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叫王丽华,今年39岁,比我大五岁。
我们姐妹俩从小感情就好,她性子软,我性子急,小时候都是她让着我。长大了也一样,她什么都往心里咽,什么都不往外说。
大姐18岁那年就嫁人了,嫁的是隔壁村的一个男人,叫赵强。赵强家里条件还行,人长得也周正,就是脾气不太好,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吼人。当时我妈不愿意这门亲事,说那家人太强势,怕大姐过去受气。可大姐那时候年轻,一门心思要嫁,我妈拦不住,就随了她。
头几年还行,赵强虽然脾气大了点,但对大姐还算说得过去。大姐生了闺女,叫甜甜,全家都高兴。大姐把甜甜当眼珠子一样疼,奶水不够就半夜起来冲奶粉,甜甜一哭她整宿整宿地抱着悠。那时候我去看她,她瘦了一大圈,但脸上有笑,说甜甜会叫妈了,甜甜会走路了,甜甜今天又长高了。
可日子久了,赵强的脾气越来越大。喝酒,打牌,输了钱回来就摔东西。大姐劝他别赌了,他反手就是一巴掌,说老娘们少管男人的事。大姐捂着脸,没哭也没闹,第二天照常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事,气得要去跟她公婆理论,大姐拦着不让,说妈你别管了,他喝了酒才那样,平时挺好的。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觉得大姐窝囊。现在想想,她哪是窝囊啊,她是怕丢人,怕娘家跟着操心,怕日子过不下去甜甜没爸。
后来甜甜上了初中,赵强在工地上出了事,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了,就在家闲着,脾气更坏了。家里的开销全靠大姐一个人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还要给赵强买烟买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甜甜那孩子,从小被她爸惯着,要啥给啥,脾气也越来越大。加上青春期叛逆,跟大姐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我看过好几次,甜甜对大姐呼来喝去的,跟使唤丫鬟似的。我说甜甜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她就翻个白眼,说关你什么事。
大姐每次都说算了算了,孩子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可那孩子,没等到大了,就把大姐的心给伤透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暖洋洋的,我正带着我家小子在院子里写作业,我大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一接通,我就听见她在哭。那种哭法,我这辈子没听她那样哭过,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憋都憋不住。
我吓了一跳,赶紧问她咋了。
她在那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甜甜……甜甜她……”
“甜甜咋了?”我问。
她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了:“甜甜她今天放学回来,跟我要钱买手机,我没给,她……她跟我吵起来了,然后……”
她又哭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就指着我鼻子骂,说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啥本事没有,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你看看别人的妈,人家穿啥戴啥,你呢?你连个手机都给我买不起,你一无是处!”
大姐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14岁的孩子,指着自己亲妈的鼻子,骂她一无是处。
我问我大姐:“你就让她那么骂你?”
大姐说:“我说了她两句,她就更来劲了,说爸说得对,你就是个没用的女人,当初就不该娶你。”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甜甜面前,扇她两巴掌。那是我大姐啊,我亲姐。从小到大,她连只鸡都不舍得杀,甜甜小时候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在雪地里走了三公里去医院,脚趾头都冻坏了。她就那么疼这个闺女,换来的是一句“一无是处”?
我问我大姐:“赵强呢?他就那么听着?”
大姐说:“他在旁边坐着抽烟,一句话都没说。”
我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就往大姐家赶。我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屋里了。赵强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说了句你姐出去了。
我问去哪了,他说不知道。
我又问甜甜呢,他说在屋里玩手机呢。
我进了屋,甜甜躺在床上刷视频,看见我进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我问她今天跟你妈吵架了?她头都不抬,说了一句“她活该”。
我看着她那张脸,气不打一处来,把她手机夺了:“你怎么能那么跟你妈说话?她是你妈!”
甜甜这才抬头,眼神特别冷,冷得不像一个14岁的孩子:“我说错了吗?她就是没本事,一个月挣两千块,连个新款手机都买不起,我同学都用苹果了,就我用个破国产机。你们谁有本事谁给我买啊?”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我想打她,但我下不去手。那是我姐的亲闺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想骂她,但我知道骂也没用。
我只能转身走了,去找我大姐。
我找了大半天,最后在镇子后面的河堤上找到了她。
她坐在河堤边的石头上,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看着远处发呆。秋天的风吹着,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管。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要飞走似的。
“妹,你来了。”她说。
我说嗯。
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凉的湿气。
过了好一阵,我才开口:“姐,你别听甜甜胡说,小孩子不懂事,她以后会明白的。”
大姐摇摇头,声音特别轻:“她说的没错,我这辈子,确实啥也没干成。嫁了个男人,天天打牌喝酒。生了个闺女,嫌弃我没本事。我自己呢?在超市站了十几年,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连给孩子买个手机都买不起。”
“你说我这一辈子,图啥呢?”
她说着这话,脸上还是笑着的,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打在石头上。
我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瘦得肩胛骨硌人,轻飘飘的,跟没有重量似的。
那天晚上,我让大姐住在了我家。她什么也没带,就穿了件外套,跟我走了。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在河堤上坐着的时候,她想了很多。想她这二十年的婚姻,想她那个冷漠的男人,想她那个指着她鼻子骂的女儿。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活了大半辈子,在谁眼里都不是个东西。
她说:“妹,我想出去待一段时间。”
我说行,你想去哪?
她说她有个老同学在广州,一直叫她过去玩,她都没去过。这次想去看看,顺便找点活干。
我说行,你走吧,家里的事你别管了。
她走的那个早上,我送她去车站。她背着个旧背包,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手里攥着车票。
检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妹,替我照看着点咱妈。”
我说你放心。
她就走了,头也没回。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很快就被进站的人流给淹没了。
她走之后,赵强打了几个电话问我她去哪了,我说不知道。甜甜倒是没联系过她,一句都没问过。
我妈后来知道这事了,哭了一场,说丽华这孩子命苦。我说妈你别哭了,让她出去透透气,比憋在家里强。
其实我心里清楚,大姐不是出去透气,她是被伤透了。
被那个家,被那个男人,被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伤得体无完肤,待不下去了。
她现在在广州,在一家服装厂做工,一个月四千多。她偶尔给我发视频,看着气色比在家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肉了,头发也剪短了,利利索索的。
她跟我说:“妹,我在这边挺好的,没人骂我,没人嫌我挣钱少。我每个月攒两千,等攒够了,我就不回去了。”
我说行,不回来就不回来。
她笑笑,跟那个在河堤上对着我笑的笑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现在这个笑好像是真心的了。
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想起那天她坐在河堤上的样子,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疼。那个14岁的孩子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她那天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把她妈从这个家里推了出去,推得远远的,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也不知道她长大后,能不能明白,“一无是处”这四个字,对一个当妈的来说有多重。
我大姐39年了,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现在她走了,悄无声息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也好。至少风是往暖和的地方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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