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梦

黔西南的六月,蝉鸣把午后的阳光撕成碎片,落在木楼的窗棂上。

阿秀趴在堂屋的竹床上,额头抵着一本翻卷了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吊脚楼里的穿堂风搅得懒洋洋的。她迷迷糊糊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省招考院的成绩短信。

698。

数学145,语文132,英语140,理综281。

阿秀在梦里笑出了声。她看见自己站在贵阳一中那棵百年银杏树下,班主任老周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正使劲拍她的肩膀。她还看见北大招生组的老师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晃得她睁不开眼。

"阿秀!阿秀!"

她猛地睁开眼,竹床"嘎吱"一声响。阿妈正端着一碗冰粉站在床边,围裙上还沾着糍粑的糯米浆。

"做啥子梦哦,笑成那样,口水都流到书上了。"

阿秀一骨碌坐起来,竹床晃了三晃。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梦里的飘忽:"妈,我梦见我考了698。"

阿妈手里的冰粉碗顿了顿。

堂屋那头的阿爸从竹椅上直起身,旱烟杆在青石板上磕了磕。他背对着女儿,望着窗外那片层层叠叠的梯田——阿秀从小到大,他都没去过县城几回,却知道698分意味着什么。去年寨子里老吴家的儿子考了620,全村放了半宿的鞭炮,县电视台都来采访了。

"真的假的哦?"阿妈把冰粉递过来,红糖水在瓷碗里晃荡,"你莫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高分想疯喽?"

"真的!短信都发到我手机上了!"阿秀接过碗,冰凉的甜意从舌尖漫开,她这才清醒了几分,"就是……就是梦里的。"

阿爸还是没回头,只是旱烟杆又磕了磕。半晌,他闷声说:"梦都是反的。"

阿秀捧着碗,红糖的甜忽然涩了一下。

阿妈却一屁股坐在竹床边上,床又"嘎吱"一声。她伸手把阿秀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双手上有常年打糍粑留下的薄茧,有采茶时被露水泡皱的纹路,还有去年冬天给阿秀缝校服时扎的针眼。

"反的个屁。"阿妈白了一眼阿爸的背影,"我昨晚上也做梦了,梦见咱们阿秀站在一个老大的操场上,背后全是书,跟山一样高。我就晓得,我姑娘这是要出息了。"

阿秀鼻子一酸:"妈,要是……要是考不到那么多呢?"

"考不到就考不到嘛。"阿妈抢过话头,"698是梦,那500是不是梦?400是不是梦?你阿妈我连字都不识几个,但我知道,我姑娘每天五点半就爬起来背书,晚上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这些不是梦。"

阿爸终于转过身来。这个苗家汉子,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此刻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银镯子,錾着细密的苗族纹样。

"你外婆留下的。"他把镯子放在竹床上,"她说,给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娃。我原来想,等你考上大学再给。现在……现在先给你。"

阿秀愣愣地看着那枚镯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爸,你不是说梦是反的……"

"梦是反的。"阿爸重新坐回竹椅,旱烟杆却没再点上,"所以我梦见的,是你考砸了躲在屋里哭。既然我梦见的才是反的,那你梦见的,就是真的。"

阿秀"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却砸进了冰粉碗里。

吊扇还在头顶转,蝉还在窗外叫。竹楼外,六月的阳光正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照在这片土地上。距离真正出成绩还有三天,但阿秀忽然觉得,那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凉凉的,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妈,"她吸了吸鼻子,"晚上我想吃酸汤鱼。"

"吃吃吃,就知道吃。"阿妈笑着站起来,围裙上的糯米浆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我去田里叫你弟回来,让他去河里摸两条稻花鱼。"

阿爸重新拿起了旱烟杆,却没有抽,只是望着窗外的梯田,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阿秀没听清,但阿妈听见了,回头笑骂:"老东西,也会说人话了。"

那天晚上,寨子里的星星格外亮。阿秀躺在竹床上,手腕上的银镯子偶尔碰着床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再梦见698分,却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阿爸阿妈就站在田埂上,背后是连绵的青山,和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阿秀坐在镇上网吧的电脑前,手抖得输错了三次准考证号。屏幕刷新出来的那一刻,她捂住了嘴——

623。

不是698。

但她坐在那台老旧电脑前,哭了很久,又笑了很久。因为她知道,山那边的路,她已经走过去了。

而此刻,在寨子那头的木楼里,阿妈正在蒸一锅新糯米,阿爸正把鞭炮挂在柿子树上。他们不知道623分能不能上北大,但他们知道,他们的姑娘,今晚要回家了。

这就够了。

山里的风,从来不在乎一朵花能开多高,只在乎她有没有向着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