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杭州日报)

丁一,杭州第一批“禁毒社工”。从业十六年来,她和同事帮助戒毒人员告别毒品。她的感悟是,解决生活问题虽然繁杂,但难度不大,真正难的是帮他们回归生活。

今天恰逢国际禁毒日。记者专访了丁一,听她讲述从业务以来帮助过的人和事。

2018年,杭州成立了一个以禁毒社工名字命名的工作室——“丁一工作室”。从业以来,丁一和同事帮助戒毒人员告别毒品,重新回归生活。清波街道被评为全国、全省的社区戒毒康复工作示范点,并成为杭州这座全国禁毒示范城市的一个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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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以下为口述内容:

不做老师做社工

我帮他们在精神上“戒毒”

我是“80后”,本科读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可以说禁毒毫无关系。2010年我去应聘禁毒社工,原因挺简单的,“毕业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那时候,我手上要负责二十多个戒毒康复人员,可我完全不清楚禁毒社工要做什么,身边也没人知道“禁毒社工”是什么岗位。后来才知道,这是杭州市头一回招聘这样一批岗位。

禁毒有缉毒警察,有戒毒所,那禁毒社工做什么?通俗一点讲,禁毒社工负责整个戒毒工作的“最后一步”。一名吸毒人员经过社会、司法等层面的“排毒”后,最终在我们的陪伴下回归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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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我们这里的戒毒康复人员,要么是因为吸毒第二次被公安机关打处过,要么,就是从强制隔离戒毒所出来的本地居民。换句话说,他们离戒毒成功只差一步。

为了帮他们远离“毒海”,这些年我和同事建立了一个戒毒帮帮团。定期沟通、检查是最基础的工作,我们试着为每个人制定个性化帮扶方案,提供医疗、就业和家庭等服务。他们的大事小事,我们都会帮忙。

有人会问,他们又不是残障人士,这些事难道自己不能做?我想说,只有走近他们,才会发现他们大多已经和社会脱节,甚至封闭自己,不去接触外界。即便见到我们,初期一定会抵触,熟络后才愿意开口说出难言之隐。

这些年接触这么多人,绝大部分戒毒康复人员的家庭支离破碎,而戒毒康复最需要家庭的“支持”与“监督”。如果能联系上的家属,我们就去做“老娘舅”;如果真的“孤家寡人”,那我们就是他的家人。

解决生活问题,虽然繁杂,但难度不大。戒毒真正难在哪里?我觉得是要挽回他们的精神状态。吸毒是对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身体对毒品的依赖可以在短期内戒掉,但心理依赖看不见摸不着,戒除成功与否只能靠时间证明。

有人称我为“灵魂摆渡人”,我十分认同。我们的工作是帮助他人戒除精神成瘾,所有从事这份工作的人,都是“灵魂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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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毒染上肺结核的“浪子回头”

“第一次生命结束了,我正重新活着”

2010年,我成为禁毒社工后服务的第一个戒毒康复人员,是一位患有肺结核的大叔。他是个“60后”的老杭州,曾吸食海洛因,而且一度“以贩养吸”。最初和他接触时,我都不知道他得了肺结核,因为他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他可以说是杭州最早富起来的那一批人,脑子灵光,靠卖手机赚了第一桶金。大叔个头不高,人精干巴瘦,一条紧身裤,一双黑皮鞋,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加上一张拽拽的脸,走在人群中绝对吸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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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毒品,或许他能成为吴山上最结棍的大叔。熟络了以后,他告诉我,自己有钱之后天天饭局、唱歌,然后圈子大了,接触到了海洛因。人一旦吸食海洛因,就停不下来了。他说自己就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当梦醒了,才发现妻子孩子早就离他而去,原本的生意早已倒光。自己的身体垮了,还感染了肺结核。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么住在最便宜的招待所,实在没钱,就去朋友家借宿几天。他见到我,一看是个小姑娘,根本不当回事。我和他讲事项,他要么不回答,要么故意大声咳嗽。

那会儿我才刚毕业,心里害怕到不想继续做这工作了,但怕归怕,工作还得继续。我和同事分析了他的情况,觉得要让他稳定下来,先要有住的地方。于是,我们陪着他申请了廉租房,解决了最基本的生活问题。

在那之后,大叔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找我的时候会主动戴口罩,甚至还提出“我跟你电话沟通就行”。之后几年,他都很配合我们,随叫随到。他和我说过:“我知道你们在帮我,你们对我好。”

如今,这位大叔在廉租房里安度着平静的晚年。他说自己“活了两辈子”:曾经那个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全新的重生

为减肥两度吸毒的她

解开心结,也迎来美好结局

这些年,我接触过因各种原因吸毒的人,大多数人沾染毒品无非是为了寻找刺激,或者是医药成瘾。为了减肥而吸毒,恐怕会让很多人难以理解。

2012年前后,我遇到了一位杭州姑娘小李。她长相不错,在外贸公司上班。小李觉得自己太胖了,而且怎么减肥都减不下来。这是她人生中一直都解不开的心结。

有一次在外面玩,小李被“朋友”推荐尝试吸毒减肥。朋友说,吃了这个,你不会想吃东西,而且一直处于燃脂状态。她相信了,然后误入歧途。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第二次吸毒被打处了。小李告诉我,第一次吸毒被抓,虽然戒了,但并没有意识到危害。

为什么又复吸了呢?因为她认识了一个优秀的男孩,感情很好,准备结婚。可就在关键节点,“身材”再一次让她感到无比焦虑。小李说,当时糊涂,想着“为了结婚减肥,最后试一次,再也不碰了”。

她也是“幸运”的,两次吸毒都迅速被警方查获,然后开始戒毒康复,没有坠入深渊。

小李的情况想要帮她,关键还是做好心理疏导,尤其是要重新建立“审美”。否则,她一定会在未来某一天再次复吸。我真心把这位同龄人当成了闺蜜,一起喝咖啡一起聊聊八卦,所以每次她来戒毒康复都很开心。那时候我刚考取心理咨询师,把理论结合实际,一步步帮她想明白。

男友很爱她,没有因为这个事情终止感情,而是愿意陪着她重回正轨。这也是她戒毒成功最重要的原因。

和她接触的三年里,她顺利走入婚姻殿堂,还想要一个孩子。考虑到过去的特殊情况,我陪着她求诊好多妇科专家,最后的结果也让人欣慰:她诞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孩。

十几年过去,放下减肥执念的小李生活美满,当起了老板娘,丈夫疼爱,女儿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儿童模特。

从饭店大厨到小区保安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老头

杭州话里有一个词叫“吸毒鬼”,我觉得是最难听的一句骂人话了。尤其在老城区,邻居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家里真有人吸了毒,谁都不想“家丑外扬”。

过去很多戒毒康复人员和家属都跟我们说:“你们家访能不能不要上门?”“我们不想被人知道,你们过来,隔壁都看到了。”

可家访是必须做的工作。所以我和民警上门,通常不穿红马甲和警服,笑嘻嘻的,就像朋友串门一样。

有这么一位大哥,他不仅不怕被人知道,还勇敢地在小区谋求了一份糊口的工作,让我印象很深,也很佩服他。

他的经历和那位患有肺结核的大叔有点相似:曾是杭州某酒店的大厨,南下去广东开饭店赚了不少钱,却因为交友不慎染上毒瘾,妻子也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了他。

等他回到杭州,年纪大了,也没工作,和走投无路没什么区别。

最麻烦的是,他需要长期前往医生这里进行美沙酮维持治疗。(记者注:美沙酮维持治疗,以减轻吸毒者对海洛因等毒品的依赖。美沙酮维持治疗属于医学上选用合法的、安全的药物来替代毒品,属于戒毒的一种治疗方法。)

戒毒康复一段时间后,他主动提出,想找一份工作做做,“工资无所谓,至少让自己有事可干。”

我和社区联系,最后问来一个小区保安的工作。其实我也不确定,这个岗位他会不会接受。毕竟小区居民每天走进走出,难免要打交道,也免不了一些闲言碎语。

但他很爽快就同意了。他说,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逃避的。唯一让他担心的是,自己还要继续接受治疗,上班怎么办?

于是,我再去和社区沟通,最后商量出一个折中方案:到服药时间,大哥可以离岗半小时,回来继续上班。他很激动,和我说,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工作。

社区的朋友后来讲,小区居民并没有把大哥当成一个异类,还有几位大伯还和他成了朋友。我说,真的蛮好的。

我和他的联系没有因为戒毒康复的结束而中断,时不时打个电话,聊聊最近情况。已经正式退休的他,现在维持治疗的药量已经从60毫升降到10毫升,去医院的次数也少了。他说要谢谢我,是我们让他有机会,做回一个普通的老头。

吸食笑气7年的“95”后

为了自救,主动走进强制戒毒所

和过去相比,现在杭州的禁毒环境好太多。就说清波街道,2022年以来警方抓获吸毒人员或者查获的复吸人员,数字一直保持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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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笑气这类东西,又成为禁毒工作的新挑战。笑气没被纳入国家毒品管制目录,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毒品”。但无数案例证明了,笑气具备成瘾性、身体危害性和社会危害性。

今年,我就对接了4名吸食笑气的人员。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小梦,“95后”,杭州本地人。小梦很有礼貌,见到我就问:“我能不能喊你丁姐姐?”

看她资料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小梦吸食笑气竟然已经有7年了。因为吸食笑气,她和父母冲突不断,多次惊动派出所和社区,最后辗转联系到了我这儿。

小梦爸妈告诉我,吸食笑气“毁掉了女儿的脑子”。有一次女儿发病,前言不搭后语,捧着手机给许多微信好友发送无意义的话。等人清醒了,小梦接受不了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又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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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梦聊了很久,我问她,记不记得怎么开始吸食笑气?她告诉我,具体细节不记得,只记得那次是跟朋友聚会,大家一起吸。时间长了,自己买来“罐子”吸,甚至成了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习惯成自然。

小梦说,身边所有人都觉得,笑气不是毒品,吸笑气不会像“以前那些人”那样,就是无知者无畏。

我注意到,小梦已经流露出后悔的态度,明白吸食笑气的坏处。她想改变,只是单靠自己做不到。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帮她联系强制隔离戒毒所?我很吃惊,因为这些年从来没人会主动要求进行强制戒毒。她很强烈地想要挽救自己。

巧的是,今年5月,浙江率先通过《浙江省未列管成瘾性有害物质临时管制办法》,意味着浙江将对“替来他明”“笑气”实施更严格的管制。

我把这个消息发给了小梦,其实是想表达一种无声的“警示”。她过了挺久才回复。她说:“丁姐姐,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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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杜海锋 审核 蒋波 陈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