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窗口，工作人员抬头：
"三十多年了，为什么？"
老头没说话。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把木头梳子，断齿的，放在柜台上。
"一把破梳子，至于吗？"
老太太看着老头："你问他，这把梳子，给我梳过几次头？"
老头还是不说话。
三十年前，新婚夜。红烛烧到一半，他给她梳头。
木梳是娘给的，十二根齿。
他念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一根齿缠上她的黑发，他没注意。
第二天，梳子断了一根齿。
他说：买新的。
她说：粘粘还能用。粘完歪了。
他说：歪就歪，能用。她说：嗯。
那是他们最后一回，为一把梳子说话。
第一年，断三根齿。还有话——"菜咸了""发奖金了""你妈来了"。每断一根，话少一句。
第五年，断五根齿。话变成"嗯""哦""还行"。她问"累不累"，他说"嗯"；她问"睡不睡"，他说"哦"。
第十年，断八根齿。没话了。
他看电视，她织毛衣，呼噜声代替对话。
她给自己梳头，梳子刮头皮，疼，她没出声。他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十年，剩三根齿。断齿卡进白发里，拔不出来。她拔了十分钟。他翻了个身，背对她，睡了。
第三十年，梳子彻底断了。她收进抽屉，他也看见了，还是没说话。
直到上个月。她查出白内障，要做手术。
晚上她想告诉他，张了张嘴，他先睡了，呼噜声响起。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白发比她的还多。
她打开抽屉，断齿上缠着一根头发——黑的，是她三十年前的。现在，白了。
她攥着梳子，坐到天亮。
"这根头发，"老太太把梳子往前推，"是你三十年前给我梳头时缠上去的。我留了三十年。今天，它白了。"
老头愣住："一根白头发，至于吗？"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苦："不是头发白了，是我终于明白了——这把梳子，断的不是齿，是话。"
"三十年前，十二根齿，十二句话。三十年后，梳子断了，话也没了。"
她把梳子放在桌上："我不是来离婚的。我是来还梳子的。"
今天才懂，'不疑'不是不怀疑，是不问了。不问，就不疑。不疑，就无话。无话，就无夫妻。"
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明天手术，你来吗？"
老头没说话。
老太太笑了："你看，还是无话。"
老头忽然站起来，抓起梳子追出去。工作人员以为他要挽留，结果他说："梳子还我干嘛？你的头发，还缠在上面呢。"
老太太愣了。
老头从断齿上，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白头发解下来，缠在自己手指上。
"结发为夫妻——发还给你，结还在我这儿。"
老太太哭了。老头也哭了。
两个六十多岁的人，在民政局门口，像两个刚结婚的孩子。
工作人员看着那把断齿梳子，忽然发现——断齿的缺口里，还有一根头发。黑的，是老头三十年前的。
原来，他也留了一根。
只是，谁都没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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