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黄河大桥的时候,老钱把车窗按下来半寸。六月的风裹着麦香撞进来,吹得他刚领的副县长工作证在西装内袋里硌出一道硬邦邦的轮廓。二十七年乡镇的晨露夜霜,终于在知天命的年纪,熬成了这张烫着金边的参会通知。他指尖摩挲着通讯录上那几个名字,像摸着大学宿舍上铺磨得发亮的床沿。

打给老张的时候,听筒里的声音隔着三层秘书的过滤,像蒙了一层厚雾。“老钱?哪个老钱?哦……开会忙,回头再说。”电话挂得干脆,忙音刺得老钱耳尖发烫。再拨老刘,秘书长的开场白全是标准的公务措辞,“近期日程排满了,下次我去你们县里调研再说。”两通电话打完,省城的霓虹在他眼里忽然就淡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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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停在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名字上,老蔡。当年全班最穷的小子,靠着助学贷款读完四年,连毕业照的西装都是借的。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的声音像从旧时光里跳出来:“老钱!你可来省城了!等着,我安排!”

整个经验交流会的半天,老钱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眼睛总往窗外瞟。五点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停在会场门口,司机拉开车门的瞬间,老钱才看见副驾上放着的三家连锁超市的上市敲钟纪念册。老蔡在饭店门口等着,一身熨帖的中式衬衫,身后跟着的经理手里还拎着当年他们宿舍流行的搪瓷茶缸。

包厢门推开的刹那,老张和老刘猛地站起来,领带都歪了半寸。老蔡端着茶杯笑:“没敢说聚的是老同学,就说陪两个领导见个重要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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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老张先端起杯干了,红着脸拍老钱的肩膀:“老钱,我不是不认你,这些年站在台上久了,总怕一接老同学的电话,就沾了人情的边。”老刘也叹了口气:“我那日程本上全是红章的会议,早就忘了当年我们在宿舍就着咸菜啃馒头,说以后要为老百姓干点实事的劲儿了。”

老钱端起酒杯,看见杯里映着四张不再年轻的脸。他想起二十七年在乡镇的山路上踩过的泥,想起凌晨三点在防汛堤上举着的手电,忽然就懂了。这世上的位置从来没有高低之分,有人把位置当围墙,把自己圈在里面,最后连旧时光都摸不到;有人把位置当台阶,踩着往上走,却始终记得出发时脚底下沾的泥。

散场的时候,四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吹晚风。老张和老刘争着要给老钱接风,老蔡笑着摆手:“下次去老钱的县里,咱们谁也别带秘书,就像当年那样,蹲在田埂上喝大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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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次第亮起来,老钱望着省城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趟来,比开十次经验交流会都值。真正的交情从来不是名片上的头衔堆出来的,是你走了半生回头,还能有人认出你当年那个揣着馒头、眼睛发亮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