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夜里睡得浅,便时常翻几页新闻。

新闻其实大抵是差不多的,无非是谁家起火,谁家发财,谁家倒霉,谁家又立了功。

看得久了,眼睛便有些疲倦,只觉得字都是昨日剩下的字,事情也都是前年剩下的事情。

然而,有一种消息,却像巷口卖豆腐的木梆子,总隔三差五地响一声。

今日,有人因为一句话,进去坐了几天;明日,有人因为几个字,忽然学会了沉默;后日,又有人出来,说自己已经认识到错误,感谢旁人的帮助,末了还添一句“今后绝不再犯”。

我起初并不留意。

世上原有许多人,喜欢替别人认错,也有许多人,喜欢替自己改口。

嘴本来长在脸上,却偏偏总是长到别人手里去,这事情也并不新鲜。

只是次数渐渐多了,倒生出一点极小的疑惑。

有些东西,似乎越来越怕风。

一阵风过去,窗子关了;再一阵风过去,门也关了;后来索性把屋子封死,只留下一个极小的孔,好让空气能够证明里面还有空气。

他们说,这是为了安静。

安静自然是好的。坟地最安静,百年来也没有争论。

我忽然想起乡下晒谷子。

老人总说,真正饱满的谷粒,经得起木锨翻,也经得起日头晒;唯有那些半空不实的,一扬起来,便飘得到处都是,所以主人最怕起风。

原来怕风的不一定是草棚,也可能是谷子。

于是后来,我看见有人说:“不可怀疑。”

这话初听十分堂皇,细想却有些奇怪。

小时候读书,先生教我们认字。

认得一个字,总要问它怎么写,为什么这样写;后来学算学,总要验算;再后来知道地是圆的、水会烧开、病有病因,也都是从一连串“不信”里面慢慢得来的。

婴孩来到世上,第一个本领,不是说话,是伸手。

伸手便要摸。

摸到了,才知道冷热;摔疼了,才知道高低。

倘若从一开始,便有人把他的眼蒙住,把他的手绑住,再郑重告诉他:“不可摸,不可问,不可试。”那么,他长大以后,大约也会十分规矩,只是未必认识世界。

世界原不是一句话造成的。可一句话,却有时能够挡住许多眼睛。

后来我又想到一种古老的手艺。

做瓷器的人,烧成以后,总要拿木棒轻轻敲几下。

声音清脆,便知道胎骨结实;声音发闷,师傅便摇头。

没有哪个窑匠会因为害怕敲碎,而永远不许人碰。

真正怕敲的,多半不是瓷,是纸。

纸糊的东西,远看也是楼台,也是亭阁,也是牌坊;只是经不得雨。

雨一下,颜色还在,骨头便没有了。

于是,他们便怪下雨的人。

后来,我又想起小时候住过的一间老屋。

屋檐很低,梁木很黑,每逢夏天,总有燕子在梁上筑巢。老人常说,燕子是认屋子的。屋子若好,它便年年来;屋子若坏,它便另寻地方。

那时候,我总以为燕子懂得比人多。

后来才知道,燕子其实并不懂房契,也不懂门第。它不过知道哪一根梁还能承重,哪一块瓦不会漏雨。

它相信的,从来不是主人贴在门上的对联。

而是木头。木头不会说话,却会弯。

有时候,人却偏偏相反。

人更相信门口挂着的匾额,而不愿抬头看看屋梁

于是,匾额一年比一年新,梁木却一年比一年空。

有风的时候,还看不出来。没有风的时候,也看不出来。

偏偏等到大雪压下来,整间屋子才忽然明白,原来重量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大家都以为,只要不说,它便不存在。

小时候还见过一种井。

井口很圆,青石磨得发亮。

村里的老人每天清晨都要探头往井里望一望。

我问他,天天看什么?

他说,不看水,看井壁。

井壁若裂了,再甜的水也留不住。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老人多事。

后来走过许多地方,才知道,有的人日日夸水甜,却很少低头看看井壁。

有人说,看裂缝不吉利,可裂缝从来不挑吉日。

它总是在人转身以后,慢慢长出来。

像树根钻进石头,没有声音,也没有锣鼓。

只是等哪一天,整块石头忽然裂开,人们才说,这裂缝来得太突然。

其实,它已经走了很久,只是没有人愿意陪它走。

我渐渐觉得,这世上有两种修补。

一种是补屋子,一种是补眼睛。

补屋子的人,总嫌自己慢了一步。补眼睛的人,却总嫌别人看得太多。

于是后来,屋子仍旧漏雨。只是再没有人告诉你,外面已经下雨了。

灯下看书的时候,常会有飞蛾,它总围着灯转。

老人说,它是扑火。

我却觉得,它未必知道什么叫火,它只是向着亮处飞。

人也是一样。

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答案,其实不过是在寻找能够照见答案的光。

真正可惜的,并不是黑夜。黑夜原本就是黑夜,真正可惜的是,有一天,人们开始害怕点灯。

他们说,灯会照见灰尘,会照见裂纹,会照见角落里久未收拾的东西。

于是,他们宁愿相信屋子一直很干净。

只是后来,灰越来越厚,厚到终于把灯也盖住了。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不是灰太多,是灯太亮。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位老木匠。

他做了一辈子柜子。

每做完一件,总要自己摇一摇,推一推,再用拳头轻轻砸几下。

有人问他,为何总跟自己的手艺过不去。

老人笑了。

他说:“我现在多摇一次,将来别人就少摔一次。”

后来他又补了一句。“柜子若怕摇,那不是柜子怕,是我怕。”

许多年过去,我却一直记着这句话。

不是因为它多么深奥。

只是忽然觉得,人世间许多事情,大概都是一样。

真正站得住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它挡风。

风吹过树,树若有根,不过多落几片叶子。风吹过山,山不过添几道回声。风吹过河,河不过多几圈波纹。

只有那些本就浮在水面的东西,才会急着告诉别人:今天没有风。

可是,说风的人闭上嘴,并不能让风停下来。正如遮住镜子的人,也不能让岁月停在昨天。

窗外还是夜。

只是东方仿佛比方才淡了一点。天是不是快亮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真正的黎明,大概不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而是有人终于愿意推开那扇关了很久的窗。

让风进来,让雨进来。

也让那些曾经被挡在门外的问题,安安静静地走进来。

因为问题从来不是风。它只是风经过时,树叶发出的声音。

树若无叶,风也不会响。树若有根,风吹过以后,它仍旧站在那里。

于是后来,人们记住的,不是那一阵风。

而是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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