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年那套别墅我看过三遍。
云栖路那个盘,靠山脚最后一排,地上两层地下一层,院子不大但朝南,下午两点阳光能铺满客厅整面墙。
房东是个做建材的中年男人,姓周,戴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
我当时把六百三十万的挂牌价砍到五百万,他笑了一下,说沈女士,这个价格我真出不了手。
我也笑了一下。
成年人的谈判桌上,笑就是句号。
后来没买成。
不是钱的问题,是周先生忽然说不卖了,说要留给儿子结婚用。
中介小段跟我道歉,说沈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辙。
我说没事,房子嘛,看缘分。
我把那套别墅的户型图收进书房抽屉最底层,再没翻过。
生活照旧。
老公程远在事务所升了合伙人,女儿程诺初二期末考了年级前二十,我自己的咨询公司签了两家新客户。
一切都在正轨上,体面,稳定,像一碗端平的水。
直到上个月,小段忽然打电话过来。
沈姐,您还记得云栖路那套别墅吗?周先生想约您再谈谈。
我当时正在厨房煮汤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水花。
我盯着那些白色的小团子浮起来又沉下去,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什么价?我问。
他没说具体数字,就说想当面跟您聊聊。沈姐,我觉得有戏,他好像挺急的。
挺急的。
这三个字让我搅动勺子的手停了一瞬。
成年人的世界里,急这个字太危险了,它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但我还是答应了。
行,约明天下午。
挂了电话,我继续搅汤圆,水已经快烧干了。
02.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翻手机。
小段给我倒了杯温水,说了句沈姐您稍等就跑去门口接人。
结果进来的人不对。
不是周先生。
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米白色羊毛开衫,头发盘得规整,拎一只旧款的棕色托特包。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沈女士?
我站起来。
您是?
我姓钟,周远洲是我前夫。她把包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那个包放下去的时候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磕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房子现在在我名下,他想卖,我不同意,所以这两年在扯皮。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不闪不避。
那种直视不是挑衅,更像是某种试探,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值得她把话说完。
那现在?我问。
现在我想卖了。她说,但我卖房子不是为了帮他周转,是不想再跟这套房子有任何关系了。
小段在旁边干咳一声,说去给我们再倒两杯水,快步走开。
销售大厅忽然变得很安静,远处前台两个小姑娘在低声说话,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
那您约我是?
我看过你当年来谈价的记录。钟女士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当年我签的意向书复印件和三轮报价的记录表。
五百万,你当时出的价,我现在可以给你。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但我有个条件。她把文件夹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这笔钱不能从我前夫手里过,你这边做贷款也好、全款也好,合同只能跟我签,资金走我的专项账户。我不想让他知道成交价,也不想知道他知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太像笑,更像是想把一句更难听的话咽回去。
我跟他不需要再有关系了。
有些房子不是贵在价格,是贵在你得替它还前主人的人情。
我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03.
钟女士跟我坦白了一件事。
当年周远洲不肯卖给你,不是留给儿子结婚。是他在外面那个女人怀孕了,说想要这套房子住。他转头就想把这房子过户给对面,我卡着没让。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后来那个女人流产了,走了,他又想把房子卖了套现。我说不行,要卖可以,价格我说了算。
我问她为什么是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有意思,像一个阅卷老师忽然在你卷子上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因为你当时出五百万,是唯一一个没跟我前夫在谈判桌上搞人情绑架的买家。你没说‘我也是给老人买房’‘我这钱赚得不容易’,你就是报了个价,成不成你都认。她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沈女士,这房子我也没打算赚你什么,就是不想便宜了他。
我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是她手写的一个价格,写在铅笔印上,又擦掉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很淡的痕迹。
四百七。
比我自己当初的报价还低了三十万。
我放下文件夹,问她:您就不怕我压得更低?
我怕什么。她说,这房子对我来讲已经是个负资产了。能少一个麻烦是一个。
她这句好像是在说房子,又好像不是。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程远打来的。
我按掉,他又打,我起身走到旁边去接。
怎么了?
诺诺老师说这次期中考试数学有点往下掉,让你明天去学校聊一下。程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今天开庭开到七点,回家她已经在姥姥那儿吃过饭了。你今晚几点回来?
我说快了。
挂了电话回来,钟女士正在看我。
那种看不是打量,更像是在辨认。
你女儿?她问。
嗯。
多大了?
初二。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
沉默里她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站起来说:你考虑一下,不着急。这房子放了两年了,不差这几天。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跟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女士,你比我想的年轻。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了。
阳光打在她的米白色开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发亮。
04.
我跟程远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看案卷,眼镜滑到鼻尖上,头也没抬。
四百七?那套别墅?
嗯。
为什么忽然降价?
我把钟女士跟她前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程远听完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觉得靠谱吗?万一产权还有纠纷呢?
可以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要是真喜欢那套房子,当时怎么没再加点?
我当时在翻沙发上程诺的校服外套,找她的公交卡。
听到这句话我停下来,手里攥着那件皱巴巴的校服,转过头看他。
当时你也没说过这话。
当时你也没问我。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钟。
气氛不算吵架,但比吵架更微妙,像一面墙从中间裂了条缝,细得看不太出来,但你知道两边已经不是一体了。
程远摘下眼镜又戴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我不是说不买。我只是觉得,你当年为了那三十万没谈成,回来一个礼拜没怎么睡着觉,现在人家主动降了,你又犹豫,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在犹豫这笔钱花出去,买回来的到底是一套房子,还是一堆别人的故事。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程远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面,没说话,也没喝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程远的呼吸在枕边均匀地起伏。
我摸黑起来,去了书房,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张别墅的户型图。
纸张已经有点潮了,边角微微发黄。
我把它摊开在台灯下面,看见自己当年用铅笔在二楼次卧的位置画了个小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诺诺。
这个细节我早忘了。
我盯着那个铅笔圈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也觉得钟女士那句你比我想的年轻也许不是在夸我。
05.
交易过户那天,钟女士比我先到。
她站在房子门口,没进去,就在台阶上站着。
我从车里出来,她朝我点了点头。
那天的阳光很好,跟两年前我看房时一样好,院子里的杂草长高了不少,铁艺围栏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
钥匙。她把一串钥匙递过来,三把,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拴着。
这把是大门,这把是后门,这把是地下室。地下室以前是我装杂物的,通了水电,做仓储也行,做健身房也行。
她顿了顿,忽然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周远洲这些年陆陆续续写的保证书。她把文件袋往我手里一递,有保证不再联系外面女人的,有保证不转移财产的,有保证按时回家的,一共十七封。
我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留着没用了。她说,本来想烧掉,后来想想,送你吧。
送我?
对啊,送你。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很淡。
我想让你知道,这房子里面的事,我是清空了的。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沿着那条碎石铺的小路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沈女士,你不是唯一一个在那张户型图上写字的人。
她指了指我手里还没收进包里的那张图,说:你翻过来看看。
我把户型图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一小段一小段,字体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有些行被橡皮擦过,留了淡淡的痕迹,有些干脆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今天换的窗帘,他看了一眼说颜色太素儿子第一次考双百他答应今年过年不回老家,陪我们娘俩又走了,说工地忙我在院子里种了三棵月季——
最后一行没写完,只写了四个字:
我不等了——
后面是被用力划掉的一条长线。
我站在那套别墅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户型图,阳光照在那些铅笔字上,有的地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我忽然想起她那天在售楼处说的那句不想再跟这套房子有任何关系了,现在我明白了。
她不是厌恶。
她是怕自己反悔。
06.
搬家那天程诺第一次去看她的房间。
她在二楼次卧里转了一圈,推开窗往下看,喊了一声:妈,楼下院子里有猫!
我说哪来的猫,她说不信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往下一看,还真有一只橘猫蹲在墙角那棵月季旁边,也不知道是钟女士种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
程诺问我能不能养猫。
我说你先把数学成绩稳住再说。
程远在楼下喊:这边的水管有点滴水,沈蓝你下来看下。我往下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跟程诺说:那个房间,妈妈两年前就看好了,当时就觉得适合你。
她没回答,正在拿手机拍那只猫。
晚上收拾到很晚,程诺跟姥姥视频说新房子的事,程远在客厅研究滴水的管子到底什么毛病。
我一个人去了地下室,推开门,灯还能亮。
墙角放着一个旧的木头收纳盒,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购物小票、一把生锈的剪刀、半包没拆封的园艺肥料。
还有一张写了字的小卡片,压在收纳盒最底下。
上面是钟女士的字迹:沈女士,花是我种的,猫不知道从哪来的。算赠品。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祝你在种花种菜这件事上比我有耐心。
我在地下室站了很久,楼上传来程诺的脚步声,蹬蹬蹬跑过去,又蹬蹬蹬跑回来。
程远在喊:沈蓝,扳手在哪个箱子里?
我说来了,把卡片放回盒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了裤兜。
出了地下室经过一楼客厅,那面朝南的落地窗外夜色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有点模糊,但看起来挺实在的。
房子这种东西,旧主人清空了,新主人才住得进来。
我给钟女士发了条消息,没有说别的,就说院子里那只猫好像赖着不走了,你要是哪天路过想过来看看,随时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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