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抛弃我二十年,偶遇舅舅让我去家里,我进门后怔住
我在菜市场门口看见我舅了。
他蹲在卖姜的摊子前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跟刀刻的似的。我愣了三秒钟,脑子里翻江倒海——得有二十年没见了。
卖姜的老头正跟他说话:“老陈,你血糖最近控制住没有?”
“就那样,吃药顶着呗。”我舅说话的声音还是老样子,闷声闷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
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脚步就定那儿了。二十年前我妈走的那天,我舅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追出去十来里地,回来的时候眼圈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那年我才八岁,我妹五岁,我爸在外头打工没回来,我舅把我们俩领到他家,让我舅妈给我们下的面条。
后来呢?后来我爸回来了,把我领走了。再后来我就再没见过我妈那边的亲戚。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豆腐和韭菜,跟我舅就隔着三四个摊位。我该不该上去打招呼?万一他不认得我了呢?都二十年了,我从小孩长成三十岁的大人了,他能认出来吗?
正犹豫着,我舅站起来转身,一眼就看见我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使劲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心跳得咚咚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叫舅还是装不认识。
“小涛?”他声音都变了,带着颤,手里的塑料袋掉地上,土豆滚出去两个。
我鼻子一酸:“舅。”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我:“真是小涛?你咋在这儿呢?你不是跟你爸去南方了吗?”
“回来了,回来好几年了。”我说,“租的房子在城东,平时不怎么上这边来。”
“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舅眼眶红了,手劲儿却大得很,“你妹呢?你妹咋样了?”
“我妹在省城呢,嫁那边了,生了个丫头,两岁了。”
“好好好。”我舅点着头,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你妈......”
他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我也没接茬。我妈这俩字在我这儿就是个禁忌,提起来就浑身不自在。
沉默了几秒钟,我舅抹了把脸:“走走走,上家里去,你舅妈老念叨你们兄妹俩。”
“舅,我今天还有事——”
“有啥事能比上家里重要?”我舅拽着我就走,“你舅妈要是知道我见着你了没领回家,她能跟我闹三天。”
我被他拽着往前走,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二十年没联系了,突然就这么热络,我反倒有点不适应。但我舅的手劲儿实在大,我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舅骑着电动车带我穿过了半个城,到了城北那片老居民区。巷子又窄又深,两边都是老旧的六层楼,墙皮都掉了,窗户上蒙着灰。电动车七拐八拐停在一栋楼前头,我舅说:“到了,三楼。”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墙面上一道道水渍,空气里有股霉味儿。三楼左手边那户,防盗门锈迹斑斑,门框上贴着去年过年时的对联,颜色都褪了。
我舅掏钥匙开门:“淑芬,你看谁来了!”
门一开,我就闻着屋里头有股中药味儿。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那种,上头铺着凉席垫子,茶几上摆着药瓶子、水杯、遥控器,乱糟糟的。
我舅妈从厨房里头出来,围着个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见我,锅铲差点没掉了:“这是......”
“小涛!我姐家的小涛!”我舅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舅妈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就红了:“哎呀,小涛啊,你都长这么大了,舅妈差点没认出来。”她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了,“你咋来了呢?你妈知道不?”
空气突然就凝住了。
我舅狠狠瞪了她一眼:“提她干啥!”
我舅妈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岔开:“快坐快坐,我锅里炖着排骨呢,我再加两个菜,今天就在这儿吃。”
我刚想客气两句,舅舅已经把我按沙发上了:“别跟舅客气,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吃。”
这时候我才仔细打量这屋。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除了舅舅舅妈,还有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挺灿烂的。茶几底下堆着几本旧杂志,电视柜上摆着个小香炉,插着三根没点着的香。
正看着,卧室门开了,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
我舅赶紧过去扶:“妈,您咋起来了?”
老太太八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走路得扶着墙。她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我舅转头跟我说:“你姥姥,老年痴呆了,认不得人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我姥姥,我妈的亲妈。当年我妈走的时候,姥姥还在村里头种地,身体硬朗得很,一顿能吃两大碗面条。这才二十年,就成这样了?
“姥姥。”我试着叫了一声。
老太太直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笑了,含糊不清地说:“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
我舅妈在旁边小声说:“她谁都叫回来,你别当真。”
但这一声“回来了”,把我心里头那根弦儿给拨动了。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第二章 旧事重提
排骨端上来了,还有红烧鱼、炒青菜、凉拌黄瓜,我舅妈手艺不错,菜看着就有食欲。
我舅给我倒了杯白酒:“来,陪舅喝一个。”
“舅,我平时不怎么喝酒。”
“今天高兴,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辣得我直咧嘴。
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舅问我这些年咋过的,我捡着重点说了说——跟着我爸去了南方,在那边上的学,后来我爸再婚了,后妈对我还行但也不算亲,读完技校就出来打工了,在工厂干过、送过外卖、跑过销售,前几年自己回来在这边找了个厂子上班,一个月四五千块钱,租了个单间凑合过。
我舅听着直叹气:“你爸那人,唉,不提了。你那些年受委屈了。”
“也没啥委屈的,都过去了。”我说,“我妹更不容易,她在我奶奶家待了几年,后来我奶奶没了,她就被接到我姑姑家,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她结婚早,二十岁就嫁了,好在妹夫人还行,踏实肯干。”
“你妈知道不?”我舅妈又把话岔到这上头来了。
这回我舅没瞪她,自己叹了口气:“你妈那些年......算了,还是不说了。”
我心里头其实一直憋着一股气,借着酒劲儿就说出来了:“舅,你别怪我说话直。我妈当年为啥走?就因为嫌我爸穷?嫌家里日子苦?她走的时候我八岁,我妹才五岁,她咋就能狠下这个心?”
饭桌上安静了。
我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那儿,我舅妈低着不敢看我。
“我知道我妈后来又嫁人了,嫁了个做生意的,对吧?”我说,“这些事我小时候就听说了,街坊邻居都在传,说我妈攀上高枝了,不要我们了。”
“你妈她......”我舅放下酒杯,“她也有她的难处。”
“啥难处?”我声音大了起来,“难处就是嫌我爸没本事?嫌我们家穷?就因为她长得好看,她就不该嫁给我爸?那她为啥要生我们?生了又不管,扔了就跑,这算啥?”
我舅妈赶紧给我夹菜:“小涛,别激动,吃饭吃饭。”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口气:“舅,舅妈,对不起,我不该在你们跟前说这些。”
“没事。”我舅摆摆手,“你说得对,你妈那事做得不对。但她毕竟是你妈——”
“她不是。”我说,“从她走的那天起,她就不配当我妈。”
饭桌上又安静了,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舅妈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涛,你舅这些年一直想找你们兄妹俩,但你爸把你俩带走了,我们打听不到地址。后来听说你回来了,我让你舅去找你,他说怕你不想认他。”
我看了舅舅一眼,心里头又酸又暖:“舅,我咋能不认你呢?当年要不是你收留我和我妹,我们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那都过去的事了。”我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起来,你姥姥现在这个样子,你妈一次都没来看过。”
“舅!”我舅妈又使眼色。
“让她说。”我舅摆摆手,“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么多年了,我这当弟弟的伺候老娘,她当闺女的连人影都见不着。过年过节打个电话都不打,我打过去她还不接,就跟我们断了来往一样。”
“她不是嫁到省城去了吗?”我说。
“嫁到省城有啥了不起的?”我舅声音也大了起来,“当年她嫁给那个姓孙的,全家人都反对。那个姓孙的比她大十五岁,离过婚,外头风评不好,她就是不听。嫁过去以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她公公婆婆去世,我去了她还不让进门,说我丢她人。”
我心里头冷笑了一声。我妈这个人,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通过这些事也能拼凑出来——自私,虚荣,为了过好日子啥都能豁出去。
“前些年你姥姥身体还行的时候,我去省城找过她一回。”我舅越说越来气,“我说妈身体不好了,你有空回来看看。她倒好,说工作忙走不开,让我好好照顾,说她会寄钱回来。结果呢?一分钱都没见着!”
“舅,你别气坏了身体。”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能不气吗?”我舅眼圈红了,“你姥姥生了我们姐弟俩,她跑了不管了,还不是得我管?我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你舅妈在超市收银也就两千多,我们俩养着老的,还得供你表妹上大学,这些年日子紧巴巴的,我们说过啥了?”
我舅妈在旁边抹眼泪:“别说了,说这些干啥。”
“我得让小涛知道。”我舅说,“你妈那个人,不是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但我听着却觉得解气。
第三章 陈年恩怨
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我舅妈去开门,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件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两袋子水果。
“姐。”我表妹陈丽进门就喊,看见我愣了一下,“这是......”
“你表哥,小涛。”我舅说。
陈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涛哥?就是大姑家的那个?”
“嗯。”我点了点头。
“哎呀,你可算来了!”陈丽把水果放茶几上,一屁股坐沙发上,“我爸老念叨你,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咋才来呢?”
“今天碰巧遇上的。”我说。
陈丽看了看桌上的菜:“哟,妈,今天伙食挺好啊。”
“你吃了没?再吃点?”我舅妈问。
“我吃过了,你们吃你们的。”陈丽剥了个橘子,“哥,你现在干啥工作呢?”
“在城东那个机械厂上班。”
“一个月能挣多少?”
“四五千吧。”
“那还行,够自己花的。”陈丽点点头,“你成家没有?”
“没呢。”
“也该找了,都三十了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舅在旁边插嘴:“你哥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别跟查户口似的。”
“我这不关心关心嘛。”陈丽撇撇嘴,“对了爸,我奶的药快吃完了,你明天去药店买点。”
“知道了。”
“还有,我下个月要出差,孩子你们帮忙带几天。”
“行。”我舅妈应得痛快。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说话的样子,心里头又羡慕又酸楚。这就是普通家庭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有事能商量,有难处能帮衬。我们家呢?四分五裂的,各过各的,就跟没这个家一样。
“小涛,”我舅忽然开口,“你要是有空,以后常来。这里就是你家。”
我心里头热了一下:“谢谢舅。”
“谢啥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舅又倒了杯酒,“来,再喝一个。”
这杯酒喝完,我舅明显有点上头了,话也多了起来:“小涛,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舅你说。”
“你妈前年跟我联系过一次。”
我端着酒杯的手一紧。
“她打电话来说,说她跟姓孙的离婚了。”我舅说,“姓孙的外头有人了,把她给甩了,给了她十万块钱就打发了。”
“活该。”陈丽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丽丽!”我舅妈瞪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陈丽声音尖了起来,“当年大姑不是嫌我们家穷吗?不是嫌我爸没出息吗?她嫁的那个姓孙的不是有钱吗?咋地,有钱人也出轨啊?”
“你少说两句。”我舅沉着脸。
陈丽哼了一声,拿着橘子回自己屋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我妈离婚了?当年抛夫弃子去嫁有钱人,结果呢?被人甩了,拿了十万块钱打发了。这就是她追求的好日子?
“她现在在哪儿?”我听见自己问。
“还在省城,租房子住,在一个商场里卖衣服。”我舅说,“她想回来看看你姥姥,我没让。”
“为啥不让?”我舅妈难得硬气一回,“人家闺女要看自己妈,你拦着干啥?”
“她早干啥去了?”我舅声音又大了起来,“妈病了三年了,她来看过一眼吗?现在离婚了没地方去了,想起自己还有个妈了?凭啥?”
“你再咋说,那也是你姐。”
“我姐?她把我当弟弟了吗?”我舅眼圈又红了,“当年她要嫁姓孙的,我说你要是嫁了就别回这个家,她真就不回来了。连妈生病住院都不回来,电话都不打一个,这还是人吗?”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妈跟我舅闹翻了,跟我姥姥也断了联系,跟我爸离了婚,现在又跟姓孙的离了,她到底图啥呢?
“小涛,”我舅看着我,“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恨你妈,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人啊,不能太自私。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到头来啥也落不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妈说想见见你和你妹。”我舅又说,“我没答应,我说你自己去联系,别让我搭这个桥。”
我抬起头看着我舅:“她要是来找我,我不会见的。”
“为啥?”我舅妈问。
“没为啥。”我说,“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了,走了就别回来。那时候我才八岁,但我记得我说过这话。”
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舅叹了口气:“你跟你妈一样倔。”
“不一样。”我说,“我是有底线的倔,她是没良心的倔。”
第四章 钥匙
吃完饭,我要走,我舅非让我再待会儿,说让我看看家里那些老照片。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相册,塑料封皮都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翻开第一页,就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我一岁生日,我妈抱着我,我爸在旁边笑着,我姥姥站在后头,我舅还年轻,穿着军绿色的工装。
“这是你姥姥家老房子拍的。”我舅说,“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都在。”
我看着照片里的我妈,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笑得挺好看的。我记忆里的她就是这样的,爱美,爱打扮,在村里头是出了名的好看。
“你妈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我舅指着照片说,“她总觉得嫁给你爸委屈了,你爸就是个泥瓦匠,挣不了大钱。村里头别的姑娘嫁到城里去了,她就眼红。”
“所以她跑了。”我冷冷地说。
“也不能全怪她。”我舅妈说,“你爸那时候也年轻,脾气暴,喝了酒就打人,你妈受不了——”
“舅妈。”我打断她,“我爸是打过我妈,但我妈走的时候把家里存款全拿走了,一分钱没给我们留。我八岁,我妹五岁,我们俩吃啥?要不是我舅给了我们一百块钱,我们俩就得饿死。”
我舅妈不说话了。
我翻着相册,一张一张看过去。有我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我妈给她织的红毛衣。有我和我舅的合照,我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还有一张我姥姥年轻时候的照片,梳着两条大辫子,站在麦田里。
“这张你拿去吧。”我舅把那张老房子的照片抽出来递给我,“留个念想。”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里,又喝了口水,准备走人。
“小涛,”我舅叫住我,“你要是真不想见你妈,我也不强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你姥姥现在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要是哪天走了,你得来送送。”
我点了点头:“那肯定。”
“还有,”我舅顿了顿,“我跟你舅妈商量过了,我们这套房子,以后留给你和陈丽一人一半。”
我愣住了:“舅,你说啥呢?这房子跟我有啥关系?”
“听我说完。”我舅摆摆手,“这套房子是你姥姥当年用她的老房子拆迁款帮我们买的,说起来也算你姥姥的财产。你妈是她闺女,按理说她也有份,但她这么多年不管不顾,我们不打算给她留。你姥姥现在啥也不知道了,等她走了,这房子的事就得说清楚。”
“舅,我不要。”我说得干脆,“我一个外甥,凭啥要你的房子?”
“你听我说,”我舅急了,“你妈不管你们兄妹俩,我当舅舅的不能不管。你们兄妹俩这些年受的苦,我都知道。我留给你一半,就是给你以后结婚用的,你好歹有个窝。”
“舅,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房子我真不要。你和我舅妈还得养老呢,陈丽以后也得用钱。”
“你跟你舅客气啥?”陈丽从屋里出来,“我爸说给你你就拿着,我还不想跟你争呢。”
“丽丽!”我舅妈瞪她。
“我说真的。”陈丽靠在门框上,“我以后嫁人了又不一定在这儿住,这房子给哥一半挺合适的。”
我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又酸又暖。这才是亲人该有的样子,不像我妈,啥都算计。
“舅,这事以后再说吧。”我站起来,“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你这孩子,”我舅也站起来,“行吧,路上小心。对了,把你手机号给我,以后常联系。”
我报了自己的手机号,我舅存了,又把他号码给了我。我舅妈非得让我带点东西走,塞给我一袋子苹果和一箱牛奶,我推了半天推不掉,只好拿着。
下楼的时候,我舅送我到楼下,拍着我肩膀说:“小涛,你记住,不管你妈咋样,舅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舅还站在楼下,路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显得特别孤单。
我心里头忽然有点难受。
第五章 电话来了
回家后的第三天,我舅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涛,你表姨知道你来过了,想请你吃个饭。”
“哪个表姨?”
“你三表姨,我妈的侄女,小时候抱过你的。”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谁,但还是答应了。我舅说周六中午在他家集合,一起去饭店。
周六上午我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衣服,拎了两瓶酒,骑着电动车去了舅舅家。
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除了我舅一家,还有两个中年妇女和一个老头。
“小涛来了!”我舅迎上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你三表姨,就是你姥姥的侄女。这是你二表姨,这是你表舅。”
我挨个叫了一遍,他们也都挺热情的,问东问西的。
“小涛长得像他妈。”三表姨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这眉眼,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心里头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
“走,去饭店说。”我舅招呼大家出门。
饭店就在小区门口,是个家常菜馆,我们包了个大圆桌。点菜的时候,我舅妈让我点,我说你们点就行,我啥都吃。
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小涛,”三表姨放下筷子,“你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没多少。”我说,“就知道她跟姓孙的离婚了。”
“离了有好几年了。”三表姨说,“姓孙的找了个年轻的,把她给踹了。她一个人在省城租房子住,日子不好过。”
“跟我有啥关系?”我说。
“我知道你恨她。”三表姨叹了口气,“但你妈也不容易,她当年——”
“当年她抛下我们兄妹俩,跟人跑了,有谁想过我们容易不容易?”我声音大了起来。
桌上安静了。
“小涛,你别激动。”我舅打圆场,“三表姨就是随便说说。”
“我不是激动。”我压着火气,“我就是觉得好笑,我妈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没人替我们说话。现在她过得不好了,倒有人替她说话了?”
三表姨脸上挂不住了:“我不是替你妈说话,我就是觉得,她毕竟是你亲妈——”
“亲妈?”我冷笑了一声,“亲妈能扔下自己八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跑了?二十年不闻不问?我妹结婚的时候,我在外地打工,我舅替我妹操办的婚事,我妈在哪儿?我姥姥病了好几年,她来过一次吗?”
我说得越来越激动,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小涛说得对。”我舅忽然开口,“姐做得不对,这是事实。谁都不能替她开脱。”
二表姨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家人啊,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我转过头看着她,“二表姨,你别怪我说话直。我妈这个人,就是自私。她要是命不好,那也是她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
二表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我提前走了,我舅追出来。
“小涛,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嘴多。”
“舅,我没往心里去。”我说,“我就是觉得憋屈,凭啥做错事的人还能被人同情?被抛弃的人倒成了小心眼的?”
“你说得对。”我舅拍拍我肩膀,“你妈做得不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你记住,不管咋样,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别让这些事影响你。”
我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第六章 不速之客
过了大概半个月,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躺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女人声音传过来:“是小涛吗?”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一层纱在说话。
“哪位?”我明知故问。
“我......我是你妈。”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涛,你听我说——”
“啪。”我挂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没接。
响了四五遍,停了。过了几分钟,短信进来了。
“小涛,妈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但妈想见你一面,求你给妈一个机会。”
我看着这条短信,浑身发抖。二十年了,这个“妈”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跟刀子似的。
我回了四个字:“不必了。”
电话又打过来了,我关机。
第二天开机,十几条短信,一条比一条长。先是道歉,说当年有苦衷,然后说这些年的不容易,最后说想见我一面,当面跟我说清楚。
我没回。
又过了两天,我舅打电话来了。
“小涛,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她说你挂她电话,不接她电话。”
“我不想接。”
“小涛,舅跟你说句心里话。”我舅顿了顿,“你要是不想见,就不见。但是你得想清楚,万一将来你后悔了呢?”
“我不会后悔的。”
“行吧,你自己决定。”我舅叹了口气,“对了,你妈说想来看看你姥姥,我没拦着,她明天过来。”
我愣了一下:“她来家里?”
“嗯,来看看你姥姥。她说她好几年没见妈了,心里头过意不去。”
“她早干啥去了?”我又来气了。
“算了算了,她来就来吧,我总不能把她打出去。”我舅说,“你要是想来,明天也可以来,你们娘俩见一面。”
“我不去。”
“行,随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乱糟糟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电视开了关关了开,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就是静不下来。
我妈要来了。二十年后,她要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我突然有点害怕见到她。怕什么呢?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忍不住发火?还是怕那个抛弃我的女人,现在过得不好,我会忍不住同情她?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第七章 见面
第二天早上,我到底还是去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骑着电动车到了舅舅家楼下。在楼下站了有十分钟,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上去看看,一个说扭头就走。
最后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想看看,二十年过去了,我妈变成啥样了。
上楼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
敲了门,是我舅妈开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她在里头呢。”
我点了点头,换了鞋进去。
客厅里,我舅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我怔住了。
不是因为她变化太大,恰恰相反,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老了,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眉眼间还是那个我妈——烫过的头发染了颜色,穿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手上戴着个银镯子。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小涛......”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小涛,妈对不起你......”她想走过来,腿却软了,一屁股又坐回沙发上。
我舅妈在旁边递纸巾:“别哭了,人来了就好,坐下慢慢说。”
我没坐。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二十年没见的亲妈。她比我想象的老,也比我想象的瘦。她当年多爱美啊,现在这个样子,跟普通老太太也没啥区别了。
“你过得好吗?”她问我。
“挺好的。”我说。
“你瘦了。”
“我一直这样。”
“你吃的啥?住的地方咋样?有对象没有?”
“都还行。”
我的回答一个比一个短,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啥。面前这个女人,在血缘上是我妈,但在我心里头,就是个陌生人。
“小涛,妈知道你恨我。”她又哭了,“但你听妈说,当年妈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想的平静,“啥苦衷能让你扔下自己八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跑了?”
“你爸他——”
“我爸打你,我知道。”我打断她,“但他打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生我妹之前他就打你。你要是真受不了,你早该走了。为啥等我妹长到五岁才走?因为那时候你遇到姓孙的了,对不对?”
她不说话了,眼泪哗哗地流。
“你走的时候把家里存款全拿走了,一万两千块钱。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是我爸在工地上搬了两年砖攒下来的?你知不知道那些钱够我和我妹交几年学费的?”
“我后来托人带钱回来了——”
“带了两千块钱,托我舅转交的。”我说,“我舅没要,退了回去。他说你既然走了就别再拿钱恶心人。”
我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可能没想到我记得这事。
“小涛,妈真的知道错了。”她站起来,这次站稳了,“妈现在啥也没有了,就剩你们兄妹俩了。你让妈补偿你,好不好?”
“你拿啥补偿?”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有钱吗?”
“我——”
“你离婚拿了十万块钱,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吧?你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两三千块钱,租房子吃饭都不够,你拿啥补偿我?”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涛,别这么说。”我舅妈在边上劝。
“我哪儿说错了?”我转头看着我舅妈,“舅妈你跟我说说,她说要补偿我,她拿啥补偿?她要是真有那个心,当年就不会跑。现在跑不动了,被人踹了,想起来自己还有儿子女儿了?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妈了?”
“小涛!”我舅站起来,“话不能说得太重。”
“我说得重吗?”我声音也大了,“舅,你看看她,她这些年干的事,哪一件是人事?姥姥病了三年,她来看过一眼没有?她没有,因为那时候她攀着高枝呢,觉得我们这些人丢她人。现在高枝没了,她想起自己还有个妈了?想起自己还有儿女了?”
我妈站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头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很快就硬了起来。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变成啥样了。”我说,“看完了,我走了。”
我转身要走。
“小涛!”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别走,妈求你了,你跟妈说说话,妈这二十年天天想你——”
“你想我?”我冷笑了一声,“你想我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想我你连我妹结婚都不来?你想我你连姥姥病了都不管?”
“我打过,你爸不让——”
“别啥都往我爸身上推。”我甩开她的手,“我爸是不让我们跟你联系,但你真要找我们,你找不到吗?你连我舅都找得到,你找不到我们?”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找。”我说,“因为你那时候过得挺好,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现在不好了,想起我们来了。妈,我这么叫你一声,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我说得对不对?”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走了。”我拉开门。
“小涛,”我舅叫住我,“你妈说想见见你妹——”
“她会打电话跟我妹说的,不用我传话。”我头也没回,下了楼。
身后的门关上了,我听见我妈在里面嚎啕大哭。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我不是不心软。我只是觉得,心软也得有个道理。二十年的不闻不问,一句“对不起”就想抹掉?没那么容易。
第八章 妹妹的电话
回家以后,我给我妹打了电话。
我妹叫林小蕾,嫁在省城,老公叫赵志强,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两口子租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但感情还行。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哥。”那边声音挺吵的,好像在外面。
“小蕾,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妈找我了。”
那边沉默了。
“她给你打电话没有?”我问。
“打了。”小蕾的声音有点哑,“前几天打的,我没接,后来她发短信了。”
“她说啥了?”
“说对不起我们,说想见我们,说她离婚了现在一个人过。”小蕾顿了顿,“哥,我看了短信哭了一晚上。”
我心里头一酸:“你别哭,没啥好哭的。”
“我知道不该哭。”小蕾声音有点颤,“但我就是忍不住。哥,你还记得她走的那天不?她跟我说去买好吃的,让我在家等着,我等了她一整天,她都没回来。”
我记得。
那天我妈拎着一个包出门,我妹追到门口问妈妈去哪,我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去买好吃的,一会儿就回来。我妹信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等到天黑,等到我爸回来,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
她等了一个星期才不等的。
那年她才五岁。
“小蕾,你别想这些了。”我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但我就是忘不了。”小蕾吸了吸鼻子,“哥,你说她想见我们,我们要不要见?”
我犹豫了一下:“你想见吗?”
“我不知道。”小蕾说,“我想见她,又怕见她。见了能咋样呢?她能把我这二十年的苦还给我吗?”
“不能。”
“那就不见了吧。”小蕾说,“哥,你帮我回她,就说我们过得挺好,不用她惦记。”
“行。”
挂了电话,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我妹说了,我们过得挺好,不用你惦记。”
那边回了:“小涛,妈就想见你们一面,就见一面好不好?”
我没回。
又发:“妈知道自己错了,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你们了。”
我还是没回。
晚上又发:“小涛,你要是真不想见妈,妈也不强求。但你替妈跟你妹说一声,妈想她了。”
我把这条短信转给了小蕾,小蕾回了我一个字:“嗯。”
第九章 表姨的算盘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舅又打电话来了,说让我过去一趟,有事跟我说。
我骑电动车过去,一进门就看见我舅妈脸色不好看,我舅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咋了舅?”
“坐下说。”我舅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我舅妈给我倒了杯水。
“你三表姨,”我舅开口,“你知道她那天为啥请你吃饭不?”
“不是为了叙旧吗?”
“叙啥旧啊。”我舅把烟掐了,“她是来探口风的,看你现在啥情况。”
“啥意思?”
“你三表姨的儿子,就是你那个表弟陈浩,在外头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你三表姨想让你姥姥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来填窟窿。”
我有点懵:“姥姥那套老房子不是早拆迁了吗?钱不是拿来买这套房了吗?”
“那是第一次拆迁。”我舅说,“你姥姥在乡下还有一套老宅子,是你姥爷留下来的,一直空着没人住。前阵子听说那片要搞开发,可能要拆迁。你三表姨打的算盘就是那套老宅子。”
“那宅子不是姥姥的吗?”
“是姥姥的,但姥姥现在这个情况,啥也不懂,你三表姨就想趁这个机会,把宅子弄到她名下。”
我总算听明白了:“她凭啥?”
“凭她是我们家侄女呗。”我舅冷笑了一声,“她跟你妈关系好,你妈当年嫁姓孙的还是她牵的线。她觉得你妈现在不管事了,你姥姥又糊涂了,这宅子就轮到她来操作了。”
“舅,这事你打算咋办?”
“我肯定不能让她得逞。”我舅说,“这是我妈的房子,以后怎么处理,得一家人商量着办。你妈虽然不靠谱,但她毕竟是亲闺女,这事儿也绕不开她。”
“那你叫我过来是——”
“我想让你帮我盯着点。”我舅压低声音,“你三表姨这人,嘴甜心狠,指不定在背后搞啥小动作。我不方便跟她撕破脸,你是晚辈,有些话说出来比我直接说好。”
我点了点头:“行,我有数了。”
“还有一个事。”我舅看了看我舅妈,“你舅妈她娘家那边也有人打这房子的主意。”
“啥?”我舅妈急了,“我啥时候说过?”
“你别急,我没说你说的。”我舅摆摆手,“是你二哥,那天喝多了在酒桌上说,等我妈走了,这房子就是咱们的,到时候他想借点钱周转。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了。”
我舅妈脸涨得通红:“我回去骂他,太不像话了。”
“你先别骂。”我舅说,“我就是把话说在前头,这房子,谁都不能动。这是我妈用一辈子攒下的家业,谁惦记都不行。”
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我舅妈去开门,进来的是三表姨,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哎呀,小涛也在啊。”三表姨看见我,脸上堆着笑,“正好正好,姨有事跟你说。”
“啥事?”我问。
三表姨坐下来,把牛奶放茶几上:“你姥姥那套老宅子的事,你舅跟你说了吧?”
“说了。”
“姨想跟你商量个事。”三表姨往我跟前凑了凑,“你姥姥现在啥也不懂,那宅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过户到我名下,我来打理,等拆迁款下来了,咱们分——”
“三表姨。”我打断她,“那宅子是我姥姥的,她虽然糊涂了,但我们这些晚辈不能趁她糊涂占她便宜。你说对吧?”
三表姨脸上的笑僵住了:“这咋叫占便宜呢?我帮你姥姥打理房产,这是帮忙。”
“帮忙得有个帮忙的样子。”我说,“你要是真想帮忙,就该帮着我舅把宅子看好,等姥姥百年之后,按法律来分。你直接要过户,这说不过去。”
“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呢?”三表姨脸色变了,“我是你长辈,我还能害你姥姥?”
“我没说你害她,我就是觉得这么做不合规矩。”
“规矩?啥规矩?”三表姨声音尖了起来,“你妈跑了二十年不管事,你姥姥三天两头住院,这些年都是谁在照顾?还不是你舅和我?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在这儿跟我讲规矩?”
我舅听不下去了:“三姐,你说啥呢?小涛咋就不能说话了?”
“我没说他不能说话。”三表姨哼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好笑,一个二十年没来往的外甥,突然跑来管我们家家务事了,凭啥?”
“凭我是我姥姥的外孙。”我站起来,“凭我妈没脸管这些事,凭我舅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三表姨,你要是真为了我姥姥好,就别打那宅子的主意。你要是非打不可,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我舅是儿子,我妈是女儿,我姥姥的财产怎么分,法律说了算,不是谁嘴甜说了算。”
三表姨气得脸都绿了,站起来就走。
“三姐!”我舅妈追出去。
我舅叹了口气看着我:“小涛,你话说得太直了。”
“舅,对付这种人,就得说直话。你跟她弯弯绕,她能绕晕你。”
我舅没再说话,点了根烟。
第十章 拆迁风声
三表姨走后,我舅把老宅子的事详细跟我说了一遍。
老宅子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陈家村,是我姥爷留下来的。三间砖瓦房,带个小院子,院里有一棵枣树,据说有几十年了。我姥爷二十年前去世后,那宅子就空着了,我姥姥偶尔回去看看,收拾收拾,后来她老年痴呆了,就再也没回去过。
“前阵子村里开会,说那片可能纳入开发区,要征地拆迁。”我舅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这是村干部发的,让我们把房产证找出来,登记造册。”
“那房产证在谁手里?”
“你姥姥手里。”我舅说,“但她现在这个样子,问她她也说不清楚。我翻遍了家里,也没找着。”
“会不会在三表姨那儿?”
“应该不会。你姥姥没糊涂之前,把房产证锁在她那个红木箱子里,钥匙她自己收着。现在她糊涂了,钥匙不知道放哪了,箱子也打不开了。”
“那就找钥匙呗。”
“找了,找不到。”我舅叹了口气,“你姥姥把钥匙藏得太好了,家里翻遍了都找不着。”
我想了想:“要不我去试试?”
“你能找到?”
“不一定,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我舅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姥姥的老屋看看,说不定钥匙在那儿。”
第二天一早,我舅骑着电动车带我去了陈家村。
老宅子在村子的最里头,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了地方,我舅掏钥匙开门,生锈的铁锁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杂草得有半人高,枣树倒是还在,树上结了不少青枣。三间正房,门窗都关着,玻璃上全是灰。
我跟我舅进了堂屋,屋里黑乎乎的,家具上盖着塑料布,落了厚厚一层灰。
“你姥姥以前就住这屋。”我舅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间,“那箱子就在里头。”
我进了那屋,靠墙放着一个红木箱子,左右对称,上面雕着花,铜锁已经锈得发绿了。
“钥匙找不到,我们试着撬开过,锁锈死了撬不动。”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确实是锈死了,用钥匙估计也打不开了。
“舅,要不直接砸了?”
“砸了倒是能砸开,但我怕毁了箱子里头的东西。你姥姥说里头有她和你姥爷的结婚证,还有房产证,都是老物件了。”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脑子里想着我姥姥会把钥匙藏在哪儿。老年人藏东西,一般不会藏太远,也不会藏太复杂,多半就在眼睛能看到、手能够到的地方。
我走到床边,床上铺着旧棉被,硬邦邦的,枕头是那种老式的荞麦皮枕头,枕巾已经磨破了。我把枕头拿起来,摸了摸枕头套里面,没有。
又翻了翻被子底下,没有。
床头有个小柜子,抽屉拉开,里头有几个药瓶子、一卷毛线、一把剪刀、几张发黄的报纸,没有钥匙。
我蹲下来看床底下,除了一个旧脸盆和一个尿壶,啥也没有。
“小涛,别找了。”我舅在外头喊,“我都找八百遍了,找不到。”
我没理他,继续找。
堂屋的条案上供着我姥爷的遗像,黑白的,照片里的姥爷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遗像两边摆着两个瓷花瓶,里头插着塑料花。我把花瓶拿起来,底下压着一个旧信封,拆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粮票,没有钥匙。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油盐酱醋,都过期了。锅碗瓢盆落着灰,我挨个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院子的水缸里没水,缸底有几片落叶。墙根堆着一些柴火,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
我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我说找不到吧。”我舅靠在门框上抽烟,“算了,回头找个锁匠来开吧。”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
枣树的树干很粗,得有一抱,树皮皴裂,树枝伸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我小时候来姥姥家,最爱爬这棵枣树,秋天打枣子吃,甜得很。
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秋天,我跟我妹来姥姥家,姥姥从枣树上给我们摘枣子吃。我嘴馋,想多吃几个,姥姥说别急,等枣子红了才甜。我不听,非要吃青的,姥姥拗不过我,就从树上摘了几个青枣给我,我咬了一口,涩得直吐舌头。
姥姥笑着说,小馋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个红木箱子,从里头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糖果和饼干,给我和我妹一人分了几块。
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幕我记得很清楚——姥姥把钥匙放回口袋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自言自语说:“得放好,不能丢了。”
然后她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把钥匙塞进了树根旁边的一个小洞里。
我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枣树前,蹲下来看。
树根的底部有个洞,不大不小,被落叶和泥土盖住了。我把落叶扒开,伸手往洞里一掏。
摸着了一串钥匙。
“舅!”我喊了一声。
我舅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钥匙,愣住了:“你咋找到的?”
“姥姥以前藏过。”我说,“我小时候看见过。”
我舅拿着钥匙去试那个红木箱子,第二把钥匙就打开了。箱子盖掀开,里头用红布包着好几个东西。我舅一样一样拿出来——姥爷的退伍证、姥姥和姥爷的结婚证、几张老照片、一个布包,布包拆开,里头是一沓用手绢包着的钱,数了数,三百多块钱。
最底下,就是那个房产证。
“找到了!”我舅捧着房产证,眼眶都红了,“我妈藏得可真深。”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小蕾,附了一行字:“姥姥的老宅子房产证找到了。”
小蕾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十一章 三家争产
房产证找到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
先是三表姨打电话来,问房产证在谁手里,说我舅要是保管不好,她可以帮忙保管。我舅直接怼了回去:“不劳你操心。”
然后是我舅妈她二哥打来电话,说想借房产证去看看,说他有朋友在拆迁办,可以帮忙打听赔偿标准。我舅妈在电话里就骂了回去:“哥,你别打这主意了,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最后是我妈。
我妈打电话给我舅,说她作为女儿,有权知道自己母亲的财产状况,要求我舅把房产证给她看看。
“你凭啥?”我舅在电话里跟她吵了起来,“你二十年没管过妈,现在想起你是女儿了?”
“我是她亲闺女,法律上我有继承权。”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你还知道法律?”我舅气得声音都变了,“行,那咱们就按法律来。妈还在世呢,你说继承权是不是早了点?”
“我说的是老宅子拆迁的事,那是妈的财产,我作为女儿有权过问。”
“你过问啥?你这些年给妈寄过一分钱没有?妈住院你来看过一次没有?你现在倒好意思来过问财产了?”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你这个当闺女的不靠谱,我这当儿子的不能不管。”
“你管?你管就是想独吞!”
“我独吞?”我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林秀英,你说这话亏不亏心?这套房子是妈的,我跟小涛说了,以后给他和陈丽一人一半,我跟你姐夫啥也不要。你倒好,一开口就说我独吞,你摸摸自己良心还在不在!”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窝火得很。
“妈,”我把手机拿过来,“我是小涛。”
那边沉默了一下。
“小涛,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说,“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姥姥现在病成这样,你作为闺女,但凡有点良心,就该回来看看。财产的事,等姥姥百年之后再说。你现在争这些,让人笑话。”
“我没争,我就是问问——”
“你问问?你问问用得着跟我舅吵架吗?妈,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争房子,是想想自己这些年干的事对不对得起姥姥,对不对得起我和小蕾。”
那边又沉默了。
我把手机还给我舅,我舅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行了,你别打这主意了,房子的事以后再说。”然后就挂了。
第十二章 妹妹回来了
过了两天,小蕾从省城回来了。
她早上到的,我去车站接的她。两年没见,她又瘦了,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黑眼圈。
“咋了,没睡好?”我问。
“孩子这两天闹腾,没睡踏实。”小蕾打了个哈欠,“志强在老家看着呢,我就回来待两天,看看姥姥。”
“先去舅家吧。”
我们骑着电动车到了舅舅家,我舅妈开门,看见小蕾眼圈就红了:“哎呀小蕾,你可算回来了,你舅可想你了。”
小蕾笑了笑:“舅妈,我也想你们。”
我舅从屋里出来,看见小蕾眼眶也红了:“瘦了,是不是志强欺负你了?”
“没有舅,我自己减肥呢。”小蕾笑着说。
进到屋里,姥姥坐在沙发上,穿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电视,不知道看没看懂。
“姥姥。”小蕾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姥姥,我回来了。”
姥姥慢慢转过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是......是小红吗?”
小红是我妈的小名。
“不是,姥姥,我是小蕾,你外孙女。”
“小蕾......”姥姥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小蕾啊,你回来了?你妈呢?你妈咋没来?”
小蕾眼眶红了:“姥姥,我妈......她有事来不了。”
“哦,有事啊,那下次来,下次带她一起来。”姥姥又转过去看电视了。
我舅在旁边叹了口气:“她就认得你妈,别人她都记不住。”
小蕾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舅,我妈来过了?”
“来过了。”我舅点点头,“跟你哥碰上了,闹得不太愉快。”
“我知道,哥跟我说了。”小蕾看了我一眼,“舅,我想见见她。”
我愣住了:“你不是说不见吗?”
“我想了想,还是见一面吧。”小蕾说,“不管咋样,她是我妈。见了面说清楚,以后各过各的,也算有个了断。”
我舅点了点头:“行,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
第十三章 母女相见
我妈第二天就到了。
她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早,一大早就到了舅舅家楼下,但没敢上来,在楼下转悠了半天。是我舅妈下楼买菜看见她了,才把她带上来的。
那天小蕾在姥姥房间里给姥姥梳头,我在客厅看手机。
门开了,我妈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比上次看着精神了点,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的,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姥姥屋里呢。”我指了指房间。
她踌躇了一下,走了过去。
房间里,小蕾正拿着梳子给姥姥梳头。姥姥的头发又白又稀,梳起来得小心翼翼的,怕扯疼了她。
“小蕾。”我妈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小蕾的手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就那么僵了大概有十几秒钟,小蕾才慢慢转过头来。
母女俩对视的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我妈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小蕾也红了眼眶,但没哭。
“你来了。”小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蕾,妈对不起你......”我妈想走过去。
“你先别过来。”小蕾说,“让我把话说完。”
我妈停住了脚步。
小蕾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妈。
“我五岁那年,你说去买好吃的,让我在家等着。”小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等了你一整天,你都没回来。后来我不等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小蕾,妈——”
“你听我说完。”小蕾打断她,“我七岁的时候,奶奶没了,我被送到姑姑家。姑姑对我还行,但姑父不喜欢我,说我吃闲饭。我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帮姑姑家干活,洗碗、扫地、洗衣服,啥都干。姑姑家两个孩子,有啥好东西先给他们,剩下的才给我。”
我妈哭得浑身发抖。
“我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在饭店端盘子、在超市收银、在工厂流水线上干活。我二十岁认识志强,他没钱没房没车,但对我是真心好。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没来,我爸也没来,是我舅替我操办的。婚礼上就两桌人,一桌是我舅家的人,一桌是志强家的人。”
小蕾说到这儿,终于也哭了,但很快就擦掉了眼泪。
“我现在过得还行,志强对我好,孩子也健康。我不需要你补偿啥,你也没啥能补偿我的。我今天见你,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恨你,但也不欠你。你生了我,我谢谢你。但你也抛下了我,这一点,我永远忘不了。”
“小蕾,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我妈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蕾别过脸去,不看她。
我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被刀绞着一样。
“妈,你起来吧。”小蕾说,“别跪了,跪也没用。”
我妈不起来,就那么跪着哭。
小蕾深吸了口气:“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拿起包,绕过我妈,走出了房间。
我妈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你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她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泪痕:“小涛,你也不原谅妈吗?”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说,“都过去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我也走了。
楼下,小蕾靠着墙哭得浑身发抖。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哥,我做错了吗?”
“你没做错。”我说,“你做得对。”
第十四章 妯娌上门
小蕾走了以后,我以为消停了,没想到麻烦还在后头。
没过几天,我舅妈她二哥带着媳妇上门了。
那天我正好在舅舅家帮忙修水管,听见敲门声,我舅妈去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花衬衫,女的烫着大波浪,戴着金耳环,浓妆艳抹的。
“妹子,二哥来看你了。”男的笑着就往里走。
我舅妈脸色不好看:“二哥,你咋来了?”
“来看咱妈啊。”二哥说着就冲屋里喊,“妈,我来了!”
我姥姥坐在沙发上,听见喊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还是老样子啊。”二哥笑了笑,转头看见我,“这是谁?”
“我外甥,小涛。”我舅妈介绍。
“哦,就是那个从小被妈扔了的?”二哥嘴欠得很。
我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妹夫呢?”二哥问。
“上班去了。”
“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二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媳妇也挨着坐下了。
“啥事?”
“就是咱妈那个老宅子的事。”二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房产证找到了,在你妹夫手里?”
“是。”
“妹子,我跟你说,那老宅子可不能光便宜了你婆家那边。”二哥凑近了些,“你婆家那边人多,你妈那边还有个大姑子,到时候分起来,你能分到多少?你想想,你伺候你婆婆这么多年,要是最后啥也落不着,你亏不亏?”
“二哥,你说啥呢?”我舅妈脸拉下来了,“我伺候我婆婆是我应该的,我没想过要分啥。”
“你傻啊。”二哥急了,“你这几年累死累活的,你婆婆那点家产要是不给你留点,你图啥?”
“我图良心。”我舅妈站起来,“二哥,你要是来说这些的,你走吧。”
“妹子你别急啊。”二嫂说话了,声音尖尖的,“你二哥也是为了你好。你想啊,那个大姑子,就是你老公的姐,跑了二十年不管事,现在回来了,肯定是要分家产的。你老公那个外甥,就是你外甥小涛,你老公说要分他一半,凭啥?他又不是你婆婆养大的。”
我在旁边听着,火气蹭蹭往上冒。
“二嫂。”我开口了,“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二嫂看了我一眼:“我说啥了?我说实话。你妈跑了,你跟着你爸长大的,你跟我婆婆有啥关系?凭啥分我婆婆的房子?”
“我是我姥姥的外孙,法律上有继承权。”我说,“再说了,我舅分我一半,是他自己的决定,跟别人没关系。”
“外人插什么嘴?”二嫂白了我一眼。
“谁是外人?”我站起来,“我是我姥姥的亲外孙,你才是个外人。我舅妈嫁到陈家,就是陈家的人,她伺候我姥姥天经地义。你一个娘家嫂子,跑来管婆家的家务事,你才是外人吧?”
“你——”二嫂气得脸通红。
“行了行了!”二哥打圆场,“都别吵了。妹子,二哥就是给你提个醒,没别的意思。”
“二哥,你的提醒我收到了。”我舅妈冷着脸,“但现在请你走。”
二哥站起来,还不死心:“妹子,你再想想,要不让你老公把房产证借我看看,我帮你打听打听赔偿标准——”
“不用了。”我舅妈打断他,“二哥,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二哥和二嫂灰溜溜地走了。
第十五章 录音
我以为我舅妈她二哥走了就完了,没想到他留了一手。
过了两天,我舅下班回来,脸色铁青。
“咋了舅?”我问。
“你看看这个。”我舅把手机递给我。
手机上是我舅妈和她二哥的微信聊天记录。我舅妈说:“二哥,你那天说的话我让我老公听见了,他很生气,以后你别来了。”
她二哥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
“妹子,我跟你说,你那个小叔子不是个东西。我一个朋友认识他厂里的人,听说了他的一些事,他在厂里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被领导批评过。这种人你还帮他说话?”
我听完愣住了:“造谣?”
“造谣!”我舅气得直哆嗦,“我清清白白一辈子,他敢这么编排我!我找他算账去!”
“舅,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这话传出去,我咋做人?”
我想了想:“舅,你先别找他,让我来。”
“你咋来?”
“你把二舅的微信号给我,我跟他聊聊。”
我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微信号发给我了。
我加了他二哥的微信,没提我是谁,就说有业务想谈。他通过了,问我谁,我说我是小涛。
他回了个“啥事?”
我直接说:“二舅,你那天跟我舅妈说的话,我舅都听见了。你造谣说他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那边沉默了。
“二舅,你要是不给说法,我就把这事发到家族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你敢!”他急了,“我啥时候说过那话?你有证据吗?”
“我有录音。”我其实没有,但我诈他一下。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段语音:“小涛,二舅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那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造谣?二舅,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你想想,要是有人这么说你,你啥感受?”
“行了行了,是二舅不对,二舅给你舅道歉。你把录音删了,别往外传。”
“道歉可以,但你不能光跟我道歉,你得当着大家的面跟我舅道歉。”
“你别太过分!”
“二舅,过分的是你。你惦记我姥姥的房子,还造谣污蔑我舅,你想想自己过不过分。”
那边没回消息了。
我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我舅,我舅看了说:“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行舅,这种人不能惯着。”我说,“他要是不道歉,我就把这事发出来。”
过了半天,他二哥终于发了条语音过来,这次是群发的,发在了我舅妈娘家的家族群里:“大家别误会,我那天说的话是开玩笑的,不是真的。妹夫,对不起,二哥错了。”
我舅妈在群里回了一句:“二哥,以后说话注意点。”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舅心里头不舒服了好几天。
第十六章 表弟的赌债
麻烦一波接一波。
三表姨的儿子陈浩,就是欠了一屁股债的那个,找上门来了。
那天晚上八九点钟,我舅正看电视呢,门被砸得砰砰响。我舅妈去开门,陈浩一身酒气地闯进来,脸红脖子粗的。
“姑父,借我点钱。”
我舅皱眉:“借多少?”
“五万。”
“五万?”我舅站起来,“你干啥要五万?”
“还债。”陈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欠了人八万,还了三万,还差五万。人家说了,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
“你欠的啥债?”
“打牌输的。”
我舅气得脸都白了:“你打牌输了八万?你疯了?”
“姑父你别骂了,你就说借不借吧。”陈浩不耐烦地摆手。
“不借。”我舅说,“你找你妈要去,我没钱。”
“我妈不是没钱吗?”陈浩急了,“姑父你不是有房子吗?你把房子抵押了借我点,我周转过来就还你。”
“我房子凭啥抵押给你还赌债?”我舅声音大了起来,“陈浩,你也不小了,三十岁的人了,干点正事行不行?”
“你别教训我!”陈浩一拍茶几,“我问你借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陈浩,你喝多了,回去睡觉吧。”
“你是谁?”陈浩斜着眼睛看我。
“我是小涛,你表哥。”
“哦,就是那个被妈扔了的?”陈浩嘿嘿笑了两声,“你一个外人,管我们家的事干啥?”
“这是你家的事吗?”我说,“你一个外姓人,跑到我舅家来闹,你还有理了?”
“我姓陈,我姥姥是你姥姥的侄女,咋地,我就不能来了?”
“你来可以,但你别撒泼。”我说,“你要借钱,得好好说。你上来就拍桌子,谁借给你?”
“我用你教我?”陈浩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算老几?你妈不要你了,你跑这儿来充大头?”
我一拳就挥过去了。
不是我想打人,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陈浩被我一拳打在鼻子上,鼻血直流,他愣了两秒,嗷的一声扑过来。我舅赶紧拦着,我舅妈吓得直叫唤。
“都给我住手!”我舅一声吼,把我们俩都镇住了。
陈浩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流,嘴里骂骂咧咧:“你等着,我叫我哥来收拾你。”
“叫谁也没用。”我舅挡在我前面,“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别来了。”
陈浩指着我们骂了几句脏话,摔门走了。
第十七章 三表姨的威胁
第二天,三表姨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还在,昨晚的事我舅跟我舅妈念叨了半天,我寻思今天得过来看看。
三表姨进门的时候没像往常一样笑嘻嘻的,铁青着脸,进屋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
“老三,你昨天把我儿子打了?”
“是我打的。”我没等我舅开口,“他骂我妈。”
“你妈本来就不要你了,这不是骂你,是说实话。”
“三表姨,你说话注意点。”我盯着她。
“我注意啥?”三表姨叉着腰,“你一个外人跑到我们家打我儿子,你还有理了?”
“三姐,你消消气。”我舅出来打圆场,“昨晚的事不能全怪小涛,陈浩喝多了,说话不好听。”
“不好听就能动手打人?”三表姨嗓门越来越大,“你看看把我儿子打成啥样了,鼻梁都差点断了,医药费花了三千多!”
“三表姨,医药费多少,我出。”我说。
“你以为出医药费就完事了?”三表姨冷笑一声,“你打人在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咋样?”
“你们之前不是说要分老宅子吗?现在我改主意了,那宅子不能分,得有我家一份。”
我终于明白她的来意了——借着陈浩被打的事,来讹老宅子的份额。
“三表姨,你儿子挨打跟我姥姥的房子有啥关系?”我说。
“咋没关系?”三表姨理直气壮,“你打了我儿子,你就得赔偿。我没钱,就拿老宅子的份额抵。”
“你这是讹诈。”
“你爱咋说咋说。”三表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反正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我舅气得直发抖:“三姐,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欺负人?”三表姨指着自己鼻子,“老三,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家的事我帮了多少忙?你妈生病住院,我跑前跑后的。你闺女上学,我帮她找的关系。你现在倒好,帮着外人欺负我儿子?”
“三姐,你帮忙的事我记着,但你不能拿这事要挟我。”
“我没要挟你,我就是想要个公道。”三表姨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家陈浩命苦啊,做生意赔了,打牌又输了,我当妈的能不心疼吗?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被人逼死啊!”
我舅叹了口气:“三姐,陈浩的事我也心疼,但你不能把主意打到我妈房子上。那是我妈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
“那你让我咋办?”三表姨哭着说,“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被人砍?”
屋子里沉默了。
我看着三表姨哭,心里头也不好受。但我很清楚,不能因为心软就答应她的要求,那是个无底洞,今天给了,明天还会来要。
“三表姨,”我开口,“陈浩欠的赌债,他自己得承担。你要是真想帮他,就让他戒赌,找个正经工作。你惦记我姥姥的房子,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说得轻巧。”三表姨擦了擦眼泪,“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妈跑了,我爸再婚了,我跟小蕾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我们没靠过谁,也没人帮过我们。陈浩是个男人,三十岁了,他得学会自己扛。”
三表姨不说话了。
“三姐,小涛说得对。”我舅说,“陈浩不小了,该懂事了。你这样惯着他,他永远长不大。”
三表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包,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第十八章 姥姥清醒
那天晚上,出事了。
我和舅舅、舅妈在客厅吃饭,姥姥忽然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没让人扶,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走得颤颤巍巍的,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清亮了很多。
“妈,你咋出来了?”我舅赶紧放下碗去扶。
姥姥没理他,走到饭桌前,看了我一眼:“小涛?”
我吓了一跳,这是我第一次听姥姥叫我的名字,以前她都是对着谁都叫“小红”或者“回来了”。
“姥姥,你认得我?”
“咋不认得?”姥姥坐下来,声音虽然虚弱,但清清楚楚,“你是小涛,我外孙。你小时候最爱爬我家的枣树,屁股上扎了刺,哭着让我给你挑。”
我舅和我舅妈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妈,你知道我是谁不?”我舅蹲下来,指着自己。
姥姥看了他一眼:“你是老三,我儿子。你小时候偷我的钱买糖吃,我拿扫帚打了你一顿,你记不记得?”
“记得记得。”我舅眼眶红了,“妈,你清醒了?”
“我啥时候糊涂过?”姥姥语气有点儿急,“我就是不想说话,懒得搭理你们。”
我们仨面面相觑。
原来姥姥不是一直糊涂,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今天不知道为啥,她清醒了。
“小涛,”姥姥拉着我的手,“你妈的事,姥姥对不起你。”
“姥姥,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姥姥的手很瘦,但很有力,“你妈这个人,从小被我惯坏了。她长得好看,村里人都夸她,她就觉得自己该过好日子。你爸家里穷,她嫁过去就不甘心。后来遇到姓孙的,那个姓孙的有钱,她就动了心思。”
“姥姥,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姥姥顿了顿,“你妈走的那天,来找过我。”
我的手一紧。
“她跟我说,妈,我要走了,孩子我带不走,你帮我照看着。我当时气得打了她一巴掌,我说你走走走,走了就别回来。她就真走了,再也没回来。”
姥姥说着,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后来我想想,我也有错。我要是当时拦住她,不让她走,她也许就不会走。但我拦不住,她那性子犟得很,我说啥她都不听。”
“姥姥,这不能怪你。”我说,“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后悔啊。”姥姥擦了擦眼泪,“我后悔没把你和你妹接到身边来,让你爸把你带走了,你们兄妹俩吃了那么多苦。”
“姥姥,都过去了。”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我现在挺好的,小蕾也挺好的。”
“姥姥知道,你舅跟我说了。”姥姥看着我,“小涛,你答应姥姥一件事。”
“你说。”
“你妈那个人,虽然有错,但她毕竟是你妈。姥姥活不了几年了,等姥姥走了,你们兄妹俩别记恨她了,能帮就帮一把。”
我沉默了。
“姥姥不求你原谅她,就是想让你别记恨她。”姥姥看着我,“记恨一个人太累了,姥姥不想让你背着这个累。”
我看着姥姥苍老的脸,点了点头:“姥姥,我答应你。”
“还有,”姥姥又看了看我舅,“房子的事,我都听你舅说了。那套老宅子,是你姥爷留下来的,按理说是你舅和你妈的,跟别人没关系。你三表姨惦记也没用,她是我侄女不假,但那是两码事。”
“妈,我们知道。”我舅说。
“那就好。”姥姥扶着桌子站起来,“我累了,回去躺会儿。”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涛,你长得像你姥爷。”
第十九章 遗产官司
姥姥清醒了没几天,又糊涂了。
但就在她清醒的那几天里,她做了一件事——让我舅找了村里的老支书和两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家里,当着他们的面,立了一份遗嘱。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她那套老宅子,由儿子陈老三和女儿林秀英平均继承。但她特别加了一条,女儿林秀英继承的那一半,必须拿出一半给她的外孙林涛和林蕾,也就是说,林秀英只能拿到四分之一,另外四分之一分给小涛和小蕾。
“妈,你这是为啥?”我舅问。
“因为我欠这两个孩子的。”姥姥说,“我替秀英还。”
遗嘱写好了,姥姥摁了手印,老支书和两个长辈都签了字。
消息传出去,炸了锅。
三表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姥姥糊涂的时候立的遗嘱,不算数!”
我舅说:“她立遗嘱的时候清醒得很,老支书他们都能作证。”
“那是你们串通好的!”
“三表姨,你讲话要负责任。”我说,“老支书是村里的老书记,他会帮我们串通?”
三表姨说不出话来。
然后是我妈,她打电话给我舅,说她不同意这份遗嘱。
“为啥不同意?”我舅问。
“凭啥把我的那一半分给小涛和小蕾?那是妈的房子,我该得一半。”
“妈立遗嘱的时候说了,这是她替你还债。你没养过小涛小蕾,妈替你养了。”
“我不需要她替我还债,我自己会跟小涛小蕾说。”
“你自己说?你要是能说得通,他们也不会不见你。”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妈立这个遗嘱,就是想让你和小涛小蕾有个和解的机会。你要是不接受,那你就等于放弃了跟你儿子女儿和好的机会。”
我妈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接受。”
“真的?”
“真的。”我妈说,“我想通了,妈说得对,我对不起小涛和小蕾,我这辈子欠他们的,用钱还不清。但妈替我做了这个决定,我接受。”
我舅挂了电话,跟我说了这事。
我听完没说话。
“小涛,你妈总算想通了。”我舅说。
“嗯。”我点了点头,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
第二十章 拆迁款到了
三个月后,老宅子拆迁的消息坐实了。
村里的通知下来了,陈家村那片确实要搞开发区,所有宅基地和房屋都要征用。补偿标准是按面积算的,我姥姥那座老宅子,加上院子,总共能赔六十多万。
消息一出,各种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三表姨先是打电话来,说老宅子有一块地方是她家的,当年跟我姥姥换过地,要求分钱。我舅问她有啥证据,她说有,是一张纸条,但找不到了。
“找不到证据那就不能说。”我舅说。
三表姨不依不饶,跑到了村委会去闹,说村干部偏袒我舅。村干部被她闹烦了,直接说:“你有证据你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别闹。”
三表姨闹了几天没结果,消停了。
然后是陈浩,他又来了,这回没喝酒,态度好了不少,说自己欠的债快被逼死了,求我舅借他五万块钱。我舅没答应,但给了他两万,说:“这是你姥姥让我转交给你的,不是借的,是给的,你以后别来了。”
陈浩拿了钱走了。
我舅妈她二哥也来了,这回态度好多了,拎了两瓶好酒,说我舅妈的妈身体不好,想借两万块钱看病。我舅妈二话没说给了他两万,让他以后别打老宅子的主意。
最后是我妈。
拆迁款到账的那天,我舅把我和小蕾都叫到了家里。
“钱到了,一共六十三万。”我舅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按妈的遗嘱,你妈拿四分之一,十五万七千五。你和小蕾一人一半,也是十五万七千五。”
“我的那份给我姥姥留着吧。”我说,“她养老用。”
“不用,你姥姥养老我来管,这钱是妈给你们的,你们拿着。”我舅把银行卡推过来。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哥,拿着吧。”小蕾在电话里说,“这是姥姥的心意。”
我犹豫了半天,把卡收下了。
“舅,你替我跟姥姥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我舅把手机递给我。
电话那头,姥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涛啊,姥姥对不住你,这点钱,你拿着,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姥姥......”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啥?”姥姥说,“姥姥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兄妹俩,现在姥姥也算替你们妈还了点债,姥姥心里头好受些。”
“姥姥,我们不怪你。”
“姥姥知道。”姥姥笑了笑,“姥姥知道你们是懂事的孩子。”
挂了电话,我在舅舅家坐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我舅把我送到楼下。
“小涛,以后常来。”
“嗯。”
“你妈那边......”我舅欲言又止。
“舅,我知道你想说啥。”我说,“姥姥说了,别记恨她。我不记恨,但让我跟她像正常母子那样,我做不到。”
“慢慢来吧。”我舅拍拍我肩膀,“时间长了就好了。”
我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舅舅家亮着的窗户。
三楼的灯很亮,照在楼下的空地上。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我爸把我从我舅家接走。我回头看我舅站在家门口,路灯照着他年轻的脸。
现在路灯还在,但他已经老了。
第二十一章 妈妈的来信
拆迁款的事尘埃落定后,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但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一封信。
对,是信,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那种贴邮票、投邮筒的老式信件。
信封上写着“林涛收”,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寄件人地址写的是省城的一个小区。
我拆开信,是我妈写的。
“小涛,妈妈对不起你。”
第一句话就把我看愣了。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发抖。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但我还是想写。哪怕你看完就扔了,我也要写。
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活在后悔里。
你可能会说,你要是真后悔,为啥不回来?为啥不打电话?为啥不找你们?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我当年走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为了过好日子,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但我嫁给了姓孙的以后,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他对我不错,给了我钱、给了我房子、给了我想要的东西,但我心里头有个空洞,怎么都填不满。
那个空洞,是你和你妹。
我每次想回来找你们,就觉得没脸见你们。我抛下了你们,我凭啥再回来?我不配当你们的妈。
离婚的时候,姓孙的给了我十万块钱,说让我以后别找他。我拿着那十万块钱,第一件事就是想回来找你们。但我还是没敢,我怕你们骂我,怕你们不认我。
后来我听说你姥姥病了,我想回来照顾她,但我又怕你舅不让我进门。你舅说得对,我这些年啥也没管过,我有啥脸回来?
小涛,妈写这封信,不是想求你原谅。妈就是想告诉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好,不是不好,是很不好。心里头的那个空洞,吃再多药、挣再多钱都填不满。
姥姥立遗嘱的时候,我不同意过。不是因为我舍不得那点钱,是因为我觉得那把刀捅得太深了——姥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把钱分给你和小蕾,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是个好母亲。
但现在我想通了,姥姥做得对。她替我还了债,我欠你们兄妹俩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小涛,妈不奢望你原谅我。妈就想求你一件事——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蕾。你们兄妹俩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们长大。
你第一次上学、你第一次考满分、你第一次打架、你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妈都错过了。
这些错过,妈用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小涛,妈爱你,妈一直都爱你,只是妈太自私了,不知道怎么爱。
对不起。”
我拿着这封信,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晚。
信纸都被我揉皱了,又展平了,再看一遍,再揉皱,再展平。
我想起八岁那年,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和我妹一人煮了一个鸡蛋。她把鸡蛋剥好,放在碗里,看着我吃。
“小涛,以后要听你爸的话,照顾好妹妹。”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啥意思,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抉择
小蕾也收到了信,信的内容跟我收到的差不多。
她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
“哥,你说我们该咋办?”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我想去看看她。”小蕾说,“就看看,不认她。”
“你想去就去吧。”
“哥,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沉默了。
“哥,姥姥说得对,记恨一个人太累了。”小蕾说,“咱不记恨她,但也不原谅她,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行不?”
我想了很久。
“行。”
一个星期后,我和小蕾去了省城。
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我妈住的那个小区。
是个老小区,比舅舅家的还旧。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墙皮脱落,到处是小广告。
我们上了四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我妈。
她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做饭。
看见我们,她愣住了,锅铲啪嗒掉在地上。
“小涛,小蕾......”
“我们来看看你。”小蕾说,“不进去坐坐?”
我妈手足无措地让开,让我们进去。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放着一个老式电视,茶几上摆着药瓶子和水杯。厨房的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们坐,妈去给你们倒水。”她手忙脚乱地去拿杯子。
“不用了。”我说,“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她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眶红了。
“你们吃饭了没?妈炖了汤——”
“吃过了。”小蕾说。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不知道说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妈,”小蕾先开口,“信我们收到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们不恨你了。”小蕾说,“但让我们像别的母女那样,我们也做不到。”
“妈知道,妈知道。”我妈使劲点头。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小蕾站起来,“我们走了。”
“这就走?”我妈急了,“再坐一会儿吧,妈给你们炖了汤——”
“不用了。”我也站起来。
我妈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客厅中间,瘦小的身子,花白的头发,满脸的泪。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不是同情,就是觉得可怜。一个抛弃了儿女、背叛了父母、最后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的女人,可怜得很。
“妈,你自己保重。”我说。
说完,我拉着小蕾走了。
身后的门关上了,我听见我妈在里面嚎啕大哭。
下楼梯的时候,小蕾问我:“哥,你原谅她了吗?”
我想了想:“谈不上原谅,就是不恨了。”
“那就好。”小蕾擦了擦眼泪。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我妈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们。
我没回头,骑上电动车,带着小蕾,走了。
结局
后来,我隔几个月会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她身体咋样。
她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说“挺好的”,然后问我吃得咋样、穿得咋样、有没有找对象。
每次通话不超过五分钟。
小蕾偶尔会带着孩子去看看她,让她见见外孙女。
她每次见到孩子都哭,抱着不撒手。
但我从来没去看过她。
不是狠心,是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关系,碎了就是碎了。
能拼回去的是镜子,拼不回去的是人心。
姥姥在拆迁款到账后半年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舅哭得像个孩子。
三表姨来吊唁的时候,想跟我舅说话,我舅没理她。
陈浩没来,听说又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我舅妈她二哥也没来,听说借的钱没还,不好意思来了。
我妈来了,在姥姥灵前跪了一整天,哭得死去活来。
没人劝她。
有些路是自己走的,有些苦得自己咽。
村里人都说,陈家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儿女不省心,但有个好儿子,还有个懂事儿的外孙。
那天出殡的时候,我捧着我姥姥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我舅走在我旁边,哭得站不稳。
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吹过来,吹得纸钱漫天飞。
我想起姥姥清醒那天说的话:“小涛,你长得像你姥爷。”
姥爷的遗像挂在家里的条案上,看着我们这些后人,一代一代,把日子过下去。
不管好赖,都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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