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五年八月,一份《内务府膳底档》记下了御膳房为乾隆帝备办的晚膳:鸡丝燕窝、海参鱼肚、油炖茄鲞——最后这一行常被抹去,理由是“缺料难成”。同一时间,在北京城西郊的一座荒园里,贫困潦倒的曹雪芹正推敲《石头记》的情节。若将这两条线索并置,不免令人困惑:一面是皇宫里难以成就的“油炖茄鲞”,一面是小说中写得比金银还华美的“十来只鸡”配茄子。茄鲞究竟有何魔力,竟值得作者铺张笔墨?
曹雪芹借刘姥姥进园写下茄鲞的全貌,这在第四十一回里只是席间的一个小插曲,却极耐人寻味。照凤姐的“操作指南”,刚从地里摘下的嫩茄子削皮、切丁,用鸡油炸香,再配上鸡脯、香蕈、新笋、蘑菇、五香豆干及花干果仁诸般细料,一道鸡汤慢煨,起锅前再兑一勺糟油封香。做一碗茄子居然要杀掉十几只鸡,听来夸张。刘姥姥就此瞪大眼:“我的佛祖!倒折腾十来只鸡?”短短一句土话,把乡下人的震惊与豪门的阔绰摆在读者眼前。
剖析这道菜,必须先摸清“鲞”字的底细。典籍里说“鲞者,干鱼也”,江南沿海多以腌干带鱼、鲳鱼,咸鲜酥香。春秋《吴越春秋》记吴王阖闾得海鱼晒干,再蒸煮而味更胜,遂创“鲞”字。后来,“鲞”渐成干腌之物的通称,“笋鲞”“肉鲞”层出不穷。曹雪芹却偏偏用茄子替代鱼,在一个“鲞”字里做文章,可见匠心。
更有意思的是,文献里真找得到与茄鲞颇为接近的宫廷食单。袁枚《随园食单》记“王太守八宝豆腐”,须豆腐与鸡火腿松仁合炒,滋味相溶再起锅。那是康熙御膳房传出的配方,据说一纸菜谱便花了徐健庵尚书千金。豆腐换作茄子,蘑菇、香菌、鸡油悉数在场,两者做法几乎镜像。如此一来,茄鲞的灵感源头便呼之欲出——作者当年或曾在京师见识过宫里、王府里的“八宝菜”,回到书里干脆换料易名,渲染贾府的雍容气象。
有人说:“小说写菜,不过为了馋读者。”其实不然。茄鲞在《红楼梦》里承担三重功能。第一重,是写实意义的铺陈。贾府正值富贵顶峰,以奇巧菜品衬托“烈火烹油”般的奢靡;刘姥姥恰似一支体温计,测出了这座豪门的热度。第二重,是象征意义的铺垫。茄鲞和酸齑对照成趣:前者极尽珍馐,后者暗示日后家道中落、宝玉雪夜呼嚼草根。盛衰之间的落差,犹如花谢花飞,一笔埋伏了半部书。第三重,是虚实相生的笔法。茄鲞很可能难以复制,但恰因“可思不可及”,它获得了半真半幻的光晕,契合小说“假语村言”的结构策略——真景中嵌进几分幻影,更显华美。
从烹饪技法的角度看,茄鲞也印证了传统饮食“尚和”的理念。把植物果蔬与禽肉、菌菇、干果混熬,口感层次递进,甜、咸、香并蓄。西餐讲究食材原味,中国厨房却善于“拆墙”,让不同风味彼此渗透,宛如一场嘉年华。鲞类本重咸香,若只凭鱼干,未免俗套;加入茄子,一下突破海味局限,又借鸡油增香,使得土蔬升格。以今日眼光看,这其实是“分子料理”之外的另一种技术——通过油脂转移香气,重新配置味谱。
然而,真正令读者惊叹的不是做法,而是笔法。《红楼梦》写饮食,从不重复堆量。醉金刚豖蹄、荷叶粉蒸、庵饼马乳酒,各样菜肴背后都有特定人物与情境。茄鲞出场,恰逢秋后丰收,茄子尚嫩,鸡肥笋脆,时令与体面俱全。更妙在曹公只用寥寥数笔,就让味觉穿纸而来。读者仿佛也挟着热气,闻见那股“又像鸡又像肉、又带着茄子清香”的复合味道。试想一下,若作者仅写“上了一盘炒茄子”,那份繁华就会缩水三分;若用龙肝凤髓之类虚浮词,又与《红楼梦》精微、真实的基调相悖。唯有“茄鲞”——不奢侈到离谱,却又复杂到出奇——最能体现贾府的家风与品味。
有人追究历史,想在档案、食谱中找“茄鲞”的确切配方,多半无功而返。俞平伯曾坦言:“怕是做不出来。”原因并不在食材,而在时代:十几只老母鸡熬成一钵油,再耗上几日几夜,只为给茄子“提级”,这套工序只有在资源极度丰富、时间可以肆意挥霍的贵族府邸才干得出来。对今日食客而言,食材易购,时间却最为奢侈,因此“做不出来”的根本是生活方式无法复刻。小说把这种“做不出来”的旷达挥霍写得清清楚楚,也正彰显了贾府与世俗人家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不在于钱粮多少,而在于消费时间的姿态。
顺着这条线再深挖,会发现茄鲞的背后隐含着一个更大的时代环境。乾隆盛世,人口突破三亿,各地贡品、自贡盐、苏松米粮齐聚京师;各色内务府包衣厨役拿着地里最好的原料琢磨花样,催生了层出不穷的“八珍十奇”。江南盐商带来的五香腐干、徽州商人进贡的笋尖、山西票号运来的核桃仁,都可能聚在一只小瓷罐里。曹雪芹出入皇族亲戚家时见识过这些组合,于是把它们投射到贾府筵席。背后其实是康雍乾财政盈余、物产南北流通的图景。茄鲞的“豪华”,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大时代物质极大丰富的缩影。
再说回小说情节。凤姐轻描淡写一句“这也不难”,潜台词却是:只要有钱,有人手,有时间,再复杂的工序都成日常。刘姥姥张大嘴吃惊,是因为她知道在乡下,一只鸡往往要留给春节请客,如今却让一锅茄子吞掉十来只。阶层差距之深,晶莹透彻;但曹雪芹没有直接议论,一切都放在对话、味道、动作里。读者自行领会,心下生凉。
“能不能真做出来?”这是后世“吃货学者”最常问的一句。其实没必要过分纠结。就算真有人按谱操作,离了那个时代、离了那座旧园,难免味同嚼蜡。茄鲞的精髓在于它是被“想象”出来的,总是隔着袅袅炊烟、隔着粉墙黛瓦、隔着一双满是惊奇的眼睛才最香。曹雪芹不惜费笔墨,是要让读者听见时间的嘶嘶煎炒声——鼎沸声中,荣华已在暗处损耗,香气越浓,转瞬越淡。
大观园里头的甲第万千,如今只剩书页里一盘茄子。翻卷之间,鸡油的光亮仿佛仍在纸上晕开,热浪翻滚,却再也无人能真切复现。这里的“未必做得出来”,不止是厨艺上的挑战,也是对那段金粉豪情的隐约叹息:物质可以重聚,时代回不来。于是,一部《红楼梦》用一味茄鲞,把盛世与衰败、人情与幻梦,一并裹进了紫色的柔软果肉,再以热油封存。谁若好奇,尽可照方抓药;可入口之时,味道终究已不是贾府当年,那才是作者确信无疑的丰富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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