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八五三年,也就是晚清咸丰三年,名臣曾国藩拍板了一件毫无人情味的事儿。
当时,和他有着过命交情的拜把子兄弟江氏忠源,连同他的儿女亲家陈氏源衍,都被长毛大军困在皖中庐州地界,插翅难飞。
远在京城的万岁爷火烧眉毛,一道接一道的加急旨意砸下来,逼着曾大人赶紧派兵解围。
换作旁人,一边是铁打的哥们儿,另一边是惹不起的皇帝老儿,就算咬碎牙齿也得硬着头皮上。
可偏偏这位老兄稳如泰山,愣是一兵一卒都没发。
借口找得倒也顺理成章:手底下的人还没练熟,西洋火器也没到位。
这时候把人马撒出去,纯属肉包子打狗。
折腾到最后,庐州陷落。
江氏搭上了性命,陈氏亲家也把命丢在了那儿。
天子听闻后气得直哆嗦,直接挖苦他只会在嘴上逞能,真碰上硬茬就怂了。
另一边,湖南省城那些同僚们也没闲着,信件满天飞,全是在戳他脊梁骨,笑话他是个怕死鬼。
眼瞅着背上了不义的黑锅,还得扛着违抗圣旨的掉脑袋风险,他脑子里到底在盘算啥?
说白了,这本账人家早就捋得明明白白。
并非真成了胆小鬼,而是拿知己的项上人头,外加自己大半辈子的清誉作筹码,去押宝一支足以替大清朝强行续命的虎狼之师。
咱们把进度条往回倒一倒。
一八五二年那会儿,老曾刚因为老母亲病故,辞官回老家守孝。
没过多久,死党鄂省一把手常大淳就在武昌兵败上吊了。
紧接着,皇家的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让他出面折腾地方武装。
刚开始,这位饱学之士一百个抗拒。
他拿自己打岔,说让一个舞文弄墨的去操练兵马,简直就跟让他去挑大粪一样离谱。
更要命的是,跟发贼干仗完全是去阎王爷那儿报到,朝堂上好几个一品大员早就把命搭进去了。
兜兜转转,还是老友郭嵩焘星夜兼程跑来当说客,拿平定乱世的宏大理想一通忽悠,又请出曾老太爷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这下子他才一咬牙,在年底腊月二十一日那天动身奔赴省城。
可既然接了这烫手山芋,曾大人可不准备随随便便糊弄个草台班子。
要知道,满清皇室对汉人当官的防备心极重。
当时的乡镇武装算老几?
顶多算个看家护院的安保队。
不能跨省去跟人死磕,平时还得下地干活,发工资全靠自筹,哪怕是个九品芝麻官都能对他们呼来喝去。
这位统帅心里跟明镜似的:指望这帮乌合之众,或是那些一见敌人就尿裤子的绿营兵,连自个儿的命都保不住。
他铁了心要蹚出一条新路,挂着民团的羊头,私底下却干着打造王牌军的买卖。
于是乎,一封折子递到御前,扯出抗倭名将戚老继光的大旗申请扩编。
万岁爷一高兴,朱笔一挥批了八个同意的大字,这就好比他把免死金牌攥手里了。
具体咋整?
这背后藏着绝顶聪明的架构谋划。
头一个,瞧瞧班子怎么搭的。
带兵的头目,清一色找那些满肚子墨水的读书人;扛枪的泥腿子,全是从大山里刨食的庄稼汉。
为啥非得这么凑一块儿?
原因很简单:对面阵营天天喊着砸烂孔老夫子的牌位。
找书生当头儿,这队伍骨子里就有了死磕到底的精神支柱,砍人就等于捍卫老祖宗的道统。
挑老实巴交的农夫干粗活,听话不闹事,洗起脑来也方便。
再一个,咱们瞅瞅分钱的法子。
老曾直接开出月薪四两白银的天价,跟国家正规军一个待遇,更绝的是从不吃空饷。
放眼当时,老百姓在地里刨一年也挣不来十两银子,这待遇简直让人眼珠子发红。
可偏偏他耍了个阴招:每个月到手的钱砍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死死捏在账房手里,非得等到复员那天才能全部兑现。
半路当了逃兵?
对不住,半个大子儿也别想拿走。
这套玩法狠不狠?
那是真要命。
一方面把大头兵牢牢拴在裤腰带上,防止溜号;另一方面,直接把手头资金紧缺的窟窿给堵上了。
为了填饱这头吞金兽,一开始他还好声好气找土豪劣绅化缘,到后面彻底撕破脸,直接上枷锁大棒逼着交保护费。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整个湖南的官老爷们全让他给得罪透了。
穿仙鹤补子的文臣们成天踢皮球,根本不拿正眼瞧他;顶戴花翎的武官们更是火冒三丈。
老曾找来武将塔齐布,想把新军的那套法子套在老部队身上,结果一棍子捅了马蜂窝,把省军区一把手鲍氏起豹给惹急眼了。
那帮兵油子哪吃得了这份苦,再加上看着别人拿高工资眼红,居然直接砸了老曾的衙门,连他的贴身护卫都给干趴下了。
就在家门口的封疆大吏骆秉章啥反应?
人家干脆装瞎。
直等到老曾跑去拍门搬救兵,这位大老爷才打着哈欠走出来,兜兜转转,竟然逼着受害者给那帮兵痞赔不是。
被人把脸摁在地上摩擦,曾大人心凉了半截,干脆在一八五三年初秋拔营南下,挪窝到了雁城衡阳。
看到这儿,你大概就能明白,当老伙计在庐城叫天天不应的时候,他为啥打死都咬紧牙关不动弹了。
他手里捏着的这拨人,是靠着一套颠覆性规则刚拼凑成型的。
毛都没长齐就拉去填炮眼,那跟自杀没啥两样。
这支独苗要是折了,他这盘棋就彻底变成了死局。
没辙,他只能干瞅着故交送命,把全天下的吐沫星子咽进肚里,窝在偏僻角落里狠命死磕那套肉体与灵魂的拉练。
天还没亮就把人踹出被窝操练阵型,还得扯着嗓子给大伙儿灌输忠君爱国的迷魂汤。
这番算计,冷得刺骨,却也透亮到了极点。
转过年来的咸丰四年,这台机器到底灵不灵,见真章的时候到了。
长毛的大部队打到了省城脚下,顺带派人猛扑湘潭和靖港两地。
这会儿老曾实在是避无可避。
他一开始打算跟塔将军兵分两路去解围,可偏偏斥候探来的消息说靖港那边没留多少人看家。
他脑子一热,临时改了主意,琢磨着先找个软柿子捏捏,好给手底下人长长脸。
谁知道,这情报错得离谱。
对面阵营的人数多得吓人,正赶上老天爷刮起了一阵猛烈的南风,硬生生把新军的水上家当全吹进了敌人的伏击圈。
手底下那帮人魂都吓飞了,撒丫子乱跑。
主帅拔出宝剑想稳住阵脚,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拦不住,水面上的船只直接报销了十之二三。
觉得没脸见人的曾大人,连着两次往江里扎,全被身边人给捞了上来。
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在城墙根底下搭帐篷,那个老对头鲍总兵更是绝情,死活就是不给开大门。
左季高跑来宽慰他说还有翻盘的余地,他家老爷子更是狠心,寄封家书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撂下话就说要是死在省内,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明摆着,这书生算是输了个底朝天。
嘴上功夫无敌,一动真格就拉胯。
可偏偏剧情瞬间大转弯。
主帅在靖港摔得鼻青脸肿,另一头儿的老塔却在湘江畔连战连捷,一口气打赢了十场硬仗。
塔将军凭啥这么猛?
根本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全赖老曾一手炮制的那套魔鬼操练法,外加西洋火器的生猛杀伤力。
龙椅上的那位乐开了花,降旨猛夸他这差事办得漂亮,还特批他可以单独上折子,整个三湘大地的官僚除了省长之外全听他调遣。
几天前还把他拒之门外的地头蛇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骆大老爷亲自乘着八抬大轿把他迎进城里,过去那些看笑话的家伙们排成一条长龙过来装孙子,至于那个飞扬跋扈的鲍氏,直接被撸了顶戴抓进大牢。
这把惊天大逆转,印证了一条铁打的真理:这位大帅在排兵布阵上可能挺废柴的,可要论搭建系统模型,他绝对是金字塔尖的高手。
只要他攒出的这套底层代码还在运行,就算是带头大哥在某个局部阵地被打得跳水寻死,这台战争机器照样能在别处把敌人撕成碎片。
话说回来,人一旦顺风顺水,就容易找不着北。
趁热打铁拿下岳阳、抢回江城之后,老曾的尾巴直接翘到了天上。
给皇上的报喜折子里拼命炫耀缴获了多少东西,左季高劝他别冒进的好话,全被他当成了驴肝肺。
得,这下直接撞上了一块踢不动的铁板——对面的狠角色,石氏达开。
这位翼王毒辣得很,一眼就摸透了对手急着抢功的命门。
先挖个坑把水面力量切成好几截,紧接着在一八五五年刚开春那会儿,搞了些小渔船披上伪装趁黑摸上去。
一把大火把三十九条主力舰烧成了灰,连带着总司令的座驾都成了人家的战利品。
主帅受不了这窝囊气,又一次一头扎进水里寻短见。
被手底下人拽上来以后,只能灰溜溜地缩回洪城死扛。
接下来的整整十二个月,曾统帅在赣鄱大地上被人家当皮球踢。
长毛那边横扫了八个府五个州的地盘,省城周遭就剩下几个孤零零的据点还在喘气。
他到处磕头借兵全泡了汤,逼急了只能亲自填词写小调,给手底下的兄弟们灌迷魂汤。
瞅着挺可怜的吧?
可你会发现一件邪门的事儿:都被锤成这副熊样了,这支队伍的建制居然没散架。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对方那个猛将迟迟不肯下达踏平洪城的命令。
过了一阵子,发贼这边的阵脚自己先乱了套,旗子胡乱挥,长官也是瞎指挥。
当时的统帅哪能猜到,对面老巢金陵城里,正杀得血流成河。
强敌早就被紧急召回去救火了,这盘死局马上就要活过来了。
回过头去盘算这几年的折腾,干仗、跳水、接着干仗、再接着跳水。
单从排兵布阵的角度来评判,他简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棒槌。
可要是瞅瞅整个团伙的抗击打本领,他算是笑到了最后。
凭着高薪诱惑、卡脖子发钱法,外加老乡认同感和孔孟之道的洗脑,他生生结出了一张怎么扯都扯不破的铁网。
这么一来,他手底下这帮人就摸到了一张当时官军做梦都拿不到的底牌:经得起折腾。
以前的正规军,只要稍微吃点亏,立马跑得连影都没了。
再看看这支新军,就算带头的大哥连着两次下水寻死,只要那套规矩还在转悠,就能硬挺到对面先出昏招。
压根不指望一把梭哈赢光对面,图的就是我这台机器比你更耐造。
这,才是那句湖南人打仗牛气冲天的老话里头,藏得最深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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