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喜峰口外飘雪。二十九军,一支几乎没有任何后路的西北杂牌,把全部家当押上了长城。

二十九军的高光时刻就在这里了。

01

01

1933年3月9日,二十九军先头部队进入喜峰口。华北长城一千多公里,不可能处处设防,只需卡住重点关隘。古北口、喜峰口、冷口,自西向东,历来最为紧要。部队进驻之后,士气尚高,然而接战之后,战事不容乐观,由于枪械简陋,平均打死一名日军,己方往往要倒下几十人。

请求紧急增援的电报,从前线不停发往军部。形势与战前预想差距很大。要想守住喜峰口,必须追加投入;追加投入,又意味着把仅有的一点老本继续往前送。弄不好,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会赔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十九军长期用抗战激励官兵,但是面对如此巨大的伤亡,指挥层却不得不放慢脚步。民国时期地方部队与中央军不同,要在老蒋面前挺起胸脯,靠的就是手里有人有枪。人枪赔得差不多,轻则地盘缩小、编制砍掉,重则通电下野,躲进民巷做寓公。

部队由宋哲元当头,但实行的却是现在流行的圆桌会议模式。部队草创时,包括宋哲元和萧振瀛在内,一共八个结义兄弟,大家达成默契,不管多大的事情,都要集体商量,集体负责,计议好后再行动。

此时此刻,“八兄弟”感觉自己站在了十字路口。何去何从,不仅关乎个人荣辱,还决定着这支初出茅庐的地方新军的未来命运。

东北军都打成这样了,我们还有必要在长城上跟日本人死磕吗?沉默片刻,萧振瀛霍然站起:有。跟身后华北大平原相比,喜峰口地势险要,可战。二十九军只要抱定死战决心,赢面仍在。至于退,那是绝路。宋哲元随即表态:就算拿出全部老本,这回也要跟鬼子拼。

两人费了一番功夫说服部众,最终兄弟们的意见得到统一。宋哲元授命赵登禹担任前敌总指挥,率强力援军出征喜峰口。

02

02

中国人论武,最喜排名,不分出个丑寅卯誓不罢休,遂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之说。在二十九军的排行榜上,有打虎将之称的赵登禹若排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当年到西北军投军找饭吃,募兵日期已过,征招者一听自报家门,破例收录。他老家在山东曹州,今菏泽。曹州是个出响马的地方,宋朝时多到挤进水泊梁山排座次,后来又从此地蹿出一支叫捻军的轻骑。曾国藩能指挥湘军击败太平军,对捻军却无可奈何。在这里不会打架,出门都不敢跟人打招呼。

赵登禹出生地离景阳岗不足百里,后来如法炮制也打死了一只老虎,得名打虎将。时评其躯干修伟,负膂力,精技击,身高近一米九,与冯玉祥几乎齐肩。枪械比不过日军,赵登禹准备在长城岭上亮出二十九军的特种武器:大刀。

全军普遍建大刀队,官兵人手一把,几乎靠大刀吃饭。没办法,枪械实在太差。步枪既老又少,不少还不配刺刀。别看这刺刀看似不起眼,工艺却很精密,很多小兵工厂能造土枪土炮,却造不出合格刺刀。对二十九军而言,大刀有三利:取材方便,有铁即可;制造简单,乡铁匠能完成;省钱,前期投入少,后期几乎零追加。练射击费子弹,练刀主要费汗。然而没武功底子,大刀威力大减。战场却要马上用,不能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十九军的办法,是把刀法练到在最短时间内砍倒对方。经过无数次实践后,形成破锋八刀,又称无极刀法,从传统刀法提炼八个要诀,对付刺刀足够。八个要诀仍嫌复杂,再缩成一招:缠头裹脑。两个动作,先磕开刺刀,再抡一圈。半页纸都写不满。不会武术不要紧,把这一动作练到烂熟即可。

平时练刀,就练这一招,反来复去,直到任何处境下第一个跳出来的都是这套程序。这已经不是熟,是烂熟。在二十九军里,舞大刀的高手到处都是,但高手中的高手,还数打虎将赵登禹。人家撒豆成兵,他是让人把满把黄豆撒过来,用刀罩身,一个不留全拨远。

到达喜峰口后,赵登禹赤膊舞刀,身先士卒,始终在第一线。前敌总指挥操刀肉搏,古代很多,现代却极少,估计也只有赵登禹这样的武林高手才能做到。已近傍晚,刀光起落,端着刺刀的日军对一磕一抡极不适应,脑袋被抡飞,长城之坡尽弃遗尸,赵登禹两口刀都砍缺刃口。日本武士道在这一刻大失锐气。

最好的武侠小说,也难以尽述真实战场上刀刀见肉、招招见血的搏杀。鬼子端刺刀,习惯突刺、格挡、再突刺,二十九军却只用两动,磕开再抡,节奏完全不同。日军来不及调整,阵脚先乱。

装备劣势部队若硬拼火力,必输;若把对手拖进自己练到烂熟的动作里,胜负就有转机。可日军有大炮,近战占不到便宜,就拉远距离轰。

03

03

血肉之躯扛不住炮弹,赵登禹肉搏杀敌无数,却躲不开弹片,腿部负伤。大将一伤,前线再生动荡,外界甚至传二十九军顶不住、要弃阵而逃。后方大本营来电:赵登禹既已不行,须更换前敌总指挥。宋哲元没有急于行事。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喜峰口争夺正到紧要处,此时换赵登禹,军心必动。他把萧振瀛召来,让军师再去摸情况。

萧振瀛先从侧面打听,得知赵登禹只是腿部受伤,并不十分严重,心内稍安。再打电话:听说你腿上挂花了,要不要紧?表面是慰问,实际是问:还能不能战,愿不愿战。这种时候,没受伤的都敢装病,何况真受伤。萧振瀛要的是明确答复。赵登禹答:区区小伤,无足挂齿。萧振瀛锁眉一展:希望我们都能死于前线,为国尽忠。赵登禹一个字:好。对这样的汉子,一个字的承诺要用血来兑。

听了汇报,宋哲元眼前亮起来:有赵登禹这员虎将在前方,我必操胜券。宋哲元,字明轩,山东乐陵人,老西北军五虎上将中最突出的一位。冯玉祥给他的评价,就八个字:练兵有方,勇猛沉着。晋东大练兵已证前者,喜峰口要验后者。他写手谕,两个不求:不求有功,只求能撑;不求打出十九路军声威,只求不让日军小看。光勇猛没用,最重要的是沉着,拿出切实有效的御敌之策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喜峰口开战两天,伤亡两千,两个团没了,平均一天消耗一个团。全军总共九个团,照此速度,一周之后宋哲元就要做光杆军长。所谓有招想去,没招死去,脑筋不会急转弯,前面只有死胡同。宋哲元此时要做的,已不再是多杀几个鬼子,而是如何让九个团不全填进这个无底洞,还要在国人面前撑住二十九军的脸面。日军优势来自后方白台子炮兵阵地,对二十九军构成致命威胁,必须除掉。白天正面攻不上去,宋哲元打算发动大夜袭,把直线改成曲线,把白天改成黑夜,以彻底扭转战局。

萧振瀛持手谕驰往前线,主持召集前敌紧急军事会议。会上,仍然有人担心,前线刚刚经过激战,部队十分疲惫,突然发动大规模夜袭恐力难胜任。萧振瀛认为官兵仍保持高昂士气,此时出击正当其时。要说疲惫,鬼子也好不到哪去,弟兄们,打起精神干吧。为了更好的激励士气,使用了物质奖励。生擒日军一名,赏大洋一百;砍死有据者,赏大洋五十,最好提头来,穷部队吃不消冒功。大家夜袭砍人,记得数脑袋,这回有奖金。穷部队打穷仗,赏格写在大纲里,比任何口号都管用。总指挥仍是赵登禹。腿伤下地仍疼得哆嗦,老赵硬挺,有股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劲。

04

04

3月11日深夜长城内外飘雪,赵登禹率队在向导引领下,从关内沿隐秘小道摸向白台子。夜袭部队均为轻装,但有一样东西不能少:口袋。不做他用,专装鬼子脑袋,回去兑奖。进入白台子外围,日军在营房睡觉,第一个脑袋装袋,开门红。接下来排户轮斩,五十块大洋一颗,千把人挨户下手,切倭人头颅,场面惨烈。

有些鬼子死时不知觉。清醒的最惨。比如出营解手,回转营房,见满营刀光,人人提刀提袋,袋里竟是同事血淋淋的脑袋,当场崩溃,惨叫逃窜。后面还没轮到的日军听见动静,也四散奔逃。日军战斗精神素来顽强,此刻却经不住这种场面,他们很怕砍头。日本人相信灵魂附着于头,头落地,神佛转世皆无,情愿被刺刀捅,也不愿人头落地。

一个小时后,外围肃清,赵登禹进入白台子。

白台子是全次夜袭的焦点,成功与否,全在此战。日军已有所备,外围动静传到营内,毛骨悚然,脖颈发凉。夜袭部队靠得太近,来不及搬炮,只能集中机枪封路。大刀队口袋不少,重武器不足,被阻在道上,且伤亡很大。一般情况下,这种场面容易让人产生侥幸,以为能把对方挡住,然而英雄是吓不住的。很快就有人从侧面匍匐前进,接近敌人墙垣,一把抓住机枪口,准备拖出。枪粗口小,塞住拖不出。

发一声喊,使足力气一拉,机枪连根揪出,土墙随声而倒。这叫气势。有此气势者,锐不可挡。看到还能这样拔机枪,学榜样的不在少数。枪管烫得发热,壮士们双手骨焦皮烂,两臂粗肿,数月经治。胜利之门由此打开。接下来就是大刀队驾轻就熟的路子,打开口袋,继续收脑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擒赏一百,砍死赏五十,两个死头抵一个活头。喜峰口这一夜,死头多,活头少。刀下再骄悍的日军也原形毕露,有装朝鲜兵跪地求饶,有捂耳闭眼等死,嘴里念爸爸,好奇怪,别人这时候都喊妈。刀客们对抓俘虏没兴趣,碰着死,沾着亡,一百大洋固然好,太费事,不如一刀痛快。再多抡几刀,没准还不止这个数。据说有人连砍十五颗,按赏格值七百多块大洋。

白台子一战,斩杀日军五百余人,尸械遍野,血流杵漂。日军对大刀闻风丧胆,一声白台子,闻之双股颤。白台子是日军特种部队集中地,有山炮,有坦克,尽落二十九军之手。坦克谁也不会开,但山炮有人会用。赵登禹出发时特地带来一名营长,他以前当过炮兵,当下现场教学,带着大家过了一把瘾。一线战壕里的日军不知老窝被端,等到炮弹从天而降,才跳起。看到日军回扑,赵登禹开始打砸抢。

白台子有日军储存的弹药,用彼弹炸彼器,正好。山炮、坦克、汽车皆被破坏,沦为废铁,弹药库焚之一炬,火光熊熊,爆炸声声。除了老炮兵,赵登禹还没忘记带上记者,拍下了这壮观景象,带回与大家共赏。打砸完就是抢。偌大野炮难以携带,炮镜炮栓却是好东西,花再多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全部成为战利品。

这就是喜峰口大捷。

05

05

二十九军此战的对手,是服部第14混成旅团。这个旅团曾在东北与马占山交战,直到马占山退入苏联境内,仍在后面穷追不舍,气焰一度很盛。喜峰口一役之后,旅团从追剿者变成被追砍者,特种装备损失殆尽,士气一路下坠。夜袭次日,日本《朝日新闻》登评:明治造兵以来,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六十年未有之侮辱。丢脸之外,实力亏损更致命。日军师旅团多配特种部队,比之步兵,特种部队威慑力更大,服部旅团亦然。白台子基地遭毁,野炮坦克损失惨重,战斗力大打折扣。

喜峰口大捷后,宋哲元总结出两打两不打:夜里打,近战打;白天不打,远距离不打。扬长避短,从此成二十九军对日作战的基本法。白天、远距、火器对轰,二十九军必输;夜黑、贴脸、大刀见肉,才能把日军拖出舒适区。夜袭成常态,隔三岔五,大刀送礼。服部旅团防得再周密,该砍仍砍,毫无办法。日军蒙上心理阴影。劫后余生者走进空营,见满屋无头尸,不敢睡,一睡恶梦。

日本人想了个办法:铁围脖。铁叶折半圆,两头打孔,钉在钢盔上,围颈侧后方。小发明里透着被逼到墙角的窘迫,也透着无计可施的无奈。靠此挡大刀力道,太小看二十九军膂力,至多心理安慰,夜里仍得握枪戴盔套铁叶,翻身都难。

当鬼子也不容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服部旅团仍在喜峰口对峙,已难占上风。据该旅一个下级军官日记透露,曾有一段时间前后方脱节,断了粮食,连晚饭都吃不上。继喜峰口后,宋哲元又在罗文峪如法炮制,一举击退铃木第4旅团。喜峰口用赵登禹,罗文峪用刘汝明,前者勇于进攻,后者长于防守,二人特长各得其所。宋哲元在将将用兵方面几乎无可挑剔,不愧五虎上将之首。

经过长城抗战,二十九军的大刀已与十九路军的斗笠齐名,谓之粤南的斗笠,西北的大刀。宋哲元被呼为大刀宋明轩,一跃成为东亚军人公认之战神,报界将其与蔡廷锴并列,时称南蔡北宋。这一仗,让服部第14混成旅团从追马占山时的骄兵,变成闻白台子而胆寒的残部;也让二十九军从到处受人排挤的杂牌,变成全国瞩目的抗日劲旅。

大刀从此与十九路军的斗笠并列,写入抗战史。

直到很多年后,八兄弟回忆此段,仍激动不已,那是他们最团结也最成功的时光。老农民说:苦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