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9年正月,北京的午门外仍残留祭天火盆的余温。一名白须学士伏案批卷,灯影映出他微驼的背影。小吏轻声提醒:“刘老大人,夜深了。”他抬头,捻须一笑:“天命未竟,怎敢懈怠。”这位耄耋长者,正是刚被嘉庆帝委以“钦办和珅一案”重任的体仁阁大学士——刘墉。

刘墉出身山东诸城的刘氏世家。曾祖刘必显、祖父刘棨、父亲刘统勋三代进士,两任封疆,一任军机首辅。书香门第的光环为他铺开入仕之路,却也在暗处设下伏笔。乾隆十六年,20岁的刘墉以恩荫举人参加会试,取二甲第二名时,人们就开始猜测:若非出身太显,他本可跃居状元。史家对他的“罗锅之说”议论纷纭,终究未得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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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场得第,只是起点。乾隆二十一年,他外放安徽学政,之后辗转江南、关中、湖广,政绩平稳,却因为父亲在军务上“调度失宜”触怒皇帝,连坐罢官——这是第一次沉沦。数月后蒙宽恕,复起翰林,却已自知“逆风易折”,愈加谨慎。

天道不作美。三十一岁那年,山西阳曲亏银案爆发,刘墉以道台督理不周,被判枷号发军前效力;好在朝中颇有人情,次年即赦还。此为第二次贬谪。往后十余载,他在地方练兵、疏河、平匪,累得百姓口碑,却始终与京中风云保持距离。或许是冥冥天意,让他暂避了和珅权势最炽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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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一年,刘墉调回京都,入直南书房兼《四库全书》副总裁。彼时的和珅已一身玉带,丰绅殷德更获十公主婚姻,举朝侧目。刘墉礼数周全,公私分明,彼此表面相安。两年后赴湖南总督任,再次远离权力核心。有人揣度,这是他主动“低飞”,免得与和珅正面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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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交手还是在乾隆四十七年的国泰案。刘墉与钱沣一路商讨取证,最终揭出亏银二百余万两,国泰、于易简被赐死。和珅虽未折戟,却元气受损。案后一年,刘墉升协办大学士,随之而来却是第三次重摔:乾隆嫌他“泄露机务”,撤去要职。接着因祭孔失仪、国子监馈赠连坐,第四、第五次贬夺接踵而来。和珅袖手旁观,朝堂里流传一句调侃:“刘罗锅跛一阵,和二爷肥一年。”

嘉庆四年二月,乾隆崩,局面突变。和珅短短半月便从“二皇帝”跌至阶下囚,嘉庆命刘墉率王杰、朱珪等会审。廷对之日,八旬老臣字字清晰,无一夸饰;案卷摞成小山,高悬的白纸灯映出他瘦削的侧脸。八日结案,罪状二十条,和珅自尽。舆论哗然,却无人认为办案过度。刘墉因此被称“晚清第一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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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倒台后,嘉庆倚重刘墉。治理河槽、整顿漕运、核实仓储,他年岁虽高却往返鲁豫如走马。嘉庆七年皇帝北巡,留下的辅政名单中,刘墉列首位。人们惊叹:一个曾被接连降职的老人竟成京畿枢机。不得不说,这份信任源自两条:其一,家声;其二,他从不与权贵合流,五次被贬反成了清白凭证。

嘉庆九年初秋,京师细雨。刘墉在南书房值宿,灯下批阅文衡苑奏稿至深夜。两日后归邸即病,八十五岁寿终。嘉庆亲撰祭文赠“文清”谥,命入贤良祠。士林侧耳,唯闻老臣无多言,却留一句常挂嘴边的话:“官不怕小,心要正;事不图快,手须勤。”有意思的是,这句平实告诫后辈的话,比他任何起落更能说明一生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