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杜凤治第一次到广东广宁当知县。

他是浙江绍兴人,举人出身,候补了十多年,五十二岁才拿到这个实缺,属实不容易。

但毕竟当上官了,高兴。他从绍兴走到广宁,明明赶了三个月的路,却一点都不觉着累。直到来了县衙,摊开账本,他才一下子傻了。

原因很简单,征税任务太重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里的人。

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广东风气,凡遇官到一村,老幼皆逃避去。"

官员下乡,老百姓全跑了。为什么跑?

因为官员下乡,通常意味着收粮、烧房、抓人、勒索。随从的书吏、差役、勇丁,更会趁机滋扰,顺手牵羊。

这不是广东独有的毛病。可在广东,这个毛病特别严重。

杜凤治很快发现,广东跟他在浙江、安徽见过的官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最大的不同是士绅多,多到什么程度呢?

全国每次乡试,举人名额1500人。大清1500多个州县,每县或者的举人平均也就七八个。即便加上秀才,一个县的士绅,也就几十人。

可在广东,这个数字翻了十几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满清一直有卖官的优良传统,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洪兵起事,清廷需要钱,就把捐纳的大门开得更大了。

捐纳,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功名。 比如监生,明码标价108两。

可到了广东,因为地方富裕,这卖官生意干脆搞起了打折大促销 。

十几两就能捐个监生,四两银子,买个从九品职衔。

四两什么概念?

一个长工半年工钱。按现在的收入来算,相当于5万块就能买个官身,还有人代资格,你就说心不心动吧。

杜凤治在日记里吐槽:"近年功令宽,十余金即捐一监生,故不成器人皆充绅士。况红匪闹后六七品功牌亦多,亦自以为绅士。即不然,年至六十外即自称'老民',官前充耆民矣。"

只要愿意花钱,都能当绅士,自然就士绅泛滥了。

杜凤治去四会县沙塘勘查坟地纠纷,当地绅士来迎接的就有快30个士绅。去罗定州太平墟催征,当地绅士14人来见。去合水墟,绅士12人来见。

一个乡镇,一二十个绅士小意思。

别的省一个县的绅士,广东一个镇就有了。

什么东西都一样,数量多了就不值钱。

杜凤治在金鸡墟见到一个生员陈家驺,"看甚寒酸,年四十余,以教读为生,着一蓝衫而穿一双方头靴,旧敝不堪,不知何朝物……不知何处借来,或向戏班借来亦未可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平塘墟见到几个监生,穿着俭陋,"大抵皆耕田者"。老年监生陈其进说自己租种四五亩田,"除缴租外不敷一年口食,尚须为人助工糊口也。"

租四五亩田,还得帮人打短工糊口,也是"绅士"。

士绅多了不值钱,可花钱买了功名,总得把本钱捞回来。

怎么捞?什么来钱干什么!

买官就当是考了个律师资格证,只要给点钱,什么事都帮你干。

所以两广总督瑞麟对杜凤治说:"广东绅士不爱脸,见利忘义。"

署理按察使蒋超伯也说:"广东风俗重利无耻,即正途科举绅士亦不能免,为地方官亦正是难。"

杜凤治自己在广宁当知县时评价:"广宁绅士,无论举人进士,只要有人送与数钱银,便为出力。"

很快,广东的风气就变了,核心就一条:

有钱,就是爷。

爷,就是绅士。

绅士,就得搞钱。

典型的就是广宁举人陈应星,杜凤治记他"当秀才时品向不端,中(举)后无事不管,无钱不要","一寒士不三年富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穷秀才,中了举人,不到三年就富了。怎么富的?无事不管,无钱不要。

拔贡何瑞图,方志说他"饶智略,兼善青囊之术",咸丰四年洪兵起事时率领乡勇收复县城。可杜凤治在他姓名旁加注:"讼棍,时时上控。"

专门帮人打官司,甚至到处拱火,为的就是搞钱。

还有生员周森、罗万钟这种,靠偷税捞钱,杜凤治称他们"坐地虎"。

"不敢远寸步,万不敢至城,倘至城,为官所得,要如何便如何,毫无能事矣!可笑人也!广宁绅富类如是也。"

欠粮是常态,因此不敢进城,怕被官抓了。广宁的绅富,大都这样。

杜凤治有一次大发感慨:"本县束发侍宦楚南,壮岁游历吴、皖、齐、宋、燕、赵,羁京最久,天下土俗民风颇知梗概,未有见重货财、轻廉耻如此邦者也。"

从小在县衙混,壮年游历江苏、安徽、山东、河北、北京。天下风俗民情大概都知道。没见过像广东这样重财货、轻廉耻的。

"不论为盗、为贼、为娼优、为卒隶,一经发财即造祠堂、捐顶戴,自谓殷户,自谓端人,自谓绅士,人亦断不追问其财之所由来与其身之所自出,见其富厚即以殷户、端人、绅士尊之。"

不管你是盗贼、娼优、卒隶,只要发财了,就造祠堂、捐顶戴,自称绅士。别人也不追问你的钱从哪来。见你有钱,就以绅士尊之。

广东的绅士大都如此,不问出身,不问德性,只问钱。

如果你以为只是风气不同,那就错了。广东士绅最厉害的,不是死要钱,是人家有枪。

不是一两杆枪,是成规模的武装。团练、勇丁、更练,几十到几百人。有的公局还有炮台、巡船,洋枪也装备上了。这不是打猎的民团,是地方上的私家军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枪,就有权。公局可以缉捕盗匪,可以关押审讯,甚至可以直接判决。

1894年,顺德县陈村拿获拐妇一名,"公局绅董以此妇行拐未成免其死罪,决押令游刑"。游刑是什么?拖着游街示众,边走边打。一个拐卖妇女的案子,公局绅董直接判了。不用上报知县,不用走流程。

权力一旦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枪只是硬实力的一半,另一半是宗族。不,应该说是因为有宗族才有的枪。

一个强势的士绅,背后往往是一个大宗族。比如番禺县沙湾仁让公局的局绅,他同时也是沙湾大姓何姓宗族"树本堂"的族绅。

反过来,如果没有宗族做后盾,即使任过高官,在乡里也说话不响。

同治十二年,杜凤治想拜会康国器,商议劝说西樵绅耆设局治理盗匪。康国器是谁?康有为的叔祖,原广西布政使、护理巡抚,妥妥的省级高官了。

可陈朴(安良局局绅)说:"亦无益,设局先要措资,伊乡前曾办过,因是不成,今更难。且康系小姓,族微人少,乡人恐不为用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康是小姓,族微人少,乡人不会听他的。

当过常务副省长,甚至代理省长,可还是说话不响。因为宗族太小。

很显然,在广东,光有功名不管用,有人有钱有枪才是王道。

杜凤治在广东当了十四年知县。从广宁到四会,从四会到南海,从南海到罗定。

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长叹:"天下宦图未有如粤省之险也。"

天下宦途,没有比广东更险的,这是实话。

拿我前些天写过的遂溪案(可怕的粤西:知县办案,乡人挦尽其须,且令妇女褫裤溺入其口)来说。

当众殴打和关押知县,这种事放在江浙、北方省份想都不敢想。你想想,县委书记下乡调研,要被人这么搞,那不是造反么?

可广东人就敢,因为他们背后的士绅敢!

有这帮人兜底,村民才敢无法无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即便精明强干如杜凤治,他在日记里哀叹:"何苦如此?所为何来?若回头有路,三百水田,决不干这九幽十八地狱营生也!"

这活是真不好干啊。

可他没回头路。只能学会不跟士绅硬碰硬。

比如举人陈应星为难他,他就去拉拢拔贡何瑞图,借力打力。遇到涉及士绅的案子时,他会先查清对方的背景和关系,见人下菜碟。

没办法,不这么干就得滚蛋!

所以才说,这活是真不好干。接杜凤治班的广宁知县饶继惠就是典型,他被陈应星耍的团团转,最后背锅走人。

杜凤治是有能力的,所以才得以在广东官场混了十几年,最后顺利走下牌桌。

但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让人脊背发凉:"粤省必为天下大乱之始。"

事实上,他不止一次写过类似的话。

因为他看到了广东的士绅有多强,看到了官府有多弱,看到了老百姓有多苦。他知道这个平衡迟早要破。

后来果然破了。革命之火从广东开始,最后推翻了清朝。

可推翻之后呢?

公局还在。士绅换了身衣服,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

杜凤治没等到那一天。他六十二岁辞官回乡,带走了四万五千两银子和四十本日记。

他走了,广东的规矩还在。士绅还在,公局还在,老百姓还在两头受气。

一个人学会了,没用。

一个人预言了,也没用。

后来真的翻天了。

但已经是另一代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