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谈西南联大为何能培养众多人才,其中的根本原因在于它给予了师生极大的自由吗?
1941年4月,昆明忽然响起刺耳的防空警报,课桌乱成一片。教学楼后的槐树下,闻一多把粉笔揣进口袋,抖了抖长衫,冲学生招手:“换到树林里继续。”有人担心炸弹,他摆摆手,“怕就闭眼听诗。”警报声盖过读书声,却拦不住他吟出的楚辞节奏。这种任性而专注的场景,后来被许多毕业生反复提起——自由,就在那一伸手一挥袖之间。
汪曾祺当时坐在后排,草稿纸上还残留着半首未完的七言句。他不是最勤奋的一个,却绝少缺席闻氏的课,因为这里可以随意提问、随意争辩。听到“开讲”,他把书一卷,跟着队伍挪到坡地,神情自在,似乎空袭只是远方的闷雷。旁边的历史系同学侯维平小声嘀咕:“炸了也要先把莲子煮软。”汪曾祺笑着回:“那得再添点冰糖。”几句轻松玩笑,把紧张的空气捅出一个缺口。
要理解这些年轻人的底气,得先回到更早的时间。1920年春,汪曾祺出生在高邮河畔的书香之家。父亲爱竹石,也爱小把戏,正月十五亲手雕西瓜灯,点上糕蜡,照得院子通红;继母懂描金,带他临摹《芥子园画谱》。印章、墨香、糖藕,童年的缤纷为他打好色彩底子,也让他早早养成“不受束缚就能生长”的脾气。抗战爆发后,他从扬州一路西行,心里惦记的不是饭票,而是那口能“煮出诗意”的自由气。
自由气并非凭空而来。1938年底,北大、清华、南开辗转千里,在昆明拼出西南联合大学。没有像样的实验室,更没有宽敞讲堂,木箱就是讲台,油灯就是投影。可校董会上通过一条铁律:课程大纲由教授自拟,学生选听,重在讨论。换句话说,战争剥夺了资源却意外松开了制度的纽扣。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松动并非无序;学分、考试、论文都在,但如何完成,教师说了算,学生自己找路走。
朱自清便选择用“规矩”给自由加注脚。每周小考、每月笔记,半句抄袭都不认。他常把作业摞在食堂门口,敲碗提醒:“吃饭前先过我这关。”传闻那年秋天,有位中文系少年自认天才交白卷,被他当众点名:“有才?写出来才算数!”一句话像冰水浇醒好高骛远者。严与宽、管与放,就这么在并不宽敞的校园里并置成独特张力。
昆明物资拮据,学生自有办法应对。警报一停,茶馆里立刻坐满人。茶几上摊开线装书、油印讲义,还有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干草稿。伙计端来盖碗,茶末浮着几粒灰,没人计较。有人抬眼找插座,发现墙上只悬一盏风灯,便干脆掏蜡烛。写不下去就跑到滇池边翻石找螺蛳,煮上一锅杂碎充饥。汪曾祺最喜欢傍晚的湖光,他说:“天色一沉,字就浮出来了。”这话被同学打趣:“人家钓鱼,你钓句子。”群笑过后,稿纸上的墨痕又继续延伸。
炸弹时有落进校园,却极少改变课表。一次夜间大袭,宿舍窗框震得“哐哐”作响,有人高声:“快进防空洞!”历史系侯维平翻身下床,慢条斯理抄起锅铲,嘴里念叨:“汤还没滚。”汪曾祺披着外衣揽他走:“命要紧,诗可以回头补。”警报解除,两人返回寝室,才发现铝锅里的莲子熬成糊,蒸汽把窗玻璃薰得一片白。尴尬一笑之后,他们照旧各写各的读书札记,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在这样的张力与闲适中,学生学会跨界。数学系少年去旁听考古,外文系姑娘跑到农学院借植被志。闻一多干脆把“自由讨论”写进课程,任何院系都能旁听。他常说:“新诗要有新矿石。”课堂上,有谁违背原创,他会一记敲桌:“抄袭比炸弹更可怕。”这种直白的警告,在硝烟年代听来格外响亮。
人才为何密集涌现?答案或许藏在几组看似矛盾的数据:八年间,联大在极端简陋的条件下发表学术论文1200余篇,培养学生8000余人;同期昆明平均年空袭次数超过90次。高压与宽松同时存在,逼迫青年摸索自己的节奏。连日轰炸后仍能在吊脚楼里完成《离骚》注疏,这种专注感,外人难以想象,却在联大成为常态。
1945年抗战胜利,校园礼堂升起庆祝旗。大多数学生提着行李踏上归途,也有人留下继续研究。汪曾祺乘火车回到东部,几年后以《受戒》《大淖记事》等作品扬名文坛。他后来写信给旧友,信中只有一句带笑的话:“当年屋檐漏雨,也算半个老师。”许多人读罢会心点头——自由未必写在校规里,更多时候,它是一条雨线、一盏林中油灯、一声“到树下继续上课”。这样的自由,正是西南联大最宝贵的遗产,也是那一代人能够在战火中仍旧成长为大师的底气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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