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听说有一所学堂,新添了一门极时髦的学问,专教人如何站在门旁,如何看人,如何记人,如何分辨人的脚步轻重,如何从一张笑脸里找出另一张笑脸的罪状。
据说报考的人还不少,父母欢喜,亲朋称赞,先生们更说这是时代的新路,前途无量。
我听了,并不惊奇。
中国向来是不缺这种学问的。
缺的是种地的人,造桥的人,写书的人,治病的人;惟独教人守门、查人、盯人的学问,总是一夜之间便枝繁叶茂,仿佛春雨后的菌子,只要空气稍稍潮湿,便一片一片地长出来。
有人说,这是秩序。
我却常常怀疑,秩序若总要靠越来越多的人彼此提防,那么它究竟是秩序,还是恐惧,只不过穿了一件整齐的衣裳。
我于是想起古时候。
古时候也有门。
门里的人怕门外的人,门外的人又怕门里的人,于是便设门房。
门房原本只是守门,后来觉得守门太简单,便开始记名字;记名字又觉得太轻巧,便开始记言语;记言语还嫌不足,又去猜心思;最后,竟连人的梦也想替他记下来。
于是门房越来越神气。
他虽然不会种一粒米,却可以决定谁能进粮仓;不会写一部书,却可以决定谁还能写字;不会救一个病人,却能够叫满街的人睡不好觉。
这种神气,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人人都怕他。
怕,是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敬意。
于是,门房便误以为,那是自己的本事。
中国还有一种奇怪的现象。
凡是离权力近一点的人,总容易把影子当成身体。
太阳照着大树,树下便有阴凉。有人偏偏爱站在阴凉里,以为凉快是自己发出来的。哪一天太阳偏了,阴凉没有了,他才发现,自己不过还是那个自己。
然而,到那时,已经迟了。
我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昨日还昂首阔步,今日便低头疾走;昨日人人陪笑,今日人人装作不认识;昨日别人称他先生,明日别人便只叫他的名字。
最先离开的,往往正是那些曾经最热情的人。
因为他们敬的,本来也不是人。
他们敬的是风。
风往东吹,便向东鞠躬;风往西吹,便向西鼓掌。至于昨天说过什么,今天又说什么,他们自己早已忘记了。
于是留下来的,只有那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发现,原来喝彩竟也是一种回声。
回声一停,人便老了。
我又想起戏台。
戏台上的角色,总有一种特别的脸谱。
唱的时候,锣鼓震天,满堂喝彩;散场以后,油彩洗净,仍旧要挤在人群里回家。
然而,总有人把戏服穿回家。
穿得久了,竟忘了自己原来是谁。
这便危险。
因为戏服不是皮肉,它终究是要脱下来的。
凡借来的威严,都有归还的一天。
有人偏不信。
他觉得,只要天天穿着,别人便永远认得他。
殊不知,人认得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件衣服。
衣服一旦挂回架上,人便忽然瘦小起来,小得连镜子也照不见。
中国历史,是一座极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旧家具。
每隔几十年,总有人把一张旧椅子搬出来,擦擦灰,说这是新发明;又把一把旧锁举起来,说这是新时代;最后,竟连生了锈的钥匙,也有人当作传家之宝。
可是铁锈终究是铁锈。擦得再亮,也照不见未来。
偏偏有人喜欢收藏铁锈。
他们觉得,凡是生锈得越久,就越有威严。
于是,一代一代的人,围着同一把锁转圈。
锁没有开,脚印却越来越深。
青年原是最可惜的。
他们本该去看海,看山,看机器怎样轰鸣,看种子怎样发芽,看一座桥怎样跨过河流,看一架飞机怎样飞向云层。
偏偏有人告诉他们:最伟大的事业,不是创造,而是盯着别人创造;不是点灯,而是检查灯有没有按规矩亮;不是修桥,而是计算谁过桥的时候脚步快了一寸。
于是,青年竟相信了。
他们以为,这便叫前途。
我却总觉得,这像把最锋利的一把刀,不去雕刻木头,不去救人割绳,却日日拿来量别人的影子。
影子当然量不准。可是量的人,却越来越认真。
认真到后来,竟忘了世界上还有树,还有河,还有麦子,还有孩子的笑声。
他们眼里,只剩下一本越来越厚的册子。
册子厚了,人生却薄了。
世间真正长久的职业,大约只有两种。
一种,是让别人活得容易一点。一种,是让世界明亮一点。
前者辛苦,后者寂寞。
都不显赫,也都不热闹。
至于那些借风而起、因势而盛的行业,历史早已替它们写好了结尾。
只是后来的人,总爱把最后几页撕掉,只读开头。
于是,每隔一段时候,便有人重复同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名字换了,衣服换了,旗子换了。
只有结局,没有换。
这原也并不奇怪。
人最大的本事,并不是记住历史,而是忘记历史。
忘得越干净,重复得越认真。
最后,我倒希望那些刚走进学堂的青年,偶尔也去旧书摊走走。
那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没有镀金的招牌。
只有发黄的纸,纸不会说话,却比许多人诚实。
因为它静静躺在那里,看过多少人意气风发地来,又默默无闻地去;看过多少昨日不可一世的名字,今日已经无人提起;看过多少人以为自己站在时代最高处,到头来不过站在历史的一粒灰尘上。
历史最残忍的地方,并不是惩罚谁。而是它从来不争辩,它只是耐心地等待。
等到锣鼓停了,戏散了,人群散了,尘土落下来了。
再让后来的人,轻轻翻开那一页纸。
纸上没有惊叹号。只有一句极平常的话:“这一回,他们又以为自己不会重复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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