名)看到社区结对帮扶的案例后,主动拨打互助服务热线:“有没有邻居愿意跟我们家结对?”自妻子离世后,林爱民与45岁的儿子一起生活,儿子因个人健康原因自幼不爱出门,也不愿与人交谈,父子二人一直是社区的重点关照对象。他们不会做饭,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社区网格员(从事基层社会治理的专职工作人员)就手把手地教,但学会网购和点外卖后,堆积的生活垃圾却成了新难题:儿子不愿出门,林爱民又年事已高不便爬楼,能不能有人帮忙定期倒垃圾?

需求发布后,60岁的王霞(化名)主动当起互助员,两人商量好价格:一次10元,一个月40元,倒垃圾的难题就这样解决了。一段时间后,林爱民对王霞越来越信任,便有了新想法:每天吃外卖不健康,互助员能不能每天帮忙到老年食堂打饭?王霞立马应下,并协商好送餐价格:一次5元,一个月150元。钱虽不多,却实实在在为一家人解决了吃饱饭、吃好饭的问题。林爱民不禁感叹:“这是花小钱,却给我们办了大事。”

社区“能人”发挥余热

程文秋介绍,友谊社区是典型的老龄化社区,60岁以上老人达1667人,占小区总人数的30.8%。近几年,政府兜底的民政养老、雇佣保姆、子女照料等各类养老模式呈现百花齐放的状态。但在网格员的日常走访中,很多老人表示,他们更愿意留在家里,相互帮衬着老去。在社区发放的180份问卷中,18.5%的老人表示,愿意尝试低偿互助养老。4月起,以社区统筹、物管会牵头,片区推进、邻里参与的互助养老模式,目前已有10组邻居结成“对子”,以按月包干的模式进行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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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北山街道金祝社区裁缝修补邻里互助服务。社区供图

金祝社区的老龄化程度也同样严峻。社区党委副书记杨吉介绍,社区60岁以上老人有2000余人,占常住人口的45%;80岁以上老人超过500人,还有4位百岁老人。不同于友谊社区以按月包干为主,金祝社区主要目标是寻找社区“能人”,采取按次收费的模式开展低偿互助。

最初开展的是裁缝修补和应急维修服务,第一位被发掘的“能人”是75岁的姚师傅。

姚师傅是社区里有名的水电维修工,已经从业30多年,在开展低偿互助前也总帮着社区老人维修水电。按照杭州的市场价,一次上门维修150元起,但姚师傅在社区收费从10~50元不等。简单的维修一般不要钱,只有需要更换材料时才收取少量维修费。对于姚师傅来说,赚点小钱并不是主要目的,“我就爱钻研,碰上比较难的情况,修好了倒添了些成就感,也算是发挥余热了。”

今年5月,在金祝社区召开的“邻里之花”座谈会上,不少老人表示,维修本身是有技术含量的,平时不好意思总麻烦姚师傅,会觉得欠人情,低偿收费既能让大家安心,也是尊重他人劳动成果的表现。

低偿互助没有统一的标准,具体服务价格一般由邻居间自主协商确定,很多情况下只是象征性地收取5元、10元。考虑到居民的需求,目前互助服务扩展到配钥匙、便民帮扶、助医陪诊等8类便民事项。

王秀(化名)是友谊社区最受老年人们欢迎的“能人”。

61岁的她退休后总想做点事,平时碰到邻居都会热情地说:“有事需要搭把手,随时找我。”但邻居只当是一句客套话,很少有人真正开口求助。低偿互助开展后,王秀每个月进行一次公益便民理发,如果遇上行动不便的老人,会提供上门服务,一次只收5元钱,远低于市场价。

她的这份善意逐渐得到了大家的认可,除了收获感谢以外,她更看重理发过程中陪伴的价值。“有时候,老人会说起子女的近况,或者谈及最近的烦心事。虽然都是一些小事,但是他们平时很少出门,没有人倾诉。理发的时候聊一聊,心情也就好了,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开心。”王秀告诉记者。

低偿互助培育养老市场

低偿互助养老并非新鲜事物,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动健康研究院院长鲍勇介绍,早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邻里之间就有自愿互助的传统,谁家遇到难处,邻里便伸出援手。随着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养老服务的供给主体正从政府主导向社会多方参与转变,低偿互助的重点也聚焦到老年群体身上。

华北电力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刘妮娜介绍,如今的养老模式可以分为志愿服务、互助服务、市场服务三种类型。目前,我国多数社区采取无偿志愿服务,但人数不足、可持续性不强。而对于绝大多数居家养老的老人来说,最需要的是“搭把手”服务,买菜、倒垃圾、维修等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却能在很大程度上提升居家养老质量,而邻里在“搭把手”上具有天然优势。

“在低偿互助养老模式中,定价问题并非关键,重要的是如何获得社会的广泛支持。”鲍勇表示,互助服务要注意边界,社区可以通过调研筛选出5~10项风险较低、性价比高的服务项目,集中精力做好,而非贪多求全。

在程文秋、杨吉等社区负责人看来,低偿互助养老模式的重点在于营造敞开家门、关爱互助的邻里氛围。社区要摸排老人需求,重点关注孤寡、残疾、独居等老年群体,寻找社区“能人”,充分发挥邻里就近帮扶、应急解难的优势。在推进过程中,最大的难点除了寻找“能人”以外,便是让居民真正理解契约的概念。收费并不是目的,而是通过缔结契约,让双方在心理上处在平等位置,破除人情束缚,让邻里互助养老更长久。

不过,在3个多月的实践中,虽然互助员队伍不断扩大,但大多数老人仍处于观望状态。一方面,契约的概念并未深入人心;另一方面,社区“能人”无法完全满足老人的各方面需求,需要其他养老服务模式的补充。

刘妮娜表示,为了保证养老市场的可持续发展,应大力发展低偿互助服务,培育养老市场,社区、村委等可以充当“守门人”角色。目前,老年人消费意愿相对较低,纯粹的市场化服务难以发展,当低偿互助概念被更多的人接受,也有助于推动建立一个更大的养老市场。

在鲍勇看来,只有当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家庭尽责、健康引领四个轮子同时转动起来,低偿互助养老才可能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