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深秋,山西,祁县。
祁县是晋商故里,商号票庄林立,街上行人多着绸缎,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银钱与账本的气息。但在城西一条僻静小巷尽头,却有一处与此地繁华格格不入的所在——威远镖局。门脸不算阔气,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已有些暗淡,唯有门楣上那块“威远”匾额,乌木为底,烫金大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秋日斜阳下泛着沉静的光。
此刻,镖局后院练武场上,一个赤着上身、筋肉虬结的汉子,正将一柄厚背砍刀舞得呼呼生风。刀是寻常的镔铁砍刀,长三尺二寸,重二十八斤,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刀光霍霍,卷起地上落叶,带着一股沉猛剽悍的气势。他叫沈墨然,威远镖局的总镖头,今年三十有八,因天生臂力过人,又擅使这口沉重的砍刀,江湖人称“铁臂苍猿”。他脸上的风霜之色比实际年龄重,一道浅疤自左眉梢斜划至颧骨,是早年走镖时被太行山悍匪“一阵风”的飞石所伤。
一趟刀法使完,沈墨然收势立定,气息悠长,只有额角微微见汗。他将砍刀“呛啷”一声插入身旁兵器架上,接过徒弟栓柱递上的汗巾擦脸。栓柱是个十七八岁的憨厚少年,崇拜地看着师父:“师父,您这‘断门刀’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什么时候能教我两手?”
沈墨然拍拍他肩膀,还没说话,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老刘匆匆跑来,神色有些凝重:“总镖头,前厅来了位客人,姓柳,说是从太原来的,有极紧要的镖,指名要见您。”
“太原来的柳姓客人?”沈墨然微微蹙眉。威远镖局近年来生意清淡,大镖行都去了平遥、太谷,祁县这边多是些短途的小买卖。太原是大地方,来人指名找他,怕是有些蹊跷。“请到内厅用茶,我换件衣服就来。”
内厅里,客人已等候片刻。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藏青缎面长袍,手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焦虑。见沈墨然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道:“这位可是‘铁臂苍猿’沈总镖头?在下柳怀安,太原府人氏,冒昧来访,实有要事相托。”
沈墨然还礼,请柳怀安坐下,让栓柱上茶。他打量对方,见其手指洁净,虎口无茧,确是读书人模样,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惊惶。
“柳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沈墨然开门见山。
柳怀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沈总镖头先请过目此信。”
沈墨然接过,信封上并无署名。拆开一看,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遒劲有力,内容简短:“墨然吾弟:见字如晤。持信人柳怀安兄,乃我至交,今有性命攸关之事相托。望弟念昔日同袍之谊,务必周全。兄 万青山 顿首。”
万青山!沈墨然心头一震。那是他十多年前在绿营军中效力时的把总,对他有救命之恩,亦是引他退伍后投身镖行的贵人。只是万青山后来去了南方任职,已多年未有音讯。这信上笔迹,确是他亲笔无疑。
沈墨然收起信,神色肃然:“万大哥的信我看了。柳先生既是万大哥所托,便是我沈墨然的贵客。有何难处,但讲无妨,只要沈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柳怀安见沈墨然态度,眼中闪过一抹希望,随即又变得黯淡,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沈总镖头,实不相瞒,在下身家性命,乃至一家老小十余口的安危,皆系于一事。我需将一件物事,送至直隶河间府交河县‘柳家庄’,交予庄主柳承宗,他是我族叔。此事务必隐秘,绝不能为外人知晓,尤其是……太原府的人。”
“是何物事?为何如此紧要?”沈墨然问。
柳怀安解开手边的青布包裹,里面是一个一尺见方、三寸来厚的紫檀木盒,盒上挂着黄铜小锁。他将木盒轻轻推到沈墨然面前,手指微微颤抖:“盒中所装,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封书信,一方印章,还有……一份名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沈总镖头或许不知,如今太原府上下,正为一桩‘盐引亏空案’闹得沸沸扬扬。此案牵涉甚广,山西布政使、按察使衙门,乃至太原府、祁县、太谷诸多官吏商贾,皆卷入其中。在下……在下不才,在藩司衙门任一名小小书办,无意中……抄录了一份关键的往来账目与人员名单……”
沈墨然虽不涉官场,但走南闯北,对“盐引案”的厉害也有所耳闻。盐政事关国课,历来是贪墨重灾区,一旦案发,便是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的大案。
柳怀安继续道,语气悲凉:“我本只想借此自保,或他日作为凭据。不料事机不密,已然被人察觉。如今,藩司衙门里已有人开始暗中清查,那些牵涉其中、手眼通天之人,岂能容这份要命的名单流落在外?我知大祸将至,已安排家眷昨日借口省亲,悄悄离开了太原。我自己目标太大,难以脱身,只能行此险招,将这盒子送出。族叔柳承宗为人正直,在乡里颇有声望,且与京城某位御史有旧。只盼此盒能安然送达,或可……或可为我柳家,留一线生机。”说着,他竟起身,对着沈墨然长揖到地:“此事凶险万分,追兵或许已在路上。寻常商队、脚行,我信不过。万兄在信中盛赞沈总镖头义薄云天,一诺千金。柳某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只能将此阖家性命,托付于总镖头了!酬金方面,柳某虽清贫,尚有祖传田宅可变卖,必不敢亏欠……”
沈墨然一把扶住柳怀安,沉声道:“柳先生不必如此。万大哥于我有恩,他既开口,此事沈某接下了。酬金之事,容后再说。只是……”他掂了掂那紫檀木盒,不重,却觉得有千钧之重。“此去河间府,路程不下千里,需经太行,过直隶。若真如先生所言,对方势力庞大,恐怕沿途关卡、客栈,乃至江湖黑道,都可能得到风声,加以拦截。沈某需知,对方可能动用何种手段?有无江湖人物牵涉其中?”
柳怀安苦笑:“具体有何手段,柳某一介书生,实难尽知。只听闻,主事之人与江湖上一些……不太干净的帮会,素有往来。其中似乎有‘太行五虎’的影子,还有……专做拿钱消灾买卖的‘暗香阁’。”
“太行五虎?暗香阁?”沈墨然眉头紧锁。太行五虎是盘踞在太行山一线的悍匪,心狠手辣。暗香阁则更为神秘,是一个收钱办事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防不胜防。这趟镖的凶险,远超预期。
“沈总镖头,若是实在为难……”柳怀安见沈墨然神色,语气黯然。
沈墨然摆手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仿佛下了决心:“镖以信立。沈某既答应万大哥,又受先生重托,岂有畏难反悔之理?这趟镖,威远接了!”
柳怀安大喜过望,又要拜谢,被沈墨然拦住。当下,沈墨然唤来管事老刘和几位得力镖师,计有副镖头“金刀”何冲,老成持重的镖师“铁塔”赵镇山,擅长沙里飞针的镖师“绣娘”苏三娘,以及机警过人的趟子手头目“草上飞”韩七。这五人都是跟随沈墨然多年的老兄弟,信得过。
沈墨然将情况简要说于众人,隐去了具体是“盐引案”名单,只说是关乎柳先生一家性命的紧要物件,仇家势大,可能动用江湖力量截夺。众人听了,虽知凶险,但见总镖头决心已定,并无一人退缩。
“总镖头,您说吧,怎么走?咱们弟兄没二话!”何冲拍着胸脯道。他使一口金背大砍刀,脾气火爆,但最讲义气。
沈墨然铺开地图,手指点划:“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日一早,何冲、镇山,你二人押一趟‘明镖’,就说是给保定府‘隆昌号’送的药材,大张旗鼓从东门出城,走官道,吸引可能存在的耳目。我和三娘、韩七,带上两位最可靠的趟子手,护着真镖,扮作贩枣的客商,从北门悄悄出城,绕道孟县,进太行山,走小路。我们在平定州城外三十里的‘清风店’汇合。”
“走太行山小路?那可是五虎的地盘。”赵镇山有些担忧。他身材魁梧,使一根熟铜棍,为人稳重。
“正因为是五虎的地盘,他们反而不一定料到我们敢走。官道看似安全,实则关卡众多,容易被人以官府名义拦截。小路虽险,但灵活。暗香阁的杀手,则需小心提防,他们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出现。”沈墨然冷静分析,“韩七,你脚程快,心思活,前头探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韩七个子精瘦,眼神灵动,应得干脆。
“苏三娘,你心思细,沿途留意有无可疑人等,特别是女子和看似不相干的路人。暗香阁的杀手,最擅伪装。”
苏三娘约莫三十许人,荆钗布裙,貌不惊人,闻言只是轻轻点头,手中一枚绣花针灵活转动。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沈墨然将紫檀木盒用油布仔细包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夹层背囊,贴身携带。又将柳怀安安置在镖局后院一处隐蔽厢房,严令不得走漏风声。
次日拂晓,两路人马依计行事。何冲、赵镇山押着三辆装满药材的镖车,高打“威远”镖旗,吆喝着从东门出城。而沈墨然、苏三娘、韩七,带着两名精干趟子手陈大、王二,赶着两辆装满大枣的骡车,从北门悄然而出。柳怀安站在镖局后院角门,望着沈墨然等人离去的背影,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初时两日,一路平静。秋高气爽,山道虽崎岖,但景色颇佳。沈墨然等人扮作普通枣贩,晓行夜宿,并未遇到盘查。韩七在前方探路,也回报一切正常。但沈墨然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太行山如巨兽蛰伏,沉默中透着危险的气息。
第三日晌午,行至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之地。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道深涧,水流湍急,声如雷鸣,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贴壁而建,仅容一车通过。
“总镖头,这地方……”韩七赶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栈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刚才试着踩了踩,木头有点松。关键是,我好像看到对面崖顶,有反光闪了一下,像是镜子或者兵器。”
沈墨然勒住骡车,抬眼望去。栈道蜿蜒,对面山峰树木茂密,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他沉吟片刻:“退回去绕路,要多走两天,且未必没有埋伏。往前走,便是龙潭虎穴。大、王二,你们守好车。三娘,韩七,我们过去看看。多加小心。”
三人下马,沈墨然当先,手按刀柄,缓步踏上栈道。栈道以圆木搭建,以粗大铁钉固定在崖壁上,年深日久,风吹雨淋,不少木板已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脚下是百丈深涧,令人头晕目眩。
行至栈道中段,最狭窄处,异变陡生!
上方忽然传来“咔嚓”几声脆响,几块脑袋大的石头被人从崖顶推落,呼啸着砸向栈道!沈墨然反应极快,大喝一声“小心!”,同时挥刀格开一块砸向自己的石头,火星四溅。苏三娘身形灵动,如穿花蝴蝶般闪避。韩七则一个铁板桥,险险避过。
石头砸在栈道上,本就腐朽的木板顿时断裂好几处。骡子受惊,嘶鸣起来,车辆歪斜,险些坠涧,被陈大、王二死死拉住。
“哈哈哈!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粗豪的笑声从上方传来。只见对面崖顶和这边崖壁上,影影绰绰冒出二十来个手持刀枪棍棒、面目凶恶的汉子。为首四人,尤其剽悍:一个黑脸膛的壮汉,手持鬼头刀;一个瘦高个,使一对分水峨眉刺;一个矮胖子,提着一对板斧;还有个独眼龙,肩上扛着九环大刀。
“太行五虎?”沈墨然心中微沉,看这架势,至少来了四虎。
“不错!正是你家虎爷爷!”黑脸膛的壮汉,正是五虎之首“黑面虎”雷彪,他咧嘴笑道,“沈总镖头,久仰了!把身上那个紫檀木盒子交出来,爷爷们放你们过去,枣子也给你们留下,如何?”
果然是为盒子而来!消息走漏得好快!沈墨然冷笑:“原来太行五虎也做了别人的鹰犬。想要盒子?自己来拿!”
“敬酒不吃吃罚酒!”雷彪狞笑,“小的们,上!除了那背盒子的,其他的,都扔涧里喂鱼!”
匪徒们发一声喊,从两侧崖壁凿出的小径和栈道两头,蜂拥而上。栈道狭窄,施展不开,顿时陷入混战。
沈墨然将背囊紧了紧,拔出厚背砍刀,刀光如雪,守住栈道一端,当先两个匪徒被他连人带刀劈下深涧,惨叫声在山谷回荡。苏三娘双手连扬,绣花针如牛毛般飞出,专打匪徒眼目、咽喉等要害,中者立时捂脸惨嚎。韩七身形如电,在狭窄的栈道上穿梭,手中短匕神出鬼没,专攻下盘。
但匪徒人数众多,又悍不畏死。那“矮脚虎”挥舞板斧猛砍栈道连接处,企图将栈道砍断。“分水虎”的峨眉刺刁钻狠辣,与苏三娘斗在一处。“独眼虎”的大刀势大力沉,与韩七缠斗。雷彪则直接扑向沈墨然,鬼头刀带着恶风劈来。
沈墨然挥刀硬架,“铛”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一步,脚下木板碎裂。雷彪臂力惊人,沈墨然也觉手腕发麻。两人在摇晃的栈道上以快打快,刀光霍霍,险象环生。
陈大、王二拼命拉住受惊的骡车,还要应付试图从侧面攀爬过来的匪徒,左支右绌。一个匪徒趁机砍断一头骡子的缰绳,那骡子惨叫着跌入深涧,连带着一辆枣车也倾覆半边,货物哗啦啦滚落。
眼看形势危急,沈墨然心知不能久战。他觑个空档,卖个破绽,雷彪鬼头刀直劈他肩颈。沈墨然不闪不避,左手忽然从腰间皮囊抓出一把石灰,猛地撒向雷彪面门!同时右手砍刀由下往上反撩,正是“断门刀”中的杀招“举火燎天”!
雷彪没料到沈墨然会使这江湖下三滥手段,眼前一白,急忙闭眼后仰,鬼头刀走空。沈墨然刀锋已至,雷彪勉强扭身,刀锋擦着他肋部划过,带起一蓬血雨,深可见骨!
“啊!”雷彪惨嚎一声,踉跄后退,险些掉下栈道。
“大哥!”其余三虎见状大惊。沈墨然趁机大喝:“韩七,三娘,冲过去!”
苏三娘双手连挥,无数细针天女散花般射向对面匪徒,趁其躲闪,与韩七一起,护着陈大、王二和剩下那辆骡车,拼命向前冲。沈墨然断后,砍刀舞成一团光,逼退追兵。
众人终于冲过最狭窄的栈道中段,来到稍宽处。回头望去,雷彪被手下扶住,正咬牙切齿地指挥匪徒拆毁后面栈道,想断他们退路,也阻隔追兵。
“快走!他们很快会从别处绕过来!”沈墨然顾不上喘息,催促大家快行。他肋下也被雷彪刀锋带到,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苏三娘忙上前简单包扎。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后方又传来匪徒的呼啸声,他们从别的山径绕过来了。沈墨然等人不敢停留,驱赶着仅剩的骡车,在崎岖山道上疾行。直到天色将晚,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时歇脚。
清点损失,折了一辆骡车,大部分枣子丢失,陈大肩头中了一刀,好在不深。王二也挂了彩。韩七手臂被划了一道。苏三娘内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沈墨然自己肋下伤口虽包扎,但一路颠簸,又有血渗出。
“总镖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前面出了山,就是平定州地界,恐怕还有拦截。”韩七喘着气说。
沈墨然点点头,打开水囊喝了口水,沉声道:“太行五虎吃了亏,不会轻易罢手。但更要小心的是‘暗香阁’。五虎是明枪,暗香阁是暗箭。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吃点干粮,今夜恐怕不能生火,轮流守夜,明日天亮立刻动身。”
是夜,月暗星稀,山风凛冽。众人挤在山坳避风处,裹着毯子,却无人能安睡。沈墨然抱着刀,靠在一块岩石上,耳听八方。苏三娘和韩七守上半夜,陈大、王二守下半夜。
约莫子时,守夜的苏三娘忽然轻轻“咦”了一声,鼻翼微动。她长年与绣花针、丝线打交道,对气味异常敏感。“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桂花,又有点药味……”
沈墨然立刻警觉,低喝:“闭气!可能是迷香!”同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韩七也晃了晃脑袋。
就在这时,左侧灌木丛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手中两点寒星,直射沈墨然咽喉和心口!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无声无息!
沈墨然虽中迷香,头昏脑涨,但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仍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后仰倒,同时挥刀上格。“叮叮”两声,两枚喂毒的铁蒺藜被磕飞。那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身形一扭,竟似无骨般滑向旁边的苏三娘,手中短剑毒蛇般刺向她肋下。
苏三娘强忍眩晕,侧身避让,袖中飞针激射。黑影冷笑一声,短剑舞动,将飞针尽数击落,剑势不减,眼看就要刺中苏三娘!
“着!”沈墨然怒吼一声,手中砍刀脱手飞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劈黑影后脑!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逼其回救。
黑影果然回剑格挡,“铛”的一声,砍刀被震飞,但黑影也被这股大力震得手臂发麻,动作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韩七已揉身扑上,短匕抹向黑影脖颈。黑影急忙后仰,韩七的匕首只划破了他蒙面黑巾的一角,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巴。
黑影眼中闪过惊怒,似乎没料到这几人在中迷香后还能如此悍勇。他不再恋战,虚晃一招,身形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山林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冷笑:“‘铁臂苍猿’,名不虚传。盒子暂且寄下,下次,必来取你性命。”
直到黑影远去,沈墨然才觉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冷汗已湿透重衣。苏三娘、韩七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陈大、王二被惊醒,迷迷糊糊不知发生何事。
“是暗香阁的‘无影鬼手’?”韩七心有余悸。
“不像,‘无影鬼手’用的是分水刺。此人剑法诡谲,轻功极高,应是暗香阁中顶尖的杀手。”沈墨然调匀呼吸,捡回砍刀,脸色凝重,“迷香未能竟全功,一是我们察觉早,闭气快;二来山风大,吹散不少。下次,恐怕没这么好运了。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东西,立刻走!连夜赶路!”
众人知情况危急,强打精神,收拾行装,趁着夜色,赶着骡车,继续前行。一夜疾走,直到天光微亮,才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歇马。人人面带倦色,伤痕累累。
沈墨然检查背囊,紫檀木盒安然无恙。他望着东方既白的天空,对众人道:“暗香阁杀手失手,必不会罢休。五虎也可能在前方堵截。原定在清风店与何冲他们汇合,恐生变故。我们改道,不走平定州,向北绕行,经井陉,入直隶。虽然路远了些,但或许能避开大部分眼线。”
“可井陉古道年久失修,更加难行,而且……”韩七有些犹豫。
“而且传闻不太平,是吧?”沈墨然接口,“但越是危险的地方,对方越可能疏于防范。我们小心些便是。”
众人无异议,稍事休整,便折向北行。井陉古道果然崎岖难行,有时甚至需下马推车。沿途人烟稀少,偶尔见到废弃的村庄,平添荒凉。幸而之后两日,再未遇到大规模截杀,连暗香阁的杀手也似消失不见。但沈墨然心头的阴霾并未散去,反而越发沉重,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终于走出太行余脉,前方已是平坦的华北平原。远远已能望见清风店的轮廓。众人不禁松了口气。
“总镖头,看来我们甩掉他们了!”陈大欢喜道。
沈墨然却眉头紧锁,他望着暮色中安静的清风店,忽然勒住马:“不对劲。太静了。韩七,你去前面探探,小心些。”
韩七应声,施展轻功,如狸猫般向前掠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连滚带爬地奔回,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总……总镖头!清风店……店外挂着……挂着何镖头和赵镖头的人头!店里……店里全是尸体!咱们的镖旗……被撕碎了扔在门口!”
“什么?!”众人如遭雷击。沈墨然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来。何冲!赵镇山!还有那些跟着他们走明镖的弟兄!
“噗——”沈墨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是急火攻心。
“总镖头!”苏三娘等人急忙扶住。
沈墨然推开他们,以刀拄地,站稳身形,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好……好狠!这是要赶尽杀绝,断我威远根基,乱我心志!”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在清风店设下如此毒计,必料定我们会去,说不定此刻就在那里张网以待。我们不能去了。”
“那……那我们去哪里?回山西吗?”王二颤声问。
“不,不能回去。回去更是死路一条,而且柳先生所托之事,绝不能半途而废。”沈墨然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露出狼一般的决绝,“他们料定我们惊慌失措,或去清风店,或往回逃。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总镖头的意思是?”
“直插腹地,去真定府!”沈墨然手指地图上一点,“真定府是直隶重镇,驻有绿营兵马。对方势力再大,在朝廷驻军眼皮底下,也要收敛几分。我们到真定府,寻一处安全所在,再从长计议,设法将东西送去河间。”
“可去真定府,还要经过好几处险地,而且……我们人困马乏,干粮也不多了。”韩七忧虑道。
沈墨然看着身边伤痕累累、面带疲惫的弟兄,再看看那个装着无数人希望的紫檀木盒,沉声道:“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搏。休息一个时辰,吃饱喝足,包扎伤口。今夜,我们连夜赶路,绕过清风店,直奔真定!”
是夜,无月,星稀。沈墨然一行人掩埋了骡车(目标太大),只带紧要物品,徒步穿行在荒野小径。沈墨然肋下伤口崩裂,血流不止,他只是简单勒紧,面不改色。苏三娘脸色苍白如纸,显然迷香之毒未清。陈大、王二互相搀扶。唯有韩七还算机警,在前探路。
行至后半夜,众人实在疲惫不堪,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暂歇。沈墨然安排好警戒,刚合上眼,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不止一人!
“敌袭!”沈墨然低吼,抓起砍刀跃起。
几乎同时,砖窑入口、破损的窗口,鬼魅般闪入数道黑影,一言不发,刀剑齐出,直取众人要害!为首一人,身形飘忽,剑光如毒蛇吐信,正是前夜袭击他们的那个暗香阁杀手!他身旁还有三人,身手俱都不弱。
“跟他们拼了!”沈墨然知道再无侥幸,挥刀迎上那杀手头领。苏三娘强提精神,飞针激射。韩七、陈大、王二也与另外三个杀手战在一处。
砖窑内空间狭窄,刀光剑影,叱咤惨呼,瞬间乱作一团。暗香阁杀手训练有素,招招致命。很快,陈大、王二先后中剑倒地。韩七腿上中了一刀,兀自死战。苏三娘内力不济,飞针威力大减,被一个杀手逼到墙角,险象环生。
沈墨然与那杀手头领斗得最是激烈。对方剑法诡异迅捷,沈墨然刀沉力猛,但受伤在先,又久战疲乏,渐渐落于下风。肋下伤口不断流血,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沈墨然,交出盒子,给你个痛快!”杀手头领冷声道,剑光一盛,刺向沈墨然咽喉。
沈墨然奋力格开,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背靠砖窑墙壁,气喘吁吁。他目光扫过,韩七被一脚踢飞,撞在墙上,昏死过去。苏三娘肩头中剑,倚着墙壁滑倒。三个杀手,加上这头领,四人缓缓逼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绝境!沈墨然心中一片冰凉。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威远镖局的招牌,柳先生一家的希望,万大哥的托付……都要随着自己一起埋在这无名砖窑?
不!不能!
一股凶悍之气从沈墨然心底腾起。他猛地扯下腰间那个沾满血迹的背囊,紧紧抱在怀中,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动砖窑的咆哮,挥刀冲向那名杀手头领!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杀手头领没料到他如此悍勇,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另外三个杀手也被沈墨然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沈墨然状若疯虎,砍刀狂舞,竟然将四人逼得退开几步。但他已是强弩之末,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砖窑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火光闪动,似乎有大队人马赶到。
“里面的人听着!真定府巡防营在此!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传来。
杀手头领脸色一变,与同伴对视一眼,低喝:“走!”四人毫不犹豫,撞破砖窑另一侧早已破损的土墙,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沈墨然用刀拄地,不让自己倒下,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杂沓的脚步声涌入砖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满地狼藉和血泊,一个穿着清军把总服色的军官带着兵丁冲了进来,他才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倒地前,他仍紧紧抱着那个背囊,仿佛抱着比生命更重的东西。
结局:
沈墨然再次醒来时,已是在真定府的一家医馆里。苏三娘肩头缠着绷带,守在床边。韩七腿骨骨折,躺在隔壁。陈大、王二伤势过重,没能救回来。
救他们的,是真定府绿营的一位把总,名叫吴大勇。原来,沈墨然他们改道真定府时,吴大勇正带着一队兵丁在附近巡查私盐,听到砖窑打斗声赶来查看,恰好惊走了暗香阁杀手。
沈墨然将事情原委(隐去盐引案具体,只说受故人所托,护送紧要证据,遭仇家追杀)告知吴大勇,并出示了万青山的信。吴大勇曾与万青山有一面之缘,敬重其为人,又见沈墨然等人一身是伤,忠勇可嘉,便答应帮忙。
在吴大勇的庇护下,沈墨然养好伤后,与苏三娘、韩七一起,由一队兵丁暗中护送,终于将紫檀木盒安全送达河间府交河县柳家庄。庄主柳承宗见到盒中物证,老泪纵横,言道必为其侄柳怀安讨还公道。
后来,柳承宗果然通过那位御史朋友,将证据直达天听,震动朝野。乾隆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山西盐引亏空案,一批贪官污吏落马。柳怀安虽在沈墨然离开太原后不久即被下狱,备受折磨,但终因证据确凿,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其家眷也得保全。他亲自写信至威远镖局,对沈墨然千恩万谢,并奉上远超约定的酬金。
然而,沈墨然却高兴不起来。清风店外,何冲、赵镇山等十余位弟兄的首级,陈大、王二的尸体,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威远镖局经此一役,精英折损大半,从此一蹶不振,几年后终于关门歇业。
太行五虎后来被官府剿灭,暗香阁也因牵涉此案,遭到朝廷严厉打击,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但沈墨然知道,江湖风波,从未止息。
他将镖局剩余的资财,分给了死去兄弟的家属,自己只留了那口卷刃的厚背砍刀。后来,他带着苏三娘和伤愈的韩七、栓柱,去了南方,据说在江南某处水乡小镇开了间小小的武馆,授徒为生,不再走镖。
只是每年清明,他总会独自一人,带上酒,回到祁县城外那片葬着何冲、赵镇山、陈大、王二等威远镖局兄弟的义冢,默默坐上一整天。那面曾经威震山西的“威远”镖旗,被他洗净血迹,小心叠好,与那口砍刀一起,收在箱底,再未展开。
江湖上,渐渐少了“铁臂苍猿”沈墨然的传说。但那个关于镖师一诺千金、血战千里护送一个紫檀木盒的故事,却仍在晋商和镖行老一辈人口中,偶尔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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