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10月中旬夜，常熟城头灯火摇曳，几名青衣壮丁悄悄放下竹梯，一位自称“李中丞手书急递”的信使翻过女墙，消失在暗影里。第二天拂晓，城外淮军炮声大作，炮弹呼啸而至，却被城上火炮凶猛回敬。一来一去，硝烟滚滚，仿佛谁也不肯让步。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对射，不过是城内守将骆国忠给李鸿章上的一出“敲门砖”。
常熟地处苏福省北部，地势平衍，鱼米之乡。太平天国东线粮台就设在此地，每年从太湖平原征收的谷米、布匹、硝磺，都要集中到常熟，再沿长江水道运往天京、杭州。李秀成曾说一句实话：“常熟若失，东线皆危。”因此，选择城守之人，一点都不能大意。偏偏他在1861年底把这把钥匙交给了安徽籍部将骆国忠。
骆国忠出身凤阳乡绅，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小楷，练过家传枪棒。金田起义翌年，他在皖北奔走避饥，遇上李秀成招兵，凭胆子大、见识广，很快冒尖。湘军围安庆时，他随忠王马踏泥浆、斩堤决水，硬是在城外杀出一条血路，立功封将。从武勇层面说，此人当得“虎将”二字；可惜骨子里对拜上帝会毫无敬意，只把太平军当跳板。
李秀成矢志学《三国演义》里的“桃园义气”，最相信自己一手提拔的“异乡兄弟”。谭绍光、陆顺德苦劝无果；他们担心骆国忠的立场，却也不好翻脸。事实写得明明白白：一旦将城粮两失，便是东线根基动摇。可李秀成还是拍拍骆国忠肩膀：“江北同乡，孤注一掷。”
另一边，曾国藩要收紧江南大网，命李鸿章在浦口重练淮勇三营。李鸿章同样是凤阳子弟，明白家乡人心思：既恋家声，又计个人前程。1862年初，他派程学启、刘铭传沿江东下，自己亲笔致书骆国忠，信里一句话最为狠辣——“与其坐困孤城，曷若共济苍生。”这话摸准了骆的软肋：既然忠王回援无期，何苦为宗教而死？
可骆国忠偏要讲排场。他先拒绝信使，命炮队狠狠轰了出来侦的淮军水营，在护城河外炸得军船起火，甚至还亲自带队夜袭，抢了几门山炮。然后他才让亲信提着白旗再度出城，带去折成四段的那封亲笔信，算是交了投名状。李鸿章笑而不语，只留下一句：“时至则城开，大局可图。”双方心照不宣。
此时的天京北门，曾国荃已调来吉字营，以挖壕筑垒的老办法死死咬住城郭。洪秀全电令李秀成：限三日率军十万回援。李秀成这才从浙江转身，留下骆国忠、谭绍光、陆顺德看守苏福省。临行前他察觉到异样，还是只用“众志成城”四字压下疑虑。骆国忠俯身而拜，谭绍光握拳无言。
九月底，太平主力在雨花台苦战，李秀成损兵折将，退往城内。常熟城里却传来新消息：李鸿章增援二千水勇，配戈登“常胜军”七百人抵近。10月13日夜，骆国忠点燃烽火台，开东门引兵入城，随后降旗易帜。三万守军换装青布号衣，淮军大队鱼贯进驻，未费一枪一弹占得粮仓一座。
常熟失守的电告传到天京，洪秀全勃然大怒，“速取粮道”四字连下三遍。李秀成咬咬牙，调陆顺德由福山北进截断淮军通道，同时召集谭绍光、陈炳文、杨辅清自苏州、杭州火速会师，准备合围常熟。他清楚，只要能夺回此城，东线尚可续命。
李鸿章却不肯束手待毙，立刻调程学启、刘铭传回援，又请英国人戈登率洋枪队堵住太平军北上的水路。10月25日，福山一带炮声震天，陆顺德初战得手，却发现对岸无数蒸汽炮船正向北冲，他只得退守土垒。程学启见状，命部下夜渡运河，从背后断其粮道。不到两日，陆顺德被迫弃垒，福山门户洞开。
与此同时，谭绍光已将西制大炮九门架到常熟北城下，昼夜轰击。砖墙被撕裂，形成口子，他亲自率突击队趟壕冲锋，却没料到壕沟后又埋伏一排木桩。骆国忠指挥叛军连发排枪，火罐齐飞，白烟掩映，太平军倒下一片。
谭绍光狠下心，要挖十八条地道塞满火药，“让这叛城一齐归灰”。工事刚开挖，苏州忽传出李文炳、钱桂仁暗通淮军的风声，淮勇水师再压逼福山，东线大乱。谭绍光只得收束兵力，改由副将朱衣点代攻常熟，自己回苏州收拾内患。
朱衣点骁勇有余、谨慎不足。他押着新运来的炸药夜半潜到城下，试图点燃药桶，结果被骆国忠早布的哨兵发现。叛军鼓角齐鸣，城门忽开，骑队突击而出，混乱中朱衣点被活捉，千余名工兵溃散。李鸿章即刻派潘鼎新接防福山，趁势推进苏福省纵深。
短短两月，从常熟到嘉兴的粮路被切成数段，太平军东线供给链崩溃。杭州、湖州接连告急，李秀成腹背受敌，只能再度西奔救援天京。骆国忠则被李鸿章委以重任，兼理常熟、太仓一带“防务”，并获赐道员顶戴。当地百姓见旗号易帜，田赋催征立刻翻番，民怨暗涌，却已无力左右局势。
再往后便是熟知的结局：1863年初，淮军借常熟为前进基地，南下突破吴江，西逼苏州；同年末，苏州八王出城被缚，太平天国最后一道江南屏障崩塌。翌年7月，湘、淮、常胜三路汇合，天京陷落，战火中的稻浪再无人收割。
常熟城头的一声炮响，打在太平天国的心脏上。骆国忠用几小时演了一出投诚记，却让李秀成多年的经营毁于一夕，也将数省生灵推入了更深的动荡。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当时人的选择。风声骤起时，有人咬牙死守，也有人看来似铁血，实则筹划着另一番归宿。栖身乱世，忠与不忠有时只在一封亲笔信、一轮试探炮火之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