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红军,一九六三年生人,家里兄弟四个,我排老三。爹是种地的,娘是喂猪的,一家六口挤在三间土坯房里,日子紧巴得能拧出水来。一九八二年那会儿我十九岁,刚高中毕业,在生产队干了两年活,挣的工分连自己都养不活。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算命的。
那是个瘦老头,穿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背个布褡裢,手里拿根竹竿,竹竿上挑块布幡,写着三个字——测吉凶。他从村东头进来,一路敲着竹竿走到村中间的老槐树下,把布幡往树根上一插,盘腿坐下就开始摆摊。
头一个去算的是村东头张寡妇,她儿子在外地打工半年没音信了,想问问吉凶。算命老头问了生辰八字,掐着指头念叨了一会儿,说没事,你儿子腊月里准回来,还能带个媳妇。张寡妇半信半疑地给了两毛钱走了。后来她儿子真腊月里回来了,还真带了个姑娘。这事一传开,老槐树下就热闹了,一天到晚排着队有人算。
我那天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路过,被邻居李二婶拽住了。她说红军你去算算,看看啥时候能说上媳妇。我说我不信这个。李二婶说又不花钱,听听咋了。我犹豫了一下,把锄头靠在墙上,蹲到了算命老头面前。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目光特别沉。他问了我的生辰,又看了我的手相,捏着我手指头翻来覆去瞧了半天。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李二婶伸着脖子等着听结果。
老头放下我的手,清了清嗓子,说小伙子,你命里带官星,将来是要吃公家饭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当时就乐了,我说大爷,我高中毕业在家种了两年地,公社招工都没轮上我,吃啥公家饭。老头摇了摇头,说时辰没到,你且等着,二十五岁之前,必有转机。
他话音刚落,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挤进来了。我爹黑着脸,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起来,冲那算命老头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儿子是种地的命,你给他瞎编排啥公家饭,回头他心野了地都不好好种。算命老头抬头看了我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爹越说越气,指着那布幡说赶紧走赶紧走,别在村里招摇撞骗。老头不慌不忙收了摊,把布幡扛在肩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记住了,明年开春有贵人。
我爹冲他背影呸了一口,拽着我回家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还在桌上骂,说这些跑江湖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尽挑好听的说骗钱。我娘在旁边打圆场,说人家也是混口饭吃。我爹筷子一拍,说混饭吃也不能忽悠我儿子。我埋头扒饭没吭声,但心里把那算命的话记住了。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早。过完年没多久,村里忽然传开消息,说县里要招一批乡镇干部,从高中毕业生里考。那时候叫招聘制干部,考上就是正式编制,吃商品粮的。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刨垄沟,李二婶跑过来告诉我的,她说红军你赶紧去报名,你不是高中毕业吗。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裤腿上的泥都没拍干净就往公社跑。
报名的人不少,十里八乡来了几十个。考试那天在公社大院,发了卷子,我一看题目不算难,语文作文写的是农村新气象,政治常识那些我在学校学过,数学也对付下来了。考完出来心里没底,但觉得比种地有盼头。
等通知的日子最难熬。天天去公社门口看榜,一天没有两天没有。我爹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看他每天蹲在门口抽烟,也是等着。到了四月初,公社大喇叭忽然响了,念了一串名字,让去公社领录用通知。我竖着耳朵听,第三个就是我,马红军。
我一路跑到公社,腿都是软的。发通知的刘干事把一张盖了红章的纸递给我,说马红军,你被分配到柳河乡政府当文书,下周去报到。我攥着那张纸从公社出来,太阳明晃晃照在头顶,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想起那个算命老头说的话。他说二十五岁之前必有转机,那年我二十。
回家把通知给我爹看。我爹戴着他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对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红军争气了。我爹把眼镜摘下来,说了一句那算命的还真有两下子。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柳河乡政府报到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是娘连夜给我纳的新布鞋。乡政府是个老院子,青砖瓦房,院子里有棵大榆树。管人事的副乡长姓周,是个中年汉子,见面跟我握了握手,说小马,好好干。我被分到办公室,管文件收发、写材料、跑腿打杂。每个月工资三十二块钱,外加粮票布票。头一回领工资的时候,我把三十二块钱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八三年到八五年,我在柳河乡待了两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打扫办公室,烧开水,下乡送文件,晚上点着煤油灯写材料。那时候乡里条件差,只有乡长办公室有一部手摇电话。我写的材料开始经常被打回来重写,写了七八遍才过。后来慢慢摸出门道了,周副乡长开始夸我,说小马进步快。
一九八五年夏天,县里组织青年干部培训,每个乡镇推荐一个人。周副乡长推荐了我。培训三个月,在县委党校,吃住都在那儿。那三个月我像海绵吸水一样听课做笔记,晚上别人打扑克我抱着教材看。结业考试我考了全县第三,被留在了县委办公室。
从乡镇到县城,这一步跨得不算大,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八五年秋天我搬到县城,单位给分了间单身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那会儿我二十二岁,每天穿件白衬衫,骑辆旧自行车上班下班,觉得自己像个正经干部了。
我爹后来再没提过那个算命老头,但我每年过年回家,他都多喝两盅酒,喝多了就嘟囔一句,那年算命的要是在咱家吃了饭再走就好了。我娘在旁边戳他,说人都走了你念叨啥。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我在县委办从干事干到秘书,从秘书干到副主任。九三年的时候调到了地区行署,九八年又调到省里。这一路走下来,我自己都有点恍惚,好像当年那个扛着锄头蹲在算命老头面前的高中生,跟现在这个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
二零零三年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那时候我爹已经七十多了,背驼了,耳朵也背了,但精神头还行。我给他买了台电视机,他嫌费电,平时不舍得开。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在院子里,他抽着烟锅,我喝着茶,聊起村里这些年变化。我忽然想起来那个算命的事,问我爹,你还记不记得八二年秋天那个算命的。
我爹吧嗒了一口烟,说咋不记得,那老头还说过你将来吃公家饭,我当时还不信。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说你小子倒真吃上了,还吃得不赖。我说那老头后来再也没有来过村里,不知道去了哪儿。我爹说你找他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想起这茬了。
我爹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你这就是命。当年那老头说了你有官星,就有官星。我笑着摇了摇头,说爹,当年你不是说不信命吗。我爹瞪了我一眼,说以前是不信,现在信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老家的夜空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样,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我想起一九八二年那天下午,老槐树底下,那个穿灰褂子的算命老头跟我说的话。他说命里带官星,将来吃公家饭。那时候我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却说得那么笃定。
其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到底是算命的说准了,还是我听了他的话才有了心气。也许都有。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就扎了根。以后遇到难处的时候我就想,那个算命的说了我有官星,我不能辜负了这句话。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信念。
后来我到省里工作,开会出差见了不少人,有高官有富商,有时候酒桌上说起往事,有人问我是怎么从农村走出来的。我端着酒杯想了想,说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算命的,说我将来吃公家饭。满桌人都笑,说马厅长你还信这个。我也跟着笑,心里却想起那个清瘦的算命老头,他扛着布幡,慢悠悠走出村口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二零一五年我退了休,搬回了县城。闺女在省城工作,让我去跟她住,我没去。我说县城挺好,清净。我在城东买了套小房子,有个小院子,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偶尔回村里看我爹,他已经快九十了,耳朵完全听不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见了我咧嘴笑,嘴里也没几颗牙了。我蹲在他跟前跟他说话,他也不管我说啥,就一直笑着点头。
村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三十多年前粗了一圈。我有时候路过,会在树底下站一会儿。当年算命老头插布幡的地方,现在是个水泥台子,几个老头在那儿下象棋。没人记得那个算命的了,除了我。
我想,要是能再见到他,我就请他吃顿饭,再给他磕个头。不为他算得准,就为他当年那一句话,让我在十九岁的年纪里,心里有了点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后来这几十年的路,我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大概就是因为心里一直亮着那么一小团火。
那团火是那年秋天,老槐树底下,一个陌生人给我点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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