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案上摊着一份来自大同的急报。

阿鲁台又来了。

《明太宗实录》记载,鞑靼部首领阿鲁台率军进犯明山西大同、开平(今内蒙古正兰旗东北)等地。

前几次北征,明军五十万大军出师千里,阿鲁台总能闻风远遁,等明军撤了再回来骚扰。

他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从不正面与朱棣交锋。

朱棣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可群臣劝他休养,他听不进去。

忠勇王金忠也站了出来,这是当年归降明朝的鞑靼王子也先土干。

朱棣封他为忠勇王,赐名金忠,是想告诉蒙古人——归顺明朝的人,朕不会亏待。

他向朱棣请命:“陛下,臣愿率部为前锋,直捣阿鲁台巢穴。

臣是鞑靼人,了解草原,知道他们往哪儿跑。

臣若不能擒获阿鲁台,甘当军法!”《明太宗实录》记下了金忠的话。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殿内回荡。

群臣面面相觑,金忠一个降将都这么卖力,我们谁还敢劝?朱棣点了点头。

他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颁下第五次亲征的旨意:“朕当亲率六师,出塞讨之。”群臣跪伏在地。

朱棣的心腹大臣夏原吉,因直言进谏此时还被关在诏狱里。

方宾在狱中自杀。

反对北伐的声音消失了,朝堂上再无人敢言北征之弊。

朱棣要让自己相信,他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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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十二年三月初十,北京,阅兵。

五十万大军齐集京畿,甲仗鲜明,刀枪如林。

朱棣一身戎装,骑马穿过阵列。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面色却很苍白。

身边的杨荣看在眼里,欲言又止。

金忠被任命为前锋,他跪在朱棣面前说:“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无以报,惟愿以死效命。”

朱棣扶起他,凝视着他的脸:“去吧。

打到阿鲁台的老巢,朕亲自替你记功。”

夏原吉在监狱里听到又要北伐的消息,写信给朱棣。

他说:“连年出塞,军费已空。

陛下若要北伐,先杀臣。”

金幼孜跪在朱棣面前,说国库已经空了,连年亲征,粮草转运耗费巨大,百姓不堪重负。

朱棣说:“朕已经决定了,不劳你操心。你是文人,不懂打仗。退下。”

金幼孜跪在地上不敢动。

朱棣拂袖而起,大步走出了大殿。

四月初三,大军从北京出发。

金幼孜跟在队伍里,日头很烈,晒得皮鞭子打在背上。

他想起永乐十二年自己随朱棣北征,那时大军出塞如猛虎下山,一路摧枯拉朽,打得瓦剌人抱头鼠窜。

可这一次,路上的风景一样,人心却不一样了。

大军行至清水源时,朱棣忽然对金幼孜说:“朕昨夜梦神人告朕曰:‘上帝好生。

’岂天属意虏乎?朕心不忍。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美事?”

他停了停,又低声说:“朕老了。不想再看到将士们死在战场上。”

金幼孜听了这话,跪伏在地,哽咽道:“陛下能体恤天心,实社稷之福。”

他抬头看了看朱棣的脸,那张曾经刚毅无畏的脸上,爬满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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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大军进至开平(今内蒙古多伦西北)。

五月的草原本应是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的季节,可沿途看到的多是游牧者仓皇撤走留下的废弃营地。

蒙古包拆得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地上散落着羊骨和吃剩的干粮。

阿鲁台在明军出塞前就得到了消息,早就率部向西北方向遁去。

六月十七日,大军抵达答兰纳木儿河(今蒙古国境内克鲁伦河下游)。

这里是阿鲁台可能的藏身之处。

朱棣下令全军搜索,前锋宁阳侯陈懋率精骑先行,在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拉网式搜捕。

《明太宗实录》记载了这一天的情景:“车驾次天马峰,复行数十里。

宁阳侯陈懋等遣人奏‘臣等已至答兰纳木儿河,弥望荒尘,野草没人,不见虏迹。

漠北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不见牛羊,更不见敌人的踪影。

陈懋跪在朱棣面前,额头上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低声说:“臣等搜遍方圆三百里,一无所得。”

朱棣沉默良久,下令扩大搜索范围。

又搜了几天,还是一无所获。

六月二十一日,朱棣坐不住了。

他召集众将商议,杨荣建议回师:“陛下,贼已远遁,我军粮草将尽,不宜久留。

臣请班师。”

朱棣看着帐外的茫茫草原,那道目光穿透黄沙,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最终还是下令班师。

他这辈子打了那么多胜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老了。

搜遍了方圆几百里,连阿鲁台的影子都没找到,朱棣已经追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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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的马蹄声沉重而缓慢。

七月初,大军抵达清水源。

杨荣骑马跟在朱棣身边,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陛下,前方就是清水源。

臣记得,永乐八年初征漠北,陛下亲率骑兵,在斡难河畔昼夜追击。

那时候的大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杨荣的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四日,大军行至苍崖戍。

朱棣忽然精神一振,命人取来纸笔,写下一首诗:“今上苍崖驻六师,山前十万羽林儿。

健儿不饮长河水,振旅还京奏凯归。”他搁下笔,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道:“此朕绝笔也。”

杨荣跪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抽搐。

他没有哭出声来。

可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陛下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明史·成祖本纪》记载了朱棣临终前的行程。

大军到达开平时,金幼孜再次劝谏明成祖回京,他跪在尘土里,额头磕出血来:“陛下,当以社稷为重,先帝陵寝在望,不可久留塞外!”朱棣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大军继续前进。

十七日傍晚,大军抵达榆木川(今内蒙古乌珠穆沁旗东南)。

夕阳如血,染红了草原。

朱棣躺在马车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明太宗实录》记载,他在途中已染病数日,此刻病情急剧恶化。

他睁开眼睛,望着帐顶飘摇的灯光,忽然开口:“杨荣,金幼孜,你们过来。”

两人膝行至御榻前。

朱棣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朕……恐怕不行了。”杨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陛下……”

朱棣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

他的目光越过杨荣,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朕的遗诏——皇太子高炽,仁明孝友,天下归心。

当嗣朕位。

诸王大臣,宜尽心辅佐。

军民事务,悉如旧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杨荣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金幼孜跪在旁边,浑身发抖。

朱棣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十八日,明成祖朱棣在榆木川驾崩,享年六十五岁。

史书记载了这一刻——崩。

一个简单的字,结束了一代雄主的后半生。

杨荣跪在帐外,风吹得帐布猎猎作响,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金幼孜在帐中守着朱棣的遗体,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军不可一日无帅。

六师去京尚远,朱高煦、朱高燧对皇位虎视眈眈。

若消息泄露,数十万大军无人统率,汉王朱高煦如法炮制“靖难之役”,局势随时可能失控。

他们必须隐瞒这个消息,直到皇太子顺利即位。

秘不发丧,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太监马云与杨荣、金幼孜商议,以六军在外,秘不发丧。

为防止尸体腐烂发臭泄露消息,他们熔化锡器铸成内棺,把朱棣的遗体装殓其中。

沿途照常早晚送膳,一切起居如常,严格封锁消息。

杨荣命太监海寿日夜兼程,先赶回北京向皇太子报丧;金幼孜留在军中稳定军心,大营照常上朝、送膳、巡逻、传令,将士们不知道主帅已死。

从榆木川到北京,千里之遥。

杨荣的密信送进朱高炽手中时,他读完那几行字,放声痛哭。

是父亲在人生最后时刻交给他的一切,一座皇城,一个国家。

朱高炽说:“父皇,儿臣知道了。

儿臣一定守住这座城,守住大明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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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榆木川里那个已经死了的帝王,留给子孙的,远远不止一道遗诏。

朱棣五次亲征漠北,留下的制度遗产极其丰厚。

其中最核心的,是九边重镇的防御体系。

这条防线,是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和数百万军民的血汗一寸寸铸成的。

明朝初年,北方边防线并不完整。

朱棣即位后重新规划,在永乐元年就派武安侯郑亨充总兵官驻守宣府,这标志着九边重镇建设的起点。

此后二十多年,朱棣陆续在北方边防线设置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又设宁夏、甘肃、蓟州三镇,加上山西镇巡统驭偏头三关、陕西镇巡统驭固原,共成九镇格局。

九边重镇,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绵延万里。

镇守皆武职大臣,提督皆文职大臣,文武共治,层层布防。

每一处关隘,都驻有精锐军队;每一座城池,都囤积了充足的粮草。

朱棣把自己的陵墓选在了北京昌平,命名为长陵。

长陵背倚天寿山,南望平原。

他的子孙们将来也要葬在这里。

九边防线横亘在北方,替他守住这片土地,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九边重镇的历史使命,将在二十五年后的北京保卫战中迎来最沉重的检验。

那时,一个叫于谦的兵部尚书,将站在北京城头,靠着朱棣留下的这套防御体系,挡住瓦剌大军,守住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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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北征,到底打出了什么结果?

先看战果。

第一次远征,朱棣大败本雅失里于斡难河畔,本雅失里只带七骑逃走;再战阿鲁台,追击至兴安岭。

第二次远征,忽兰忽失温之战,明军以火器大破瓦剌“驼城”战阵,马哈木等人仓皇北遁。

随后三次远征,朱棣把目标转向鞑靼的阿鲁台。

永乐二十年,阿鲁台掠兴和,朱棣亲征至杀胡原。

永乐二十一年,阿鲁台复叛,朱棣二次出塞。

他深入草原腹地,阿鲁台每次都闻风远遁,明军数次扑空。

《明太宗实录》明确记载,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庚寅,朱棣至榆木川,次日崩。

他死在班师途中,至死没有消灭阿鲁台。

五次北征,朱棣没有一次真正找到并消灭敌人的主力。

游牧民族的机动性远超农耕文明的军队,他可以征服一座城,但他征服不了无边无际的大草原。

再看代价。

五十万大军长期出塞作战,粮草消耗极其惊人。

北征五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依赖江南漕运,经运河转陆路运至前线,损耗率高达七成,户部账册上的白银数字锐减,北方各省的徭役征调已让百姓不堪重负。

有学者估算,“永乐帝进行的一切事业的费用可能超过国家正常收入的两倍或三倍。

这些财政需要无疑使国库空虚,而且确实削弱了国家的财政管理”。

朱棣赢了每一场仗,可国库越打越空,百姓越来越穷。

他死前最后几场北征明军找不到敌人,就是因为大军出动动静太大,敌人早跑了。

巨大的后勤消耗迫使明军在边境收缩防线。

明成祖放弃长城以北几个关键卫所,使明朝彻底丧失了对塞外地区的控制。

朱棣没有真正解决北方边患。

他每次打完一家,另一家就会趁机做大。

鞑靼被打残,瓦剌就崛起;瓦剌被打残,鞑靼就恢复元气。

他在位时,凭着他个人威望镇着两边的实力此消彼长。

他死后,这个脆弱的平衡就维持不住了。

瓦剌在朱棣死后迅速整合,势力逐渐壮大。

永乐十六年,马哈木积忧愤死,其子脱欢袭爵。

宣德九年,脱欢袭杀阿鲁台,遣使来告,统一了草原。

正统年间,脱欢之子也先继承父业,瓦剌势力达到顶峰。

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举兵大举南侵,明英宗朱祁镇在王振的怂恿下御驾亲征,结果在土木堡兵败被俘,数十万精锐全军覆没。

史称“土木堡之变”。

也先俘虏了明英宗后举兵南下,兵临北京城下。

于谦死守北京,大明王朝才没有重蹈北宋覆辙。

朱棣生前不会想到,他拼了命打了几十年的仗,他的重孙子会亲自把自己送进敌人的俘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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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结尾

永乐二十二年,从北京出发到榆木川,用了将近四个月。

第五次亲征,是朱棣对“边患永绝”的最后执念。

可这次的对手阿鲁台,还是跑了。

史料记载寥寥数语,没有他在漠北的英姿,没有酣畅淋漓的追击,没有大获全胜的欢颜。

只有十万大军的行军记录。

到了,人没了,撤了,死了。

明成祖的大儿子、太子朱高炽跪在灵前,把遗诏读了很久。

遗诏说:“东宫历涉年久,政务已熟。

还京后,军国事悉付之,朕惟优游暮年,享安和之福矣。”这是一封寄往人间的告别信。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在临终前说,朕累了,想歇歇了。

永乐二十二年秋,朱棣的遗体被秘密运回北京。

皇太子朱高炽即位,改元洪熙。

他即位后不久,户部尚书夏原吉从诏狱里被放出来。

狱吏打开牢门,夏原吉满身灰尘,步履蹒跚。

跪在金殿上,听到新皇帝说了一句让他老泪纵横的话:“卿受先帝之冤,朕今释之。

卿其勿辞。”

他在永乐年间因劝谏北征获罪,这些年不知狱中过了几番寒暑。

出狱那天,天很蓝,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一时有些不适应。

夏原吉不知道的是,他被关进去的那些年,大明朝的国库已经被北征掏空了。

永乐朝留下的金山银山,在朱高炽手里几乎成了空架子。

后来于谦能在北京城头守住城墙,靠的是九边防线;可北京保卫战的胜利,也是朱棣和朱高炽父子接力攒下的家底。

没有朱棣,九边防线立不起来;没有朱高炽,国库一点也攒不下来,于谦手里根本没钱打仗。

这是朱棣死后,永乐遗产的第一笔回响。

榆木川的夕阳落下了,永乐大帝的故事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