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所有在俗世里攒碎片的人——题记王夫人骂宝玉"混世魔王",骂得准。混是搅和,世是规矩,魔王是不管不顾地拆。他没在爱,他在拆。拆袭人的"丫鬟壳",拆宝钗的"全对",拆黛玉的"病",拆晴雯的"奴婢命",拆妙玉的"干净",拆秦可卿的"安宁"。拆了半辈子,最后把自己也拆进去了。每碰上一个女人,他就多一张牌。他不按规矩出,他把牌撕了,看里头的纹理。
袭人 · 脐带宝玉踢她那脚,好多人不当回事。下雨天开门慢了,抬腿就踹。第二天照喊"袭人姐姐",跟没事人一样。像小孩咬疼了奶头,哭两声接着找。他不拿她当"别人"。她是他身上多出来的一块肉。穿衣靠她,跟长辈打点靠她,挨了打是她跪在王夫人跟前替他圆。连头一回那事也是她接的——宝玉从秦可卿那场梦里醒过来,裤子上湿了一片,是袭人给他换的衣裳,也是袭人问了一句"你梦见什么了",然后就顺水推舟地做了。整个过程没有挣扎也没有缠绵,像一件家务活被顺手干了。他不会觉得她疼,不会觉得她会走。她半夜吐了口血说是自己摔的,他信。后来她嫁了蒋玉菡。他身上像少了块零件,不出血,但使不上劲。他恨她。恨她不当脐带了,恨她居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爱的哪是袭人,他爱的是被兜着,一辈子不用往下掉。——脐带断了才知道,那个以为一剪子就能了断的东西,连着的是自己最软的那块肉。
薛宝钗 · 镜子宝玉看她膀子看呆了,雪白一段酥臂,心里想的是"这个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那是全书写他俩最近的一回。因为那是块肉,不带道理。平时宝钗张嘴就是理,就是"对的"。劝读书他就跑,过生日点戏他跟上刑一样。他得有个敌人,没敌人他浑身没劲。宝钗太对了,正因为她对,他偏要反。他不反宝钗,反的是"对"本身。后来宝钗嫁了他。敌人睡在枕头边上,给他倒茶说喝了睡。他没得反了。靶子没了,他那个"我跟你们不一样"一夜之间成了废词。他爱宝钗?爱。可爱的是隔着十步远。近了就没了。至于那膀子,到底没摸过。红盖头揭了,人坐在帐子里等他,他转身走了。空对着。——镜子碎了才知道,你挥拳打的从来不是镜子里的人,是那个非得照镜子的自己。
林黛玉 · 神龛她咳一声,他心里满一寸。她吐血,他跟着瘦。她烧诗,他觉得自己也在烧。两个人通着,她说"我死了"他先昏过去。他对黛玉的亲昵,从来不在肉上。不像袭人,梦醒了就做了,一件家务活顺手干了。黛玉不一样。他挤上她的床,要一个枕头,两人对面躺着,闻她的袖子,说"这香是从哪里来的"。她痒,他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挠到她笑喘不过气。他挨了打,她来看他,眼睛哭得桃儿一样肿,他只说"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怕她担心。她喂他喝一杯酒,他一口干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什么也不解释。摸过吗?动过手吗?动过。但动的全是痒、笑、眼泪、袖子、酒盏这些软东西。没有一次是奔着"得到"去的。他跟她之间最大的身体接触,是她追着他打,是他替她擦眼泪,是她拿手帕抹他一脸汗。全是过界但不过线的。他爱黛玉,爱的是什么?是"有个人比我更难受"。那是他的神龛,他天天进去烧香,出来松一口气。他把黛玉圈在大观园里,外面的银子功名婆媳孩子不许进。进了她就俗了,就不够疼了。他不让她好。她好了,他拿什么证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跟黛玉之间,最像性爱的一件事,是送手帕。两条旧的,不新,不成双,让人捎过去,什么话都不带。黛玉一看就懂了,当晚在帕子上写了三首诗,写完又烧了。这就是他们的亲昵——隔着、不说、懂了、烧了。她死了,神龛空了。他没殉情,出了家。看清楚没有?他爱的不是黛玉,爱的是"有人替我扛着"那个架子。架子不倒,人换了都行。出家是换了个地方接着供。——神龛空了,跪惯了的人总要找个地方继续跪。跟菩萨没关系。
晴雯 · 瘤子宝玉跟她干干净净,手指头没碰过。她死了,他写的那篇祭文比情书还黏。活着不敢碰。她是丫头,他是爷。她烈,他怂。她随时能叫人撵出去,他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中间隔着一层,叫"不行"。欲望分两种:一种想搂,一种想砸。宝玉对她是后一种。他想砸的是"她是丫头"那个壳,把她拽出来当个人。砸不动规矩,就砸自己。憋着忍着,把欲望窝成瘤子。瘤子破了,淌出《芙蓉女儿诔》。她死了,不行成了行,人没了。他终于能冲着空喊"我爱你"。空不嫌弃。他爱的是够不着。够着了,那劲儿就泻了。——长在肉里的东西,挖出来是疼,不挖是烂。他选了烂。
妙玉 · 句号她给宝玉喝茶,用自己的绿玉斗。搁她的规矩里,跟光着站他面前一样。给完就后悔,再不给了。后来斗让宝玉摔了,不是故意。她把碎片锁进匣子,再没打开过。她把爱弄成一锤子买卖。一回,完了,封上。东西比人省事。她不是爱宝玉,是爱"我给过了"那个句号。——器物比人可靠。碎了也比人可靠。至少碎是安静的。
秦可卿 · 病灶这是病灶。宝玉在她床上做了个梦。梦里警幻说他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让可卿教他。醒了拉袭人试。从那以后,他再没在清醒正当的时候正经碰过谁。那场梦把欲望和"不该"焊死了。往后每次想要,先问该不该;每次想靠近,先想能不能。可卿死了,他吐了口血。那血不是为她,是为他那根叫连根拔了的筋。她给了火,又浇了盆冷水。火还在,但旺不起来了。后半辈子的劲全灌进了"意淫"——心里想,不碰。——梦里给的,梦里收走。他醒着活了一辈子,其实一直在那场梦里没出来过。六个女人,六道缝。把她们揉一块捏成一个人。她活过来找宝玉。宝玉一看见她就跪了。不是爱,是怕。他见惯了碎的,没见过整的。那张脸太满,没缝。他只会一种爱法:找条缝往里抠,刮一点,再刮一点。现在四处透亮,他那把凿子废了。她说,你怕我。他说不出话。她说,怕是因为我来了,你不能再说是"她们逼你"了。就剩我一个。你演了二十年叛逆,等的就是有人来看。现在人来了,你不会演了。他哭了,臊的。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你最爱的不是我,是找不着我的过程。现在找着了,戏完了。她走了。那天夜里他把柜子打开,里头全是碎片。黛玉的诗稿渣,晴雯的指甲套,妙玉的玉斗渣,可卿的簪子,袭人的肚兜,宝钗的串子。他一样一样看,看到天亮。他攒了一辈子碎屑,就为了等"整"的来敲门时,能指着这堆东西说一句:我没白活。他怕的不是女人走。他怕的是世界太光滑,没缝,他下不了刀。六样东西。袭人是件贴身穿旧的衣裳。宝钗是面镜子,照人太真。黛玉是封烧了一半的信。晴雯是截断指甲,带血丝,扎过你手心。妙玉是只碎杯,你喝过一口它就完了。可卿是张空床,你在上头做过一个梦,醒来什么都没了。他码了一辈子柜子,天天看,天天擦,对着说话。他死了,柜门叫人打开,来个人把六样归到一个箱子里,贴了张条:"兼美。"他以为自己是拿刀拆世界的那个。拆到最后才明白,他才是最碎的那件。他以为他在收着爱。是爱收着他。整部书里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病。贾母。她坐那儿看所有人疯、病、死。不骂宝玉淫,不骂黛玉尖,不骂宝钗冷。到点吃饭,到点睡觉。健康是什么?健康是不用拿爱证明自个儿还喘气。俗世是贾母手里那碗饭。端起来,吃了,活着,不言语。魔王闹了半辈子,拆了半辈子。末了出家了。那不是醒,那是刀钝了,墙还硬。他把自己放倒在"空"那张台子上,假装终于拆完了。你看完了。要是胸口还有东西在动,这篇东西就不是写给宝玉的。是写给你的。你那俗世里也藏着几道缝。你也冲缝里掏过碎块,对着光看过,说,这是我的。你跟宝玉就差一步——你还没出家。你还该吃吃,该睡睡。你柜子也锁着,你知道东西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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