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志,今年四十二,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生意凑合,饿不死也发不了财,但养活自己和读高中的儿子勉强够了。三年前离的婚,前妻嫌我没出息,跟一个做建材的跑了,把儿子留给了我。我没什么怨言,日子嘛,跟谁过不是过,一个人还清静。

我亲妈走得早,我八岁那年肝癌没的。我爸隔年就把刘姨娶进了门。那年我九岁,三个弟弟分别是七岁、五岁和三岁。刘姨来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是从隔壁镇嫁过来的,之前有过一段婚姻,男人在矿上出了事。她个头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村里人都说我爸命好,娶了个贤惠媳妇。但三个弟弟不这么想。他们从刘姨进门那天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吃饭的时候故意把碗摔在地上,刘姨弯腰去捡,他们就拿筷子敲她的头。我爸在的时候还能镇住场子,我爸一出门,三个弟弟就变了脸。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二弟把刘姨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全扯下来扔进了猪圈,三弟和四弟在旁边拍手叫好。刘姨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拿了盆,重新洗。

我那时候也不懂事,虽然没跟着欺负她,但也从来没帮过她。我就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她不是我亲妈,我不用对她好,也不用对她坏,就当家里多了个做饭洗衣的。

我爸是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肺病,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边,那时候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嘴唇干裂,指甲盖发灰。他攥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身后站着的刘姨,说了一句:远志,爸走了以后,对你刘姨好一点。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爸走后,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三个弟弟都还在上学,刘姨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她白天去镇上的砖瓦厂搬砖,晚上回来还要给三个弟弟做饭洗衣。她的手从白嫩变成粗糙,虎口全是裂口,冬天裹着胶布继续搬。二弟考上高中那年,刘姨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卖了给他交学费。三弟考上大学那年,她在砖瓦厂加了一整个暑假的班,中暑晕倒了好几次,把攒下的钱全汇给了三弟。四弟最难缠,高中没念完就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隔三差五闯祸,每次都是刘姨拎着东西去赔礼道歉,把人从派出所领回来。

我那时候已经成年了,去了外地打工,每个月寄点钱回来,但大头全是刘姨在撑着。

后来三个弟弟都出息了。二弟考了公务员,在县税务局上班;三弟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国企,现在是个小领导;四弟虽然年轻时候混,但后来学了门水电工的手艺,在县城开了家装修店,日子也过得不错。我回县城开了这家五金店,日子平平淡淡。

按理说,三个弟弟都应该把刘姨当亲妈一样供着。没有她,他们三个别说上学,连饭都吃不上。但现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去年冬天,二弟先起的头。他说要把老宅卖了,三家平分。老宅是我爸留下的,四间瓦房带个院子,地段还行,确实值点钱。刘姨不同意,说这是你爸留给你哥几个的,我不要一分钱,但别卖,这是咱们的根。二弟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二弟媳和三弟媳都掺和了进来,话也越说越难听。她们说刘姨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老宅不走,又没给老赵家生过一儿半女。刘姨确实没生过孩子,这辈子都在伺候我爸和三个弟弟,从没为自己打算过。四弟倒是没说什么,但他媳妇跟二弟媳是亲姐妹,两人抱团,火力更猛。

上周六,三个弟弟联合起来,趁我不在县城去进货的时候,把刘姨的东西从老宅里扔了出来。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全堆在院门口。二弟站在门口,指着刘姨的鼻子让她走,说这房子已经卖了,买家下周就来收房。刘姨蹲在院门口,一件一件捡她的东西,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哭,也没骂,就是蹲在那里捡,捡得很慢,像在捡自己的一辈子。

我是当天晚上才知道的。邻居王婶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快回来吧,你妈被赶出来了。我货都没进完,开着面包车就往回赶。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刘姨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旁边堆着几个蛇皮袋,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旧棉袄,冷得直缩脖子。看到我的车灯,她站起来,用手挡了一下光。

我下车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六十五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温温软软的,不怨不恨。

我说:刘姨,走,跟我回家。

她愣了一瞬,摇摇头说:远志,不了,我去镇上租个房子就行,不给你添麻烦。

我弯腰把她那几个蛇皮袋拎起来扔进面包车后座。她上了车,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手一直在摸包袱的边角,摸着摸着,她的肩膀开始抖。没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包袱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转过头看路,把方向盘攥得很紧。

刘姨住进了我家的次卧。我前妻走了之后那间房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我收拾了一下午,换了新床单新被子。刘姨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说不麻烦。

她住进来之后,每天早早起来给我和儿子做早饭。我儿子对她很亲,一口一个奶奶叫得特别甜。她说要去养老院,不给我添负担,我说您就在这住着,以后这就是您的家。

住了几天,刘姨一直说床睡着不太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我以为床板坏了,说等周末给她修修。昨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灯还亮着。

我轻轻敲了敲门,说刘姨,怎么还不睡。门开了,刘姨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白,说床底下有东西。我趴下去打手电一照,原来床板下面藏着一个铁盒子,卡在床板和床架之间,难怪她睡得不舒服。我把铁盒弄出来放到床边的柜子上。那是个老式的月饼盒,上面锈迹斑斑,还挺沉。

刘姨看着那个铁盒,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很凉,隔着睡衣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远志,”她的声音很轻,“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等你到了四十岁再给你,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可现在三个弟弟恨我,我不能再瞒下去了。”

她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铁盒没锁。我打开盖子的那一刻,手指抖了一下。

最上面是一封信,我爸的笔迹。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都快磨破了。信是写给我的,上面说——远志,你是长子,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这个秘密爸藏了半辈子,现在该告诉你了。刘姨不是继母,她是你亲妈。当年我和她还没结婚就有了你,你外公嫌我穷,死活不同意,她不得已嫁给了镇上的矿工。矿难之后,我原配刚走,才把你们母子接回来。她这辈子为了这个家,忍了太多。你要替爸好好孝敬她。

我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嗡作响。

信下面是一张旧照片,黑白两寸,边缘都卷了。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女人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得跟朵花似的,婴儿胖嘟嘟的,正对着镜头咧嘴。那个女人是刘姨。那个婴儿是我。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远志满月,1978年腊月。”

照片下面是三本存折。分别写着赵远志、赵远成、赵远平——后面两个是我二弟和三弟的名字。每本存折里都有钱,不多,但加起来也不少,是刘姨这些年做钟点工、捡废品攒下来的。每笔存款的日期都密密麻麻,几乎全是三百、五百的小额存入,存了好多年。我的那本折子上,最早的一笔是1982年存的——我刚上小学那年。

再往下,是五双鞋垫。绣花的,手工纳的,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每双鞋垫上都绣着我们一家五个人的名字首字母。五双鞋垫从小到大,从新到旧,有已经磨破了鞋头还拿针线补过的,也有绣好之后显然从来没用过、专门留着等孩子回家的。

我跪在地上,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抱在怀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脸埋进那些鞋垫里,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三十多年,我叫了她三十多年刘姨。她每天应着,从来没纠正过。我给她甩过脸,我在她被三个弟弟欺负的时候袖手旁观,我没叫过她一声妈。可她把这些东西藏在床板下面藏了大半辈子,从没让我知道——从没让我知道她不是继母,她是我的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