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中原腹地有一个叫金沟镇的地方,是个南北通衢的要道,热闹得很,街面上铺子挨着铺子,酒旗挑得老高,铁匠铺子里火星子四溅,馍馍铺的笼屉掀开来,那白气能蹿上房梁。
镇上百姓祖祖辈辈都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地是肥的,水是甜的。镇东头那条清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鱼儿一群一群的,伸手一捞就是一条。
人们常说:“咱金沟镇啊,就是摔个跟头,也能捡着个金元宝。”
这话虽是玩笑,可也差不离。大家伙儿都觉着,这好日子是铁打的营盘,子子孙孙享用不尽。
话说有这么一天,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镇东头的石桥上来了个稀罕人。
是个老头儿,背有些驼,穿件灰布衫,头上戴顶破草帽,肩上背着竹钓竿和鱼篓子。他慢悠悠地走过石桥,下了河坡,在清河边上最宽敞的那块青石板上坐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日头都爬到正头顶了,浮漂就跟钉在水面上似的,纹丝不动。
老头儿的脸色变了。忽然,他猛地一甩竿子,那鱼线缠到了柳树枝上,蚯蚓还好好地挂在钩上呢!
这下可恼了,他“呼”地站起来,指着天,又指着河,跳脚骂道:“好你个金沟镇!你这鱼是成了精不成?我老太公走南闯北几十年,没见过这么不开眼的畜生!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不是傲气吗?不是富得流油吗?我咒你们!往后啊,这地方穷山恶水,地裂三尺,河干见底,水都喝不上,饭都吃不起!”
河边几个洗衣裳的婆子听见了,都捂着嘴笑。
“这老倌儿怕是糊涂了,鱼不上钩就骂街。”
“可不嘛,咱金沟镇是啥地方?龙王爷的舅舅家,还能旱着?”
大家只当是疯话,谁也没往心里去。老头儿收拾起钓竿,背起鱼篓,骂骂咧咧地走了,还啐了口唾沫在青石板上。
结果到了第十天头上,怪事来了。
那日头就跟下火似的,毒辣辣地烤着。清河的水,肉眼可见地往下退,一天退一尺,三天退了半河。河床上的淤泥裂成了乌龟壳,那些往日里活蹦乱跳的鱼,都翻了白肚皮,臭气熏天。地里的庄稼就更甭提了,玉米叶子卷成了筒,黄豆荚瘪得像老太太的嘴。
金沟镇的人慌了,往年也旱过,可没这么邪乎啊。更奇的是,派人去周边镇上打听,人家那儿也旱,可人家地头好歹还能刨出些收成,唯独金沟镇,旱得最狠,穷得最快。
不到半年,那些往日里“吱呀吱呀”响的织布机不响了,铁匠铺的炉子熄了,馍馍铺的笼屉也落满了灰。
街上冷清得能跑耗子,人们见面都不说话了,眼神都是直的。
这时候,不知谁起的头,说:“还记得那个钓鱼的老头儿吗?他骂了咱,咱就遭了殃,这肯定是他施了巫蛊之术!”
这话像一阵风,刮遍了全镇。人们越想越怕,越怕越恨,有的老太太甚至偷偷在家门口撒了黑豆,说是破邪。
镇长派人四处去找那老太公,可哪里找得见?
不到半年,金沟镇彻底败落了。富户搬走了,穷户走不了,就在半死不活的地里刨食。
这时候,镇口来了两个人。
前头是个年轻后生,愣头愣脑的,后头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他的娘。这后生,在家排行老三,人都叫他三傻。
三傻领着老娘,本是听说金沟镇富庶,想来讨个活路。
可一进镇,傻了眼。
街面上空空荡荡,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面黄肌瘦的,衣裳又脏又破。
他娘拽拽他袖子:“儿啊,是不是走错了?”
三傻上去问一个蹲着的老汉:“大爷,这儿是金沟镇不?”
老汉有气无力:“是……是金沟镇。”
三傻更纳闷了:“金沟镇不是满地流油吗?咋连个卖馍馍的都没有?”
旁边几个人听见了,都围上来,七嘴八舌道:
“唉,你是不晓得,我们这儿以前可富了!”
“都是那个钓鱼的老妖怪给咒的!”
“天杀的巫蛊啊!”
三傻“呸”一声:“你们糊弄鬼呢!我走南闯北,没见过哪个地方能被人骂穷的!穷就是穷,富就是富,哪有因为一句话就变天的道理?”
众人都拿白眼翻他。
三傻找了个破庙安顿下老娘,第二天就扛着锄头下了地。
可他一看那地,硬得像铁板,挖一锄下去,只崩出个小坑。
折腾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只刨了巴掌大一块。
晚上回来,他娘心疼地给他揉肩,劝他说:“儿啊,要不咱走吧,换个地方。”
三傻犟劲上来了:“不走!我就不信这个邪!”
可老天爷像是跟他作对,连着几天,滴雨未下。他娘渴得嘴唇都裂了口子,三傻急得在破庙里团团转。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三傻憋屈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冲出门去,站在镇中央那口枯井边上,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夜空破口大骂:
“老天爷!你要是真有灵,就睁开眼看看!这满镇的活人,你就忍心让他们渴死饿死?那个老倌儿骂了几句,你就当真了?你堂堂老天爷,就这么没主见?你要真有本事,现在就给我下场雨,要大暴雨!要下得沟满河平!你要不下,你就是个瞎了眼的老糊涂!你枉为天!”
他骂得青筋暴起,声音在空荡荡的镇子上回荡。有几户人家听见了,吓得赶紧关紧门窗:这傻子不要命了?骂天?那是要遭雷劈的呀!
三傻骂完了,回庙里倒头就睡。
约莫三四更天的时候,忽然平地起了一声惊雷,那动静大得像是天崩地裂。紧接着,狂风卷着暴雨,“哗啦啦”地就浇下来了!那雨点有铜钱那么大,砸在房顶上“砰砰”响。
全镇的人都惊醒了,有的甚至哭起来:“下雨了!下雨了!”
这雨一下就是大半夜。
第二天清早,三傻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一看,嗬!枯井里水都满了!地上的干裂全合上了!街上的水沟流得哗哗的。
老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都放了光。
三傻蹲在井边上,看着那满盈盈的水,忽然又站起来,对着天骂开了:
“老天爷!你下雨说明你耳朵不聋!可你眼睛呢?这镇子穷成这样,你光给水就完了?地还是薄地,粮还是没粮,你让大伙儿喝西北风去?你要真有眼,就瞧瞧哪儿藏着银子,让大伙儿挖出来救急!你要舍不得给,你就是个偏心眼的老抠门!”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百姓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来捂他的嘴:“祖宗哎,可不敢再骂了!雨刚下来,你再把天骂恼了咋办?”
三傻一把推开他们:“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老天爷也得讲理!”
嘿!你说怪不怪。
就在三傻骂完的当天下午,镇西头王老五家挖菜窖,一锄头下去,“当”的一声,刨出个陶罐来,打开一看,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银锭子!
其余百姓也在自己家院子里、墙角根、灶台下,到处挖。这家挖出一坛,那家刨出一罐,一时间,家家户户都见了银子。
有人瞧着太过诡异,赶紧上报了县衙。
没过几天,县太爷坐着轿子来了,还带了好些个师爷、衙役,专门来查验这些银子。
三傻也被叫去了,因为他骂天求雨、骂天求银的事儿早传开了。
师爷让人把那些银子都搬上来。结果用牙一咬,用秤一称,再拿小刀一刮,师爷的脸色变了,凑到县太爷耳边嘀咕了几句。
县太爷的脸色也变了,猛地一拍桌子:“大胆!这些银子全是假的!铅胎镀银,一砸就碎!”
那些满心欢喜的老百姓,脸都绿了。县太爷冷笑一声:“本官走访了周边几镇,你们金沟镇,祖上确实阔过,可那是祖上的事!周边镇子,年年纳粮交税,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就你们,去年大旱,人家地里还能收三成,你们呢?颗粒无收!为啥?因为你们懒!地荒了,沟塞了,水利不修,种子不换。那点旱情,搁在人家那儿不算啥,搁在你们这儿就成了灭顶之灾!什么巫蛊?什么老太公?都是放屁!再好的家底,也经不住坐吃山空!”
县太爷看着三傻,又说:“你这后生,倒是有些胆色。可骂天求雨求银,那是痴心妄想!这满地的假银子,就是老天爷给你们照的镜子——看着光鲜,里头是草包!”
这话说得,满堂的人都低下了头。三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走到堂前,“扑通”一声跪下,但不是跪县太爷,是面朝门外。
他仰起头,声泪俱下,这回不骂了,他说:
“老天爷!我三傻是个浑人,先前骂了你,还以为你怕了,如今才知,你给的假银子就是骂我们呢!骂我们不争气,骂我们好吃懒做!从今往后,咱们修水渠、垦荒地,咱靠自己这双手,挣出个真金沟镇来!”
说来也奇,他这话说完,外面忽然一阵风来,吹得堂前的旗幡“哗啦啦”响,像是谁在天上舒了口气。
从那以后,三傻带着金沟镇的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起五更睡半夜,清淤泥,修水坝,深耕细作。
累了,大伙儿就坐在田埂上歇歇气,有人说:“三哥,你说那天,到底是不是真龙王爷听见你骂了?”
三傻抹了把汗:“啥龙王爷?咱们流的汗,就是龙王爷下的雨;咱们手上的老茧,就是地底下的真银子。”
这话实在。日子一天天过去,金沟镇的地又肥了,水又清了。虽然再也回不到祖上那般豪富,可家家有余粮,户户有笑声,这比啥都强。
那个钓鱼的老太公,再没人提起了;那堆假银子,也早就熔了,打成锄头镰刀,下了地。
列位看官,这故事讲到这儿,就算完了。您说这世上,真有一句话就能咒穷一个地方吗?我看哪,金山银山,不如一个勤字;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这两只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得嘞,天不早了,咱下回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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