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孙大强刚才跟你说,他堵在哪条高速上?”

何晓琴这句话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站在灶台前捞汤圆,锅里的热气一股股往脸上扑,外头电视放着元宵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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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婆婆马秀兰已经在客厅催了第三遍:“赵桂芬,你磨蹭什么呢,菜都凉了!”

我公公孙老栓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跟人说笑,小姑子孙丽丽挽着一个男人坐在桌边,正低头玩手机,像是来吃现成的一样。

我把手机往耳边贴紧了点,小声回何晓琴“沪蓉高速啊,他说暴雪封路,前头还出了事故。”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两秒,何晓琴压低声音问我:“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

我心里没来由一沉,手里的漏勺都顿了一下:“怎么了?”

何晓琴说:“那一段,三个小时前就放行了。

我一下愣在原地,锅里的汤圆翻上来,水差点漫出来。

01

我把锅里的汤圆捞出来,刚装进碗里,客厅里我婆婆马秀兰又喊了一声:

“赵桂芬,鱼呢?你是不是非得等人饿出毛病来,才肯把菜端上来?”

我应了一声,把碗放下,转身去端蒸鱼。

老房子里坐满了人。我公公孙老栓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晚会,嘴里还念叨着哪个演员眼熟。孙丽丽挽着一个男人坐在饭桌边,嘴上说就是回来吃顿饭,可从进门到现在,连一双筷子都没帮我摆过。

那男人倒是客气,见我出来,起身笑了笑:“嫂子,要不要我帮你端?”

还没等我开口,孙丽丽先接了过去:“你坐着就行,她在家不就干这个的。”

我没接话,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孙大强。

我赶紧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

那边先是一阵风声,过了两秒,孙大强才开口:“桂芬,我今晚可能赶不回去了。”

我手里动作一顿:“你不是下午就上路了吗?”

“别提了,我现在堵在沪蓉高速上。”他叹了口气,“前头有车打滑,后面全堵死了,雪又大,动都动不了。”

我把火调小,问他:“那你拍个路况给我,我也好跟妈说。”

他那边顿了一下,马上说:“黑得很,外头乱,我正挪车,先不说了。”

客厅里,我婆婆的声音又飘进来:“是不是又说不回来了?一家人都等着,就他金贵。”

我只能冲外头回一句:“妈,路上真不好走。”

孙大强听见了,压低声音说:“你帮我跟他们说说好话。你那边忙得过来不?”

我看了眼灶台,又看了眼门外那一桌人,笑了一下:“忙不过来不也得忙。”

他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赶紧接了一句:“你辛苦点,等我回去给你带东西。”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我把锅盖盖上,“糖糖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跟她说,爸爸给她带礼物。”孙大强说完,又补了一句,“先挂了,我这边车动了。”

电话刚断,何晓琴的电话就进来了。

我拿着手机往里站了站,避开客厅那边的声音:“晓琴,怎么了?”

“你再说一遍,孙大强刚才跟你说,他堵在哪条高速上?”

“沪蓉高速啊。”我压低声音,“他说暴雪封路,前头还出了事故。”

何晓琴那边静了两秒,声音一下低了:“赵桂芬,你别急,我刚看过路况,那一段三个小时前就放行了。

我一下愣住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我却像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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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别问他别的。”何晓琴说,“你现在给他打个视频,就说糖糖想他。”

我喉咙有点紧,还是照她说的,切回去给孙大强拨了个视频。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挂断了。

紧接着,他发来一条消息:

“手机剩最后一点电,别打视频。”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两秒,我回过去一句:

“车后座我前天放了个充电宝,你先拿着用。”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上面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闪了一会儿,又没了。

过了十几秒,又亮了一次。

我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最后,孙大强只回了句:“我一会儿找找。”

我把手机慢慢锁了屏。

因为我很清楚,车后座上根本没有什么充电宝。

外头是孙丽丽和那个男人的笑声,我婆婆还在催我上菜,锅里的汤圆一颗颗翻滚着,热气直往脸上扑。

可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那辆号称停在沪蓉高速上的车,到底停在哪儿?

02

我嫁进孙家七年了,一直住在这套老房子里。

我和孙大强有个女儿,今年六岁。孙大强常年在外跑车跑单,家里大事小事都落在我身上。我婆婆马秀兰嘴上不明说,心里却一直嫌我没给她生个孙子。

这些话,她不止一次拿话头带出来。

我把汤圆端上桌,孙丽丽夹了一口鱼,立刻皱起眉:“嫂子,这鱼怎么这么咸?”

我婆婆也跟着夹了一块,刚进嘴就放下筷子:“这排骨又酸,你今天是怎么做饭的?”

那个跟孙丽丽一起来的男人忙笑着打圆场:“过节嘛,口重点也正常。”

我婆婆斜了我一眼,当着他的面开口:“做个饭都做不好,怪不得男人不爱回家。

桌上一下安静了两秒。

我没顶嘴,只把刚拌好的海鲜往她面前推了推:“妈,那您吃这个,这个清口。”

说完,我又顺手给我公公倒满了一杯白酒:“爸,您不是说这酒放半天了,今天正好开了。”

孙老栓一听,眼睛亮了:“行,那我可得喝两口。”

孙丽丽嫌菜不好吃,转头就去夹水果。她旁边那个男人一边陪着笑,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桌上几个人,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记什么。

我低头给糖糖盛了个小汤圆,自己一口没吃。

饭吃到十点多,桌上酒气越来越重。

孙老栓喝得脸通红,歪在沙发上不肯动。孙丽丽也开始说头晕,靠在椅子上不起来。我刚把最后两个盘子往厨房端,卫生间那边突然传来我婆婆一声尖叫:

“桂芬,你快过来!”

我跑过去一看,马秀兰正扶着洗手台喘气,脸和脖子已经红了一大片,胳膊上也起了疹子。

“我胸口闷,喘不上来。”她一把抓住我,“快送我去医院。”

我转身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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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不舒服,您起来一下。”

孙老栓摆着手,含糊不清地说:“我头晕,你们去……”

我又去敲孙丽丽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皱着眉:“怎么了?”

“妈得去医院。”

“我刚喝酒了,不能开车。”她说完,看我没动,又补了一句,“你送去不就行了。”

我没再说什么,回身扶住马秀兰,给她披了件外套,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医生看完检查单,抬头对我说:“海鲜过敏,本来心脏也不太好,今晚先留观。”

马秀兰躺在床上,嘴还没闲着:“我就知道是你那桌菜有问题。”

我把缴费单接过来,淡淡说:“妈,先把药打上再说。”

她把包塞到我怀里:“医保卡在里面,快去。”

我拎着包走到走廊尽头,拉开拉链,先摸到了医保卡,又看见了她的手机。

我本来只是想找找家属联系电话,结果连着输了两个密码都不对。

正好一个护士从边上过去,我忙叫住她:“麻烦问一下,我婆婆刚才说手机里有家属号码,我怕耽误事。”

护士接过手机,进去问了两句,很快出来,把手机递给我:“0706,你记一下。”

我点点头,手指一按,屏幕开了。

最上面那条微信,是孙大强发来的。

“妈,家里你先稳住她,我这边还得再拖两天。”

我盯着那句话,手一下就凉了。

再往下翻,一个女人发来的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是在寺里拍的,香炉前站着个穿米色羽绒服的女人,肚子已经明显鼓起来了。

下面还有一句:

“阿姨,我今天去给您求平安了。”

我婆婆回她:“你先顾好肚子,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呼吸一滞,继续往下翻。

又一条,是我婆婆和孙大强的聊天。

“她那边你先拖着。”

“等这边稳了,再说。”

“一个丫头片子,留不留都一样。”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耳边全是急诊室来回推车的声音,手却一点点攥紧了那部手机。

原来孙大强不是堵在高速上。

原来马秀兰什么都知道。

我把聊天记录一条条录下来,发给了何晓琴。

电话接通后,我只说了两句。

“人没在高速上。”

“这婚,我不想这么过了。”

03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何晓琴那边沉了几秒,才开口。

“赵桂芬,你先别哭,也别回去闹。”

我说:“我现在不想哭,我就是想问个明白。”

“问明白有什么用?”她声音很稳,“他要只是躲你,不会连他妈都一起瞒。马秀兰都护着那个女人了,说明这事不是一天两天。”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这种时候你要是冲回去掀桌子,孙大强第一件事不是哄你,是把能藏的都藏了。你先停手,把你这些年搭进去的东西,一件件往回抽。”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我该怎么抽?”

“先从你自己开始。”何晓琴说,“你别再给他们一家老小当保姆了。谁病了,谁花钱。谁要人伺候,谁自己出钱。”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护士站给马秀兰请了个护工。

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问我:“家属签几天?”

我说:“先签三天,钱从病人卡里走,按你们规矩来。”

吴护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那我一会儿把单子拿来。”

马秀兰知道后,立刻瞪我:“请什么护工,白花那钱干什么?”

我把单子放到床头:“妈,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您身体重要。”

她还想骂,护士已经来挂水了,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老房子,直接去了家政公司。

接待我的小姑娘翻着本子问:“嫂子,你想找什么样的?”

“住家的。”我说,“做饭、打扫,再照顾一个老人。合同写清楚工资,写清楚休班,也写清楚提前辞退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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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家里人同意吗?”

我笑了一下:“钱他们自己出,人我替他们找。”

中午,一个姓宋的保姆跟我回了老房子。我把她领进去,简单交代了几句:“我婆婆刚出院,脾气不太好。我公公爱喝酒,家里活不少。你照着合同做,别多干,也别少干。”

宋娜点点头:“姐,你放心,我按规矩来。”

等把这些都安排完,我才去学校接糖糖。

糖糖一看见我就问:“妈妈,爸爸回来了没有?”

我摸了摸她头:“还没有。你这两天跟妈妈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她点头:“去姥姥家吗?”

“先不去。”我说,“我们先住几天外面。”

我没带她回娘家,而是在老房子对面新小区租了个短租房。

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好能看见对面那栋楼。

晚上,孙大强的消息来了。

“你怎么把孩子带走了?”

我回他:“糖糖这两天肚子不舒服,我带她出来散散。”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你怎么给家里请人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慢慢打字。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总不能一直靠我。”

他那边停了半天,才又发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回了四个字。

“没什么意思。”

他没再往下问,可我知道,他已经开始不安了。

第三天上午,我正给糖糖冲奶粉,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孙家一家人”那个群。

我点开一看,孙丽丽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合照,一张是结婚证。

下面配了一句:

“今天领证了,回头请大家吃饭。”

我一下坐直了。

群里先安静了十几秒,紧接着,孙大强直接在群里发问:

“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说?”

孙丽丽回得很快:“提前说什么?我结婚还要打申请?”

孙大强又发:“你们婚前的东西都弄清楚了吗?该做的手续做没做?”

这回,连我都看出不对了。

孙丽丽在群里发了个生气的表情:“哥,你有毛病吧?我结婚你问这个干什么?”

孙大强没再说话。

可那几句已经够了。

我把截图发给何晓琴。

她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看见没,他怕的根本不是你知道外头那个。”

我问:“那他怕什么?”

“他怕的是,有些东西本来放在自家人名下,现在要变成别人家的了。”何晓琴说,“赵桂芬,你这回别只盯着那个女人了,你得盯钱,盯账,盯他们这几个人最近在忙什么。”

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老楼的灯一盏盏亮着,还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子。

可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我以前守的是一家人的饭桌。

现在盯的,可能是这一家人的账。

04

搬到对面小区以后,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楼下。

孙大强这几天回老房子的次数不多,但只要他一回来,没多久就会带着孙丽丽出去。

第一回,我看见他们进了路口那家银行。

第二回,还是银行。

第三回,他们坐车去了街后面那栋写字楼,我后来走过去看了看,一楼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块是律师事务所。

孙丽丽出来的时候,脸比前两天更难看,连手机都没心思看了。

我没跟上去,只把时间记在本子上。

那几天,宋娜也没在老房子撑多久。

第四天中午,我下楼买饭,正好看见她拖着箱子站在路边,眼圈都气红了。

她一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后苦笑:“姐,我是真干不了。”

我问:“怎么了?”

“你婆婆太会算了。”宋娜压着火气说,“说我多扫了一次地也算偷懒,晚上一点给她倒水都不算加班。我按合同说,她还问我,能不能不赔违约金把我辞了。”

我点点头:“她问过你合同的事?”

“问过好几回。”宋娜说,“一直在问怎么解约最省钱。”

我想了想,把她带回了我租的房子。

进门后,我给她倒了杯热水:“你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就先住这儿两天。工资和违约的事,我会跟家政那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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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娜愣了愣:“姐,你图啥啊?”

我笑了下:“不图啥,多个联系方式,以后真有事,我也好找得到你。”

她看着我,像是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问,只把手机号重新发给了我。

下午,我去了一趟律师那儿。

我没带太多东西,只装了几样最基本的:聊天截图、录屏、几张转账记录,还有我和孙大强的结婚证复印件。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完后没把话说死,只问我:“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他这些年到底在外头弄了多少事。”我说,“还有,家里的钱有没有别的去处。”

律师把材料推回来,语气很平:“先别急着摊牌。你现在手里这些,够证明问题,但不够一次打到底。能留的先留好,真到了诉讼那一步,有些账能慢慢往回翻。”

我问:“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盯住人,也盯住纸。”他说,“谁最近在跑银行,谁最近在补手续,谁最近急着把以前的事理干净,你就先记下来。”

我从律师楼出来,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傍晚回到短租房,孙大强已经站在楼下了。

他看见我,脸一下沉下来:“赵桂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拎着菜站住,看着他:“你怕我干什么?”

他噎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家里现在够乱了,你别跟着添乱。”

我笑了笑:“我怎么添乱了?”

“你把孩子带走,请护工,请保姆,你还住到这儿来。”他说,“爸妈年纪都大了,你这样算什么意思?”

我没接他的埋怨,只回了句:“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他脸色更难看了:“糖糖还小,爸妈也离不开人。咱们过了这么多年,你非得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

沪蓉高速那晚,你到底在哪儿?

他目光一闪,立刻把话岔开:“我现在没空跟你扯这些。你别听外人挑拨,先把孩子带回去。”

我点点头:“行,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说:“桂芬,凡事留点余地。”

“这话你说得对。”我看着他,“所以我现在,还给你留着。”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上楼后,把这几天的材料都摊在桌上。

有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有我从马秀兰手机里录下来的内容。

有转账截图。

有结婚证复印件。

还有一张,是我这两天翻出来的一份旧材料,时间正好是一年前。

我把这些一页页理整齐,装进牛皮档案袋里。

晚上七点多,我拎着档案袋去了老房子。

门一推开,里面比我想的还热闹。

麻将声,电视声,说笑声,全挤在一起。

马秀兰坐在桌边,孙老栓靠在沙发上,孙丽丽和那个刚领证的男人也在,孙大强正站在窗边抽烟。

我进去以后,谁都没想到我会回来,屋里静了几秒。

我没解释,也没吵。

我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到茶几上,看着他们开口:

“今天我不是来吵架的。你们先看,看完了,再跟我说话。”

05

马秀兰先冷笑了一声:“你装什么样子?拿个破袋子回来吓唬谁?”

孙大强把烟按灭,盯着我:“赵桂芬,你又想闹什么?”

我没理他们,先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点开了一段录屏。

屏幕一亮,屋里就安静了。

马秀兰跟那个女人的聊天,孙大强发给她的那句“妈,家里你先稳住她”,还有那张寺里拍的照片,一条条从眼前划过去。

录屏没放完,马秀兰已经拍了桌子:“你偷看我手机?”

孙大强脸色一下沉了:“你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

孙丽丽也跟着开口:“就这么点东西,你拿回来想说明什么?”

我把手机扣下,没接话,只把档案袋打开,把里面那一叠纸抽出来,平码在茶几上。

“这个,你们接着看。”

马秀兰一开始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伸手抽了最上面一张,刚扫了两眼,声音就停住了。

孙大强立刻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过去,越看脸越沉,到第二页的时候,拿纸的手都紧了。

孙老栓本来靠在沙发上,一副不想管的样子,见他们都不说话,也跟着拿起一张。才看了半页,他手就僵住了,嘴里的烟都忘了点。

孙丽丽一开始还绷着脸,像是不服气,翻到第二页的时候,脸一下白了。

那个刚领证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插话,这时候才把纸接过去,慢慢坐直了身子,脸色也变了。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墙上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马秀兰才攥着那几张纸,声音发干地问我:

“这……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孙大强抬头看着我,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发火了,里面压着一股慌。

孙丽丽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东西明明早就没了。

她说到一半,像是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闭了嘴。

我站在茶几对面,没接她的话,只看着他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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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厉害。

半晌,孙丽丽才白着脸挤出一句:

“你怎么会有这个?一年前那件事,我们明明已经处理干净了……”

06

孙丽丽那句话一出口,屋里更静了。

她说完就抿住嘴,脸都白了。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怎么,原来你们自己也知道,那件事见不得人?”

马秀兰先反应过来,立刻把纸往桌上一摔:“赵桂芬,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几张破纸能说明什么?大强挣的钱,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没跟她吵,只把最上面那一页又往前推了推。

“你再看看,别看一半。”

孙大强抢过去,咬着牙说:“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哪儿弄来的,不重要。”我看着他,“重要的是,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你们写的,这上面的钱是不是你们转的。”

那几张纸,我其实一早就想明白了。

一年前,孙大强跟我说,他那边要接个工程,名下不能挂太多东西,不然贷款和投标都不方便。正好那时候,我们手里攒了点钱,我妈那边又给了我八万,说给糖糖以后上学用。孙大强说,不如先在城东买个小两居,离学校近,将来给孩子留着。

我当时是真信了。

房子的首付,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加上我妈给的八万,还有我和孙大强婚后账上转出去的一部分。

只是房本没写我名字,也没写他名字。

写的是孙丽丽。

我那天就不愿意,说这是给孩子买的房子,凭什么写小姑子名下。

马秀兰坐在边上劝我:“都是一家人,写谁名字不是一样?先挂丽丽名下,等大强那边事办完了,再转回来。”

孙大强也说:“就走个形式,不会差你这一套房。”

最后,还是孙丽丽当着我的面写了一张字条。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套房子和车位,是我和孙大强出的钱,暂时挂在她名下,不算赠与,等条件合适就配合过户。

马秀兰还在旁边按了手印。

后来房子办完了,孙大强就开始一拖再拖。

再后来,他干脆把那张字条和几份复印件都拿走了,说:“这些留着没用,万一以后叫外人看见,还麻烦。”

那天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几张纸烧了。

他以为我手里没有了。

可他忘了,办手续那天,是我拿着旧手机一张张拍下来,又发到我自己邮箱里的。那阵子我怕丢,还顺手在打印店扫过一遍。原件是没了,电子版一直在。

这几天我去律师那儿,顺手全打出来了。

除了那张代持说明,还有首付款转账记录、车位款流水、当时办贷款时留的复印件。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孙大强再想说“那是他自己的钱”,也说不圆了。

因为流水上清清楚楚,首付款里有我名下账户转出去的钱,也有我们夫妻共同账户的钱。

周海——也就是孙丽丽刚领证的男人,这时候才开口。

他把纸看完,抬头问了一句:“丽丽,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孙丽丽眼神发飘,没敢看他:“就是……就是先帮我哥挂一下名。”

“挂名?”周海把那几张纸翻了翻,“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马秀兰赶紧接话:“这都是我们自家的事,跟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周海冷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今天刚领证,明天就知道我老婆名下挂着一套来路不明的房子,你跟我说没关系?”

孙大强沉着脸:“周海,你别跟着掺和,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家的事?”周海把纸放下,“那你刚才为什么在群里追着问婚前手续做没做?你怕的到底是房子,还是别的?”

孙大强一下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忽然问:“元宵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就在那套房子里?”

他眼皮一跳:“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把手机重新亮开,调出一张截图,“那几天,这套房子的水电、外卖、停车记录,全有人在用。你嘴里说堵在沪蓉高速,实际人就在城东。”

马秀兰脸色一下变了,张口就骂:“你查这个干什么?有病吧?”

“我有病?”我笑了笑,“你儿子躲在给别的女人准备的房子里过元宵,我还不能查了?”

周海猛地看向孙大强,又看向孙丽丽。

“给别的女人准备的房子?”

孙丽丽立刻急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看着她,“你哥嘴里说给糖糖买的学区房,后来住进去的是谁,你心里不清楚?”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脸色都难看了。

到这一步,其实很多事已经不用我多说了。

马秀兰护着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在外头随便认识的。

她早就被安顿进了那套房子里。

元宵那晚,孙大强根本不是在什么高速上。

他是在城东那套房里,陪着那个快生的女人。

所以他不敢接视频。

所以马秀兰才会在医院里跟他说,“家里你先稳住她,我这边还得再拖两天”。

他们想拖的,从来不是一个谎。

是想拖到外面那个孩子落地,拖到房子、钱、后路都安排好,再回来跟我谈。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强才咬着牙说:“赵桂芬,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是不是?”

“是我弄难看的吗?”我问他。

“那房子以后怎么说,都还能商量。”他压着火气,“你现在拿这些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还没开口,孙丽丽突然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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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什么商量?房子可以说,那贷款怎么办?

她这句话一出来,孙大强猛地转头看她:“你闭嘴!”

可已经晚了。

我盯着她,心口一点点发紧。

“什么贷款?”

孙丽丽嘴唇动了动,脸色比刚才还白。

周海也反应过来了,声音一下沉下去。

“除了房子,还有贷款?”

这回,连马秀兰都接不上话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忽然明白了。

他们这一年,藏起来的,恐怕不只是那套房子。

还有一笔我根本不知道的账。

07

那天晚上,周海第一个翻脸。

他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问孙丽丽:“你名下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跟我说清楚?”

孙丽丽急得去拉他:“你先坐下,我们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周海把她手甩开,“今天要不是赵桂芬把东西拿出来,我是不是还得等你们把我也绕进去,才算知道?”

孙老栓一直坐在边上不出声,这时候也坐不住了,冲着孙大强吼了一句:“你到底还瞒了多少?”

孙大强脸色发青,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贷款不是给我用的,是公司周转。”

我一听这话,心里反倒更冷了。

“公司周转,为什么挂在孙丽丽名下?”

他不说话。

我看向孙丽丽:“你说。”

孙丽丽眼圈都红了,声音发颤:“去年那套房办下来以后,我哥说要拿房子再做一笔经营贷,先周转一下,等工程款下来就还。我本来不愿意,妈说就几个月的事,让我帮帮我哥……”

“借了多少?”

“一百八十万。”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怪不得孙大强会在群里追着问婚前手续。

怪不得这几天他带着孙丽丽跑银行、跑律师楼。

他怕的根本不是房子被我知道。

他怕的是,孙丽丽一领证,这套房子和这笔经营贷,就不再只是他们孙家自己的事了。

周海听完,脸彻底沉了。

“也就是说,我今天刚领的证,我老婆名下就挂着一套你哥和你嫂子出钱买的房子,还背着一百八十万贷款,你们全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马秀兰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小周,你别急,贷款以后慢慢还,这房子总归在这儿……”

周海直接打断她:“房子在这儿?这房子到底算谁的,你们心里没数?”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孙丽丽追出去的时候,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屋里一下乱了。

马秀兰骂,孙大强拦,孙老栓拍桌子。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几年我在这个家里看到的、听到的、忍下来的那些事,在这一刻全串上了。

马秀兰为什么总想着把我拖住。

孙大强为什么一边哄着我,一边又一直不肯跟我把账说清。

孙丽丽为什么突然领证,他们全家会慌成那样。

因为他们早就把该藏的、该转的、该给外头留的,全往她名下塞了。

外头那个女人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留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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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糖糖,不过是他们拖着不放、暂时还不能撕破脸的一头。

那晚我没再跟他们废话。

我把东西收好,直接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所有材料拿去了律师那儿。

律师看完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回来得及时。”

我问他:“现在怎么办?”

“先起诉离婚,再申请财产保全。”他说,“这套房和车位,虽然挂在孙丽丽名下,但你手里的代持说明、付款流水、聊天记录,都能把这条线拉起来。至于那一百八十万经营贷,要查资金去向,谁用谁还,不能让你平白背进去。”

我点点头,把U盘也推了过去。

“这里面还有录屏。”

律师接过去,抬头又问我:“还有别的吗?”

我想了想,给宋娜打了个电话。

宋娜接得很快。

我问她:“你走那几天,在家里听到过什么没有?”

她在那头停了停,像是在想,随后压低声音说:“姐,我本来不想掺和你们家的事。可那天我被她骂狠了,顺手开了录音。后面她跟你小姑子在屋里说话,我没关掉。”

当天晚上,宋娜把录音发给了我。

录音里,马秀兰的声音又尖又急:

那套房本来就是给我孙子留的,先挂丽丽名下怎么了?贷款也是你哥用,又不是不给你还。你现在刚领证,赶紧让周海把嘴闭严,别叫赵桂芬那边抓住。

后面还有孙丽丽一句:

可周海要是知道那女人就住那儿,他肯定要翻脸。

录音不长,可够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原来他们连以后都安排好了。

房子给外头那个孩子。

贷款先压在孙丽丽名下。

等我这边被拖到没脾气、没证据、没力气的时候,他们再慢慢把我推出去。

可惜他们没想到,元宵那晚那通假的高速电话,会先把口子撕开。

后面的事,反而快了。

周海没过两天就搬了出去,婚刚领,人就不见了。后来听说,他把孙丽丽拉黑了,连她家都没再来。

孙丽丽天天哭着回娘家,跟她哥吵,跟她妈吵,说自己是被坑的。

马秀兰还想去找那个怀孕的女人,结果人家一看房子被保全、贷款也压着,连夜就搬走了。

何晓琴后来陪我去了一趟城东。

那套房里,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可床边还放着一双没来得及带走的孕妇拖鞋,厨房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燕窝。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原来孙大强不是一时糊涂。

他是早就想好了。

他把骗我这件事,过成了日子。

两个月后,法院那边先做了保全。

再后来,在律师的介入下,很多账一点点翻了出来。

那套房和车位,最后认定是婚内共同出资形成的财产,孙丽丽必须配合处理。

那笔经营贷,因为主要资金流向了孙大强的公司账户和后面的几笔私用支出,跟我没关系,我也没替他背上一分钱。

至于孙大强,转移、隐瞒婚内财产的事坐实以后,最后分财产的时候,他没占到便宜。

糖糖归我。

抚养费按月给。

城东那套房卖掉以后,分到我手里的那部分,加上这些年我自己存下的那点钱,我在糖糖学校边上重新租了房。

不大,两室一厅,阳台能晒太阳。

何晓琴搬东西那天,站在窗边看了一圈,说:“总算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糖糖坐在地垫上画画,忽然抬头问我:“妈妈,爸爸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把她手里的蜡笔摆正,轻声说:“他可以来看你,但我们不等他回家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画她的太阳。

后来我才知道,元宵那天晚上,孙大强确实开上过沪蓉高速。

只是他在中途下了口,拐去了城东那套房。

他不是回不了家。

他是不想回那个家了。

可他没想到,那天晚上最先塌掉的,不是我的日子。

是他自己编出来的那条后路。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站在灶台前,替谁圆过一句谎。

(《元宵夜,丈夫说暴雪被困高速,我担心了一整晚,闺蜜来电问他在哪儿,我说沪蓉高速,她愣住:那段路三小时前就放行了啊》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