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二十年前,青藏铁路横亘世界屋脊,彻底终结了“铁路永远到不了拉萨”的断言,它的全线通车让万千旅人的寻梦之旅天堑变通途。“天路”是背包客的青春,也藏着一代又一代铁路人的青春。
《新闻调查》记者重走青藏线,希望告诉每一位往来者:岁月静好的天路背后,永远有人在雪域高原日夜守护。
每年旅游旺季,开往拉萨的列车会有增加。车厢也拉满最长编组。来自北京、上海、广州等各地始发的列车,都要在西宁更换高原供氧车厢,乘务班组和司机也同步交接。20年间,这些程序已成为铁路从业者的日常。青藏铁路早已成为万千旅人寻常奔赴的通途。
列车离开海拔2230米的西宁后,一路海拔抬升,驶向沿途首个重要停靠站格尔木。夜色笼罩,大部分旅客会在熟睡中掠过一望无际的荒寂戈壁。这段铁路常年运营最棘手、最艰难的威胁,是四季轮番侵袭铁路的戈壁风沙。
列车自西宁向西517公里,抵达德令哈,铁路沿线自此铺开连片荒漠。其中德令哈以西190公里,锡铁山至达布逊一段,是青藏铁路风沙侵扰最重的区段。面粉般的细沙被风吹进道岔缝隙,会迅速板结,致使弹簧等缓冲结构无法伸缩。每逢降雨,含盐沙水也会引发轨道电路短路,导致行车信号灯失常,威胁铁路通行安全。
2013年,崔建业从青海大学交通专业毕业,13年间,不分昼夜,随时待命清理铁轨积沙。
在靠近公路一侧,我们看到崔建业和师傅们筑起的芦苇防沙格,早已被风沙掩埋。看似坚固的防沙墙体,也无法长久抵御风沙的腐蚀,需要不断进行保养和维修。2017年,他们协同科研院所,沿铁路沿线铺设二十余公里新型阻沙网。材料使用寿命仅有10年,却拦沙效果显著,清沙便捷。大家得以腾出更多精力,投入桥隧检修养护。
凌晨时分,火车停靠格尔木站,和我们一同下车的还有几位乘客。
格尔木是青藏铁路电气化分界线,西宁至格尔木段,火车靠电力机车牵引,从格尔木开始,我们脚下的海拔将一路攀升,高原缺氧、冻土、暴雪在20年前给电网架设带来极大难题。20年来,每一趟开往拉萨的列车都必须在这里停靠,将电车机头更换为内燃机车头。
在内燃机车的牵引下,列车驶离格尔木车站。乘务员逐节启动车厢制氧设备,进行弥散式供氧。自此,列车正式驶入青藏高原核心区,开启平均海拔4440米的格拉段行程。
清晨6点40分左右,阳光照亮玉珠峰,连绵雪山、高寒草甸与苍茫荒原交替铺展,独属于青藏高原的壮阔景致,尽数映入眼帘。
格尔木至拉萨全程1142公里,有960公里线路,匍匐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地,其中550公里穿过冻土地带。窗外旷野平均气温常年维持在零下4摄氏度左右,大气含氧量仅有平原地区的50%,每多修一公里铁路,都是在跟极限较劲,建设者们采用单轨加无人站的方案,既保证运力,也降低了对环境的干扰。
2016年,为提升客货通行能力,格拉段启动扩能改造项目,全线增设13座单线会让站。2018年工程竣工,整条线路共计58座车站,其中51座为远程管控无人站。这些在行进过程并不停靠,转瞬即消逝在视野深处的小站,却隐藏着青藏铁路20年间平稳安全运行的秘密。
五道梁桥隧车间,在编正式员工平均年龄仅有30.86岁。37岁的张思远是车间年龄最大的职工。连同维修劳务人员,全员不足60人。他们肩负着达布逊至秀水河400余公里铁路线的桥隧养护。管内分布216座桥梁,593处涵洞、3条隧道。沿线海拔从2700米到4600米不等。青藏铁路棘手的盐湖路基、冻土路基全部囊括在此片区段。
单程就要耗费三小时的路途中,孙恒立与司机闲谈解闷,偶尔也会拨通家里的视频。
今年是孙恒立上高原工作的第12个年头。他告诉我们,最让他难以适应的,是高海拔变幻无常的天气,短短一小时,便能轮番经历四季。起初我们将信将疑,但转瞬之间,窗外骤降大雨。三小时车程,烈日、狂风、暴雨、冰雹接连袭来,几番天气更迭后,方才抵达这座全长11公里,有1300余座桥墩的清水河特大桥。
桥梁稳固关乎列车通行安危,排查、处置病害是大家最重要的工作。检查工区人员,全年累计要攀爬近16000座桥墩。维修班组每年至少也要攀登4000余座桥墩,完成40座桥梁病害整治养护。
很多在平原地区常用的桥梁路基维护材料,在这里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高反”情况,材料原本具有的黏性、封闭性防水等功能都会失效。
此外,这里地表下层常年保持零度以下、含大量冰的土层,升温融化就会塌陷,降温又会冻胀凸起,极易破坏铁轨路基。这也是大家最为关注的冻土病害。
全球不乏高海拔、冻土带修建的铁路,西伯利亚铁路攻克高纬冻土,安第斯铁路翻越高山垭口,但没有一条铁路像青藏铁路格拉段这般多重绝境同步叠加。550公里高海拔冻土。全线8成路段处在4000米以上生命禁区。三江源核心区生态极度脆弱。严寒、强紫外线、高原无人区物资补给难、全年有效施工期不足半年等次生困境风险耦合叠加,让青藏铁路成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难上之难”。
6月8日,对于常年驻守五道梁的施工人员来说,六月飞雪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家照常乘坐工程车,前往施工地点作业。在五道梁车站,我们遇到了从唐古拉方向一路至此,对钢轨进行动态更换的施工队伍。
2006年,青藏铁路通车之初,全线铺设的是25米短钢轨,铁轨之间遍布接缝,列车碾轧接缝会加剧冻土路基扰动。通车20年间,我国攻克高海拔冻土换轨难题,在更换500米长轨同时,将钢轨焊接成无缝线路,实现了“千里青藏一根轨”。
青藏线上的这个地名公众很熟悉,“可可西里”和藏羚羊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距离可可西里站约10公里的五北大桥成为守护藏羚羊的迁徙通道。
每年4月到6月末,怀孕的母羊途经这里前往几百公里外的卓乃湖产仔。
常年高原值守,日子单调漫长,每位铁路人的手机中都留存偶遇高原生灵的影像。长久相伴相处,他们更理解与荒野生灵和睦共生的意义。
杨欣每年要搭乘青藏线20余次,铁路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是高原生灵的守护者。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他开始投身长江源生态保护,1997年,建立了可可西里无人区第一座反盗猎、救助野生动物的索南达杰保护站。
20世纪末,可可西里无人区的藏羚羊开始遭到灭绝性的屠杀,用藏羚羊绒制成的披肩可以卖到天价。暴利驱使大批盗猎者涌入荒原,肆意猎杀生灵。随着持续的全域执法,荒原终于重归安宁。青藏铁路动工之际,怎样保障藏羚羊种群繁育后代的迁徙古道,是摆在建设者面前的一道重大生态命题。
2002年,连新明初次踏入可可西里,自此一段长达24年的相守就此开启,他持续追踪观测,探究青藏铁路、公路对藏羚羊迁徙繁衍带来的影响。
今天高达97%的藏羚羊迁徙的五北大桥通道,并不是建设之初预留的33处野生动物通道之一。经过20年时间,五北大桥开阔的桥洞,通透的视野,逐渐成为藏羚羊自主选择的最主要的迁徙通道。
领头的藏羚羊频频驻足,间歇低头吃草,探查周遭安危。在20分钟的迟疑观望后,头羊突然下定决断,疾奔穿过桥洞。当头羊平安穿洞的瞬间,羊群紧随而动,不到20秒,全数通过五北大桥。
通过五北大桥的藏羚羊群,在公路边长时间驻足。我们在一旁观察近2个小时后,头羊抓住空隙登上公路,来往的货车选择了急停。羊群在试探中慢慢通过了青藏公路,奔赴迁徙前路。
行车路线海拔不断攀升,选择乘坐这条天路列车前往拉萨的旅客,似乎都自带更饱满的热情和能量。
列车从越过昆仑山口,驶入可可西里开始,进入到550公里的连续冻土带,窗外变幻的景色可以说是你在其它地方旅游见不到的,这里全程海拔4400-5000米,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年均温度零下,地下永久冻土。属于不适宜人类永久定居的生命禁区。
20年来,青藏铁路能够平稳运行,正是因为有这个矗立在冻土核心地段的观测站不间断提供最新气象、土壤等数据。2008年青藏铁路平稳通车两年后,风火山观测站一线科研人员有序撤出,站内全套冻土监测设备不间断值守运行,持续采集涂层冻融、地温形变等核心数据,观测站日常管护工作,交由三名工作人员常年驻守。
从1961年开始,一代代冻土科研专家坚守在海拔4800米的风火山,顶着高寒缺氧、风沙肆虐、数十年深耕试验,为青藏天路建设破解冻土技术难关。
冻土是一种常年裹挟冰层,冬冻夏融,极易沉降变形的特殊岩土。而风火山所在位置,恰好处于多年冻土的中间地带。1996年,23岁的李永强被导师派到此处,开始对青藏铁路沿线550公里的冻土区域,进行地温观测。这是他时隔12年再次来到风火山。
列车行走在青藏线550公里核心冻土层路段,不时会看见路基两侧插着的很多“棍棒”,这就是在冻土上完成铁路建设的关键技术之一,热棒。
为防止铁路线下方冻土融化,导致路基沉降。铁路线两侧的热棒,会通过抽取地下热量,阻止冰层融化,从而稳固路基桥隧,保证列车安全运行。
距离风火山观测站不足两公里,有一条480米的试验路。除却未铺设道砟钢轨,建设规格与正线标准完全等同。自1974年起,科研人员长年在此反复试验比对,摸索适配冻土环境的整套筑路方案。
列车即将驶入沱沱河站。这里也是距离三江源最近的车站。
每隔10天,土旦旦巴都会在站台迎送来自全国各地奔赴高原的生态志愿者。青藏铁路的贯通,让无数牵挂高原生态的普通人,可以奔赴一线,投身守护高原的行动中。
2011年,青藏铁路开通5年后。当地政府联合绿色江河的志愿者,在沱沱河铁路沿线,建立起长江源水生态环境保护站,直面铁路通车后带来的新的高原生态难题。之前在沱沱河车站担任铁路巡护辅警的土旦旦巴,辞去铁路岗位,扛起保护站站长的重任。
高原牧民逐草游牧,一年四次迁徙。起初,牧民们面对塑料等之前几乎从没见过的垃圾,会像处理炉灰、牛粪一样,堆积在房前屋后的固定位置。但高原狂风一起,轻薄塑料随即散落荒原各处。
2014年,青海省落地三江源农牧区清洁专项政策,褪去垃圾侵扰的三江源,重新展露清澈通透的高原底色。
大约十五年前,当地流传一则传言:斑头雁是飞越珠峰的高飞神鸟,鸟蛋滋补强生。一盘炒蛋售价突破120元,高额暴利,驱使不少人潜入湖心岛,偷捡鸟蛋,重创当地斑头雁种群。
长期专人驻守看护,盗捡斑头雁鸟蛋的行为逐渐消失。当下他们的工作从抢救保护,变成日常观测。斑头雁数量也从当初1100多只,回升到7000余只。
离开三江源,即将抵达全线最年轻的车站雁石坪,这些年,因为周边发展,人口聚集,青藏铁路响应当地民众需求,在2025年12月开通客运,列车在这里停靠2分钟,全车只开启两个车门。
目前,青藏铁路沿线,共设有三处方便沿线牧民客运的乘降点,它们是不冻泉、沱沱河和雁石坪。
雁石坪镇距离安多县城大约190公里,中间要翻越唐古拉山口,曾经翻山越岭行程艰险,如今变成两小时的火车通途。雁石镇小学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前往安多考试,但这些孩子是第一批坐火车去考试的。
翻过青藏线海拔最高的唐古拉山口,列车驶入西藏境内。澄澈的措那湖,一望无际的羌塘草原。这条跨越冻土与冰川的天路,舒展藏北高原的壮阔画卷。
天路改变了地理距离,带来新的生活方式,曾经遥远的赴藏之行如今成为寻常旅途。
青藏线上有一道风景鲜有人留意,铁路沿线,荒原上,那一个个向疾驰而过的列车行礼的身影,他们是身着反光背心,24小时值守的护路队员,铁路重塑了他们的生活,每一次对列车的敬礼,是守护,也是对天路最深沉的致意。
历时21小时35分钟,旅客即将奔赴憧憬已久的雪域高原。20载的平稳安全运行,1956公里的漫漫天路,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坚守,让青藏铁路的故事跨越岁月,持续书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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