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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金正式决裂,通常以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为标志,但双方交恶实则始于万历三十五年的建州停贡。停贡之后,围绕贡市、勘界与北关的争端接踵而至,最终无可调和。若要理解“七大恨”的由来,则需回溯此前十年的博弈过程。问题是,努尔哈赤停止朝贡、提出划界,是否已意味着决意兵戈相向,还是曾留有转圜余地?

明朝长期视蒙古为心腹之患,对建州以扶植求安顿,这一策略在辽东衰败的客观形势下是否仍有可行性?又当努尔哈赤吞并海西、势力失衡后,明朝的判断与应对是否准确?凡此种种,并非简单的忠逆二分所能解答,惟有细究当时双方的实际处境与互动细节,才能看清这场冲突如何一步步走向不可收拾。

阅读提示:

姚念慈老师新著《辽东之役与明清嬗代》系三联书店“名山”系列丛书其中一种。该丛书即将升级再版,并纳入多部海外汉学经典译著。敬请读者关注。

*本次推送文末附有三联“名山”丛书已出版书目,

及即将出版书目。

辽东之役与明清嬗代

姚念慈

精装,定价:99元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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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明清嬗代关乎中国多民族国家形成甚巨,其中决定性因素,即延绵二十余年的辽东之役。后金建国自立,既是女真社会发展的需要,亦为明朝玩弄以夷制夷而自食其果。努尔哈赤自起兵至占领辽沈,仅只三年,固因明朝颓势难挽,亦万历一系列失误使然。后金(清)奴隶制扩展及其巨大灾难,追根溯源,明统治者亦难辞其咎。

本书尝试明清互证,以探寻史实真相,重在明朝决策违背现实与调兵转饷困难重重。历史进程的必然与偶然,战争正义性以及社会付出的代价,统治者的历史责任,皆应追究。今之历史从业者,必须秉持两条基本原则:人民大众的基本利益是否得到保障;每一历史变故是否有利于中国迈向近现代社会。否则,历史研究的价值和意义即值得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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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1

前言 1

辽镇由“盛”转衰探源 1

一 塞外形势的变化 1

(一)海外首疆 1

(二)辽镇防御艰难 9

二 辽镇衰落在于内因 14

(一)明初国家军事化 16

(二)明初军屯“自食自足”质疑 19

(三)辽东屯田时间与规模 25

(四)辽东守屯比例改变 32

(五)军屯之奴役性 43

小结:辽东军屯式微难挽 52

辽镇从衰落到溃散 62

一 辽镇诸多弊端源流 62

(一)逃亡与勾捕 62

(二)罪犯充军与纳赎 67

(三)辽东债帅 73

(四)辽镇士卒月粮菲薄 78

二 走向溃散之三害 85

(一)家丁崛起 85

(二)辽东武功之奥秘 90

(三)昙花一现之后的颓势 96

(四)东征之役与辽东残耗 106

(五)矿税使虐害全辽 126

赘言 133

从停止朝贡到起兵反明—兼释“七大恨”之由来 136

一 明金关系转折点——万历三十五年 136

(一)建州停贡与明廷反应 137

(二)勘界与复贡之纠葛 144

(三)增兵辽东 151

二 遏制建州归于失败 162

(一)“西虏”款议未果 162

(二)建州复贡 173

(三)明朝干预北关 177

(四)再次勘界及其后果 182

(五)辽东撤军 189

附言 195

(一)关于“七大恨”之原本 195

(二)明金之战是否不可避免 196

萨尔浒之战再探讨 199

一 后金起兵与明朝之反应 200

(一)“七大恨”送抵明廷时间 200

(二)万历初旨与廷臣会议 201

(三)传统观念与危机意识 205

二 明廷内部剿守之争 208

(一)会议遭致质疑 208

(二)兵部之续议迟迟未准 210

(三)反对征剿之声 213

(四)后金再犯与万历决断 217

三 明金矛盾未能调和 222

(一)清河失陷与交涉破裂 222

(二)努尔哈赤之顾忌 228

四 明朝内部的困境 234

(一)调募军队之难 234

(二)筹饷之难 238

五 辽东不堪重荷 243

(一)辽东亟待赈恤 243

(二)召募辽人未见成效 245

(三)新旧主客兵饷难以协济 248

(四)本色耗尽与海运无及 250

六 明军进剿之败因 254

(一)万历催促进剿 254

(二)万历悭吝内帑之恶果 262

七 君臣隔绝——万历朝政治危机 267

(一)君臣隔绝与朝堂空虚 267

(二)“介介然与臣下相持” 273

(三)终为群臣所弃 277

(四)明末朝议与政治文化 280

结语:明金之战的性质与历史进步的代价 289

“天下”骚动“一隅”难保——以熊廷弼《战守大略》为中心 297

小引 297

一 明廷贻误时机 300

(一)误传“虏警”与举措乖方 300

(二)宣镇哗变与征募无果 309

(三)辽东“籍民为兵”流产 320

二 熊廷弼受命经略辽东 326

(一)经略之命迟迟方下 326

(二)“中府会议”之争 329

(三)至任初之举措与放弃沈阳 336

三 后金动向及其弱点 346

(一)努尔哈赤之谨慎与自卑情结 346

(二)诱迫朝鲜脱离明朝 351

(三)与喀尔喀蒙古结盟未果 357

(四)后金的困难和内部矛盾 363

四 熊廷弼《战守大略》剖析 375

(一)漫言调兵与朝臣异议 375

(二)仓猝出台的《战守大略》 381

(三)廷弼之“自供”与“纠错” 390

五 “钦限考成法”之背景 396

(一)与兵部相争几至决裂 397

(二)丁字泊之役与“用夷攻夷” 401

(三)辽南四卫募兵逃亡 421

(四)朝鲜告急与议守镇江 431

六 明朝兵饷俱难为继 437

(一)援兵叛逃与河东兵力 437

(二)从请帑之争到再行加派 447

(三)海运之难与辽东乏食 462

七 沈奉之役与辽东前景 501

(一)进筑沈阳与“聚兵扼要” 501

(二)王大人屯一役之疑点 514

(三)沈奉之役与熊廷弼之实感 519

未完的结论:辽东之失与明朝灭亡 535

(一)关于结党陷害熊廷弼 536

(二)辽东愈困而难以久持 544

附录一 《关于抗清复明斗争和郑成功研究问题的几点看法》 一文读后——致何龄修先生的一封信 559

附录二 明遗民与清初碑传纪年——以黄宗羲为中心 573

小引 清初重年号 573

一 碑传生卒纪年类别举例 578

(一)明清两朝年号并用 578

(二)单书清朝年号,于明则用干支 580

(三)单用明朝年号,入清则用干支 581

(四)明清年号均不用,全用干支 589

(五)特例 591

二 《黄梨洲文集》碑传纪年 594

(一)梨洲特重碑传义法 594

(二)梨洲自相违戾 598

(三)梨洲所持遗民准则 605

(四)梨洲对清廷之态度 612

(五)梨洲碑传文纪年前后变化 617

赘言 629

主要参考文献 631

作者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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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念慈

教授,清史专家。1949年生于湖北武汉,1982年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获硕士学位。 1989年随王锺翰攻读清史博士,1992年任职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中国古代史清史方向博士生导师(长期与王锺翰先生合作招生)。2012年底退休。

明金关系转折点——万历三十五年

*本文节选自《辽东之役与明清嬗代》

文 | 姚念慈

明金两国正式决裂,历来以万历四十六年(1618,后金天命三年)努尔哈赤“七大恨”起兵为标志。实则双方交恶,始于万历三十五年建州停止朝贡。随后围绕贡市、勘界以及北关三者展开,最终未能调和。故欲了解“七大恨”之由来,不得不回溯此前十年这段历史。关于明金关系,《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武皇帝实录》多所隐讳,《明神宗实录》亦不乏掩饰,所幸明人疏奏尚存,然须多方比勘辨析,始得近乎历史真相。

努尔哈赤志在一统女真,恢复金国,脱离明朝,此明载《老满文原档》,殆无可疑。明朝则坚持天下大宗共主,令女真仍为属藩,故竭力遏制。双方冲突本质在此。从客观形势而言,辽东早已衰败至极,建州崛起,无疑极具威胁。但努尔哈赤停贡、划界,是否意味将与明朝兵戈相向?或曾考虑为与国之交?明朝长期视蒙古为大患,而因努尔哈赤多年效顺,大加扶植,借以安顿辽镇东线。迨其突然停贡,即认为心怀叛逆,必至图谋辽东,这一判断是否准确?进而言之,明朝是否有能力遏制建州?或欲保辽东,是否惟此一途?凡此皆不易断言。惟检诸史实,曲尽原委,方可论其是非得失。历史进程虽表现为客观趋势,但其中亦包括当事者之抉择与应对。

一 明金关系转折点——万历三十五年

满洲原无本族文字,使用蒙古文。己亥年(1599,明万历二十七年)努尔哈赤命文书创制满文,即当兼以满文记事,为后来史书之所本。然《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截断源头,以丁未年(1607,万历三十五年)开篇。努尔哈赤停止向明朝进贡即在此年,当非偶然。停贡一事《老满文原档》不载,亦不见于《清太祖实录》,治清史者皆未曾留意,或以此。而检诸《明神宗实录》,此事确然无疑,且引起明廷强烈反应。

(一)建州停贡与明廷反应

努尔哈赤停贡之前,明朝防御集中于应付“北虏”侵扰蓟辽以西,即西部蒙古五路台吉与朵颜首领长昂勾结入犯,于建州方面则无甚警惕。万历三十五年正月,辽东巡按萧淳疏言,惟以北虏连犯辽东为忧。七月,兵部尚书萧大亨上秋防事宜,以辽东“防虏拒倭,素称重镇”,所忧在于“士马苦于征调,人民敝于残破,公私告匮,战守两艰”,亦未提及建州之威胁。蒙古五路、朵颜款事尚未安顿妥帖,努尔哈赤即停止朝贡。及至年底,兵部覆辽东巡按萧淳条陈六事,以努尔哈赤“勾连蓄祸”,“明肆桀骜”,西欲联络蒙古及朵颜三卫,北则与乌拉联姻,且借粮于朝鲜,“声势叵测”。故必简练兵马,防其掠夺,万一不止,即发兵讨之。次年二月,蓟辽总督骞达奏言“建酋日渐骄横,东方隐忧可虞,乞议蚤备战守机宜”云云。皆因建州未来朝贡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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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肖像。图源:故宫博物院

明廷一系列反应,以万历三十六年三月丁酉日礼部所言最可注意:

国家东北夷三种:女直系肃慎旧疆,亡金遗孽也。永乐初年,女直来朝,其后海西、建州女直悉境归附,乃设奴儿干都司(以统之),统卫所二百有四,地面城站五十有八。官其酋长,自都督以至镇抚;许其贡市,自开原以达京师,岁以十月验放入关。如次年正月后到者,边臣奏请定夺。今自万历三十四年六月建州、海西先后到京进贡去后,至三十五年,并无验放入关者,今春尚无消息。

奴尔干都司于宣德十年(1435)撤销,东北各地女真部落设置卫并未中辍。远者如松花江下游、黑龙江一带,鞭长莫及,实已弃之;近边各部,则以辽东都司遥领之。“祖宗朝以女直种类归款,分置建州、毛怜、海西等卫,各授指挥等官”。其所授官爵名号,自都督以至镇抚,与内地相同,且袭封必经奏准。各部入贡多寡,皆视颁发敕书数量而定,不得随意侵夺。凡此皆与塞外蒙古诸部仅封以王爵、或通贡市者迥然有异,而同于朵颜三卫。虽泛称“属夷”,实为屏藩。

但必须指出,蓟、辽边镇虽遥控朵颜三卫及女真各卫,其权力仅限于上述内容,即与明朝维持宗藩名分及贡市往来。至于女真各卫所内部事务,如其兵额、钱粮,以及与蒙古、朝鲜交往,则无须请示明朝,设非危及边境安全,明朝亦不加干预。换言之,明朝国家权力实际上并未行使于女真各部。故而此类卫所,与内地明朝军队编制卫所有着本质差异,一如历代王朝于沿边所设羁縻州县之与内地州县。其是否应划入明帝国版图,当随实情变化而论。如朱棣“靖难之役”得兀良哈三卫(即朵颜、泰宁、福余)出兵相助,遂以大宁都司辖地畀之以居,故明人历来有“弃大宁”之说,明代官书亦将三卫列入边外属夷。永乐初年设置奴尔干都司,或其志在统辖黑龙江流域,然宣德十年奴尔干都司撤销,女真各卫即成羁縻属夷。又如明初扩张所得之东胜、河套,后为蒙古所据,明人视为失陷,而蒙古从元朝后裔立场出发,又何尝不可视为收复?若以明朝为天下大宗,即以女真各卫居地划入明朝版图,而天启年间,礼部奏言“李珲,朝鲜之君也;而皇上,朝鲜君之君也”,朝鲜亦加承认,是则朝鲜亦当并入明帝国。宜乎,不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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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总图(局部)。图源:明万历七年(1579)钱岱翻刻韩君恩本《广舆图》,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辽事爆发之前,建州、海西女真各部每年例行入贡,即巩固宗藩关系之必要保证,且常以最高首领率队而至。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继其父祖袭职建州左卫,据《明实录》记载,其后亲自赴京朝贡不下六次。但这仅是出于笼络或双方示好的一面。而从更深层面,即从所谓宗藩体系或“华夷秩序”的本质而言,明朝治理女真的原则是分化控制,以夷攻夷。三十六年礼部疏继云:

自永乐九年女直内附,我文皇帝即设奴儿干都司以羁縻之,事同(朵颜)三卫,均资捍蔽者,盖以金元世仇,欲其蛮夷自攻也。然必分女直为三,折冲所地站为六百六十二,各雄长不使归一者,盖以犬羊异类,欲其犬牙相制也。祖宗立法,良有深意。

礼部掌管番夷贡市往来,于典故最为熟悉。“蛮夷自攻”,实以其皆境外夷狄,不属于明代之“中国”。万历末年努尔哈赤犯辽,明朝调西南土司兵赴援,杨嗣昌上言:“夫奴酋者,夷狄之夷狄也;土司者,中国之夷狄也。”而“古人以夷攻夷,所谓夷者,皆在中国之外”。有明一代,西南土司与东北建州女真两者虽同为“夷狄”,但有内外之别,甚为显然。若如学者所主张女真属于明代帝国,则嗣昌何来“中国之外”一说?论历史之事,不能不照顾当时人之理解与语境,如此方得实情。

明朝治理东北边夷,非只欲以女真对抗蒙古,且又欲其与朵颜三卫相颉颃。具体实行,即由辽镇监督。其必分女真为三者,盖指当初设建州三卫,不令合一。海西诸卫亦如此。至于建州、海西两大部,更不容其结为一体。可知女真诸部联合为一国,实与明朝治理番夷之原则相冲突。然此原则为明初统治者所定,时移势异,后世能在多大程度上付诸实行,取决于中外实力强弱对比及其转化。前引杨嗣昌疏又言:“我所以用之者,不过朝廷之名分足以维持,中国之威力足以驱遣耳。”然“名分何物,土司何人,可真恃以维持?若我之威力业已无何”,岂能驱遣之?此就西南境内土司而言,尚且如此,而于兵强势盛之建州女真,明朝又能如何?

洪永两朝兵力强盛,蒙古本部北徙,朵颜三卫忠顺,女真各部则分散弱小,且迁徙无定,辽东境外无强敌,故明朝得以恩威兼施,招徕女真,令其内附。虽说一时于双方皆有利,然从长远来看,限制女真族的融合及对外联络,必将阻碍其发展,又带有华夷之辨以及宗主大国的歧视与强权干涉。随着明北边防御逐渐衰弱,对外藩属夷的控制亦必松弛。辽镇孤处海隅,长期萎靡不振。隆万以来,明廷拒绝察哈尔蒙古封王款贡,屡年征战,消耗愈甚,女真崛起乃迟早之事。至于女真诸部落族寨之间互争雄长,实其常态,亦因内部发展及加强联系之需要,故屡有强部成为首领,号令一方。与明朝之关系,除贡市之外,犯边劫掠也习以为常,虽旋起旋灭,却又屡扑屡起。明廷即使竭力遏止,终不得不承认现实,唯鉴其忠贰,而抚顺剿逆。“中国之驭夷狄,在察其情形之顺逆,以决剿抚之机宜而已。故顺则抚之以款来庭,逆则剿之以威不轨。然必权自我操,而后虏为我驭”。然此不过常谈,只可行于以款市为满足之属夷;若遇大敌,或建国后之女真,剿之则失利,抚之又难厌其欲,谈何操纵之权在我?

万历初年,开原南关即海西哈达万汗(王台)兵马强盛,为女真各部所惮,于明朝亦最为忠顺。而建州诸部,自万历三年、八年王杲、王兀堂先后为李成梁剿灭,遂复凋零。十年王台卒,哈达陷入内乱,北关叶赫意欲兼并,取而代之成为海西首领。辽东总兵李成梁借口叶赫屡犯开原,于十一年、十六年两次捣巢,称为大捷。虽有人质疑,但大学士申时行则为之大包大揽。后来成为一段公案,此不细论。叶赫与哈达并弱,海西遂无强部,日后难与努尔哈赤抗衡。李成梁重创叶赫,转而扶植辽阳迤东之弱部建州左卫,努尔哈赤始由弱转强,于万历十六年合并建州诸部,其中多蒙明朝之赐。对此《武皇帝实录》亦不讳言。次年,明廷升努尔哈赤为都督佥事,令其号令“东夷”。二十年,“建州卫都督奴儿哈赤等奏文四道,乞升赏职衔、冠服、敕书,及奏高丽杀死所管部落五十余名。命所司知之,赐宴如例”。都督为明朝武职最高爵秩,且称其“建州卫都督”,则建州右卫及毛怜卫皆为所并又甚显然。至其欺凌朝鲜,明廷不以为非,反加褒奖。二十一年,值明朝东征入犯朝鲜之倭寇,努尔哈赤于古勒山击败海西与蒙古“九部联军”。二十三年,明廷遂加授努尔哈赤为“龙虎将军”。女真各部中唯哈达部王台曾授此职,今畀之努尔哈赤,则许其为女真各部最高首领。此时,建州海西已呈东强西弱之势,明廷毫不在意。明军东征,运道在建州迤南,努尔哈赤曾请赴援,表示效忠。迨二十七年东征结束,努尔哈赤即吞并哈达。如此大事,当时《明实录》仅一见,明朝遣使诘责,则为努尔哈赤所蒙,且许其款塞。据清修《武皇帝实录》卷2,辛丑年(1601,万历二十九年),万历曾两次诘责,最终亦容忍之。努尔哈赤遂亲自赴京朝贡,明廷随后默认其吞并南关,二者当不无关联。其后追论者虽多,但已于事无补。当年,努尔哈赤创建四旗,有所谓“精骑三万余人”,殆指此。又两年,从边鄙“旧老城”佛阿拉返回赫图阿拉定都,与原属沈阳卫之抚顺相去二百余里,骑行不过两日之程。遂与辽东有疆界之事,详见后文。万历二十九年至三十六年李成梁复任总兵,与巡抚赵楫唯知退让。当初玩弄远交近攻,何其得心应手。不及二十年,即情势大异,本末颠倒。经李成梁“十大捷”武功、东征朝鲜、矿税使搜括三大劫,辽东已呈溃散之势,人心背离;而努尔哈赤蓄积多年,有如添翼之虎,其势咄咄逼人,实乃明朝自食其果。

上引礼部疏继言:

夫国家本借女直制北虏,而今已与北虏交通;本设海西抗建州,而今已被建州吞并。且开原止许马市,并无市参之令,乃强栽参斤,倍勒高价。将官偿之则难堪,争之则启衅,吞声忍辱,非一朝一夕矣。更闻奴儿哈赤与弟速儿哈赤,皆多智习兵,信赏必罚,妄自尊大,其志不小。

女真虽于辽东三面之虏只居其一,然努尔哈赤欲并全女真为一国,不仅彻底打破了明朝分而治之、以夷攻夷的祖宗成宪,且使各方势力失衡。辽镇孤悬一隅,原为震慑“夷虏”而设,实又处于“夷虏”包围之中。察哈尔蒙古本部驻牧兴安岭南麓,至万历三十二年传至林丹汗,对邻边属部控制转弱,各部落间始呈松散之态。朵颜三卫自来依附于明与蒙古之间,顺逆无常。辽镇固已衰败,于“西虏”尚难支吾。向以无忧的女真却有独大之势,且渐露不驯之迹。一旦措置失宜,明朝必将东西两面受敌,焉能保无虞?明廷长期颟顸苟且,闭目自欺,直到努尔哈赤停止朝贡,方意识到问题严重。但以辽东之现状,礼部以为未宜“遽兴问罪之师”,建议谨慎从事:先遣使诘责其违贡之由,冀其“悔罪自新”,不然则“革其贡赏”。最根本的仍在于“从长计议,整顿兵饷”,这却是最难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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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一年二月初九日登莱巡抚杨文岳为东来船只事科抄题本。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继礼部之后,兵部主事叶世英以“东夷渐炽可虞,条上增兵增饷事宜”,专为对付建州而增兵辽东之议,首见于此。又数日,大学士朱赓等奏:“建酋桀黠非常,旁近诸夷,多被吞并。恃强不贡,已经二年。”随题奏国家三处军情告急,其一即“辽左建夷蓄谋甚久,跋扈可知”。万历当即谕兵部:“其辽东建酋,不思国恩,不遵贡典,招亡纳叛,意欲何为?地切陵京,岂容如此怠忽?”半月之内,部臣、辅臣数次题奏并获批旨,不可谓未加重视。努尔哈赤虽未侵扰明边,其停止朝贡,意味脱明自立,在明朝看来,则是一种敌对信号。尽管如何实施制裁,明廷尚未达成一致,但建州崛起对辽东构成更大威胁,大体已成共识。

问题是明朝一时计无所出。辽镇凋敝已非一日,且军饷累欠。“去岁旧饷欠十四万,今岁杳然无期。”额兵虽云八万,而“大营官军堪战者不满百。东西应援,力薄难支”。面对“奴、速二酋勾连蓄祸,阴雨猝至,门庭将延”,边臣自必吁请补兵、补马、补饷。户部明知“辽阳孤悬天末,逼虏邻倭,建酋逆谋潜伏,祸在剥肤”,即欲添饷补兵,而“太仓若扫,冏藏空虚,催无可催,借无可借”。加之“边地灾伤,无处不苦”。请发内帑,万历不允;请撤矿税使以苏辽东之困,然税额犹存。兵部对努尔哈赤与乌拉联姻、假道朝鲜侵吞辉发,乌拉岌岌可危,了如指掌。故请敕谕朝鲜“大修武备,整饬边防”;并乞敕辽东遣人“宣谕奴酋,各守边疆,毋相侵扰”。其实不过是安抚朝鲜的一种姿态。对于努尔哈赤吞并海西辉发、乌拉二部,明朝更无从干预。万历虽有严旨,仍欲勒令建州复贡,即可苟安。辽镇军备无能改作,祖宗遗轨置之不顾,亦只听之任之。然而明朝臣工并不俯从圣意,随着事态发展,抗争愈益激烈。就努尔哈赤而言,虽自恃羽翼丰满,以为明朝无可奈何,然如后文所述,此时尚无与明宣战之准备,故从策略来看,停贡一举,实未免操之过急。

联·名山叢書

已出版书目

(按出版时间排序)

姚念慈 著:《辽东之役与明清嬗代》(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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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 勇 著:《封疆之制 : 明代都司卫所管理体制研究》(2025)

刘永华 著:《程允亨的十九世纪 : 一个徽州乡民的生活世界及其变迁》(2025)

韩 昇 著:《东亚世界形成史论》(新版)(2024)

乔治忠 著:《中国史学的考析与评判》(2024)

张国刚 著:《唐代藩镇研究》(2023)

王小甫 著:《唐、吐蕃、大食政治关系史》(2022)

[日] 宫崎市定 著:《九品官人法研究 : 科举前史》(2020)

刘永华 著:《礼仪下乡 : 明代以降闽西四保的礼仪变革与社会转型》(2019)

范兆飞 编译:《西方学者中国中古贵族制论集》(2018)

姚念慈 著:《定鼎中原之路 : 从皇太极入关到玄烨亲政》(2018)

韩 琦 著:《通天之学 : 耶稣会士和天文学在中国的传播》(2018)

姚念慈 著:《康熙盛世与帝王心术: 评“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2018)

即将出版书目

夏 炎 著:《神祇之力:唐代地方官府与地域社会》

常建华 著:《康熙艺趣与政治文化》

宋念申 著:《划界:在图们江制造现代东亚(1881—1919)》

张 玲 著:《黄河、平原与国家——一幕北宋时期(1048—1128)的环境戏剧》

[日]堀敏一 著,冯立君 译:《中国与古代东亚世界》

[韩]朴汉济 著,冯立君 译:《中国中世胡汉体制研究》

[美]周绍明 著,董乾坤 译:《中国东南乡村新秩序的构建:徽州的村落、土地和宗族(900—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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