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家大院里的风轻了,像是怕打扰了屋里的人。甜儿支着下巴,手指绕着发梢,心里默默记着那些管事的名姓。
丘宜铭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了笑又道:“账房李先生,大名李全清,管着家里的账目。家里每天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都要记在账上。每隔十天半个月,你要看看账本,知道家里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
甜儿一听账本两个字,就有些发怵。她不识字,更不会看账本。
丘宜铭看出她的心思,说:“看账本的事不急,以后慢慢学。你先把家里的人认全了,知道谁管什么事,这就够了!”甜儿松了口气。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到晌午了。丫鬟摆好了饭,甜儿和宜铭在正厅里吃了。饭是四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鸡蛋羹、一碟咸菜,还有一碗鸡汤。甜儿吃得不多,心里想着事儿,筷子动得慢。
宜铭看她心不在焉的,也没多说,吃完饭就去了书房,说下午要看账本。
甜儿送走宜铭,又回到正厅坐下。她坐了一会儿,觉得光是坐着也不是办法。母亲说有事管事会来禀报,可一上午过去了,一个管事都没来。这说明家里没什么事,可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去院子里转转!”甜儿对丫鬟说。
丫鬟跟着她,两个人从正厅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丘世安家的院子很大,回廊连着回廊,月亮门套着月亮门,甜儿走着走着就分不清方向了。
“少夫人,这边是去后院的!”丫鬟指路。甜儿点点头,跟着丫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到正厅,又坐下。
下午的时候,终于有人来找她了。来的是王婆,管丫鬟婆子的。她说话声音大,进了正厅就笑着给甜儿行礼:“少夫人,老奴有件事要禀报!”
甜儿心里一紧,忙说:“王妈妈请讲!”
王婆说:“入夏了,丫鬟们的棉衣该换了。往年这时候,夫人都让老奴去布庄领布,给每人做一身新衣。今年这事,老奴问一下少夫人,还按老规矩办?”
甜儿想了想,她不知道往年是什么规矩,也不知道该扯多少布,花多少钱。她不敢乱答应,就说:“王妈妈,这事等我问问母亲,回头再给你回话!”
王婆点点头:“那老奴等少夫人的信儿!”
王婆走了以后,甜儿赶紧让丫鬟去找兰儿,让兰儿去祠堂问问刘桃子。
兰儿去了半个时辰,回来了,说:“夫人说了,按老规矩办!”
甜儿这才让丫鬟去告诉王婆,按夫人说的办。王婆得了信儿,高高兴兴地去了。
甜儿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她心想,原来当家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问清楚了,不能自己瞎做主。
快到傍晚的时候,又有事来了。来的是门房的张严肃。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正厅,只在门外行礼:“少夫人,外头有个卖糖葫芦的,平常这时候,夫人都会买一些,分给院里的孩子们吃。今儿老奴问问,还买不买?”
甜儿听了这话,心里一暖。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盼的就是卖糖葫芦的来村里。她爹偶尔会给她买一串,她舍不得吃,含在嘴里能化半天。
“买吧!”甜儿说,“买三十串,给家里的人都分一分!”张严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丫鬟在旁边笑着说:“少夫人心善!”甜儿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严肃把糖葫芦买回来了,红艳艳的,插在稻草靶子上,看着就喜庆。甜儿让丫鬟把糖葫芦分下去,厨房的、仓房的、账房的、门房的,每人一串。
她自己拿了一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跟她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她忽然想家了。想爹娘,想哥哥和嫂子。不知道他们在家里干什么,有没有想她。
傍晚的时候,刘桃子从祠堂回来了。她一身疲惫,进了正厅,看见甜儿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笑了:“怎么样?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吗?”
甜儿站起来,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婆要扯布做夏衣,门房买了糖葫芦,她做主买了三十串,分给了家里的人。
刘桃子听着,点了点头,说:“都办得不错。夏衣的事,你让人来问我,这是对的。你不知道往年的规矩,不能乱做主。糖葫芦的事,你做得也好,几钱银子的事,不用问我,你自己就能定!”
甜儿听了,心里踏实了许多。
“还有别的事吗?”刘桃子问。
甜儿想了想,把上午取碗碟的事也说了。她说的时候,脸有些红,觉得自己太笨了。
刘桃子听完,没笑她,反而说:“甜儿,这事不怪你。你才来几回?娘刚嫁过来的时候,比你还不如呢,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甜儿抬起头,看着婆婆。
刘桃子拉着她坐下,说:“甜儿,你记住,管家不是让你去做那些杂活。那些活有仆人干,不用你动手。你要学的,是怎么安排他们干,怎么让他们听你的话!”
甜儿点了点头:“母亲,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刘桃子拍拍她的手,“明天还有一天,你继续学着。别怕,出错也不要紧,谁不是从错里学出来的?”
甜儿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睛亮亮的:“母亲,我明天一定好好学!”
刘桃子笑了,站起来说:“行了,今天辛苦了,去歇着吧!”
甜儿站起来,给婆婆行了礼,回了东厢房。
晚上,甜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事。她想了一路,从早上送婆婆出门,到捡落叶,到取碗碟撞上宜铭,到王婆来问夏衣的事,到买糖葫芦。
她想得最多的是宜铭说的那些话。母亲年轻的时候,靠编竹器过日子。母亲也是从什么都不会,慢慢学会管家的。甜儿想,母亲能做到,她为什么不能?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花花的。甜儿看着那一片白光,心里忽然就不慌了。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到了第三天,是甜儿管家的最后一天。她已经不那么慌了。早上送走婆婆,她坐在正厅里,让丫鬟把各处的管事叫来,问了问今天的事。
厨房说今天要准备的东西昨晚就备齐了,不用再采买。仓房说库房盘完了,东西都对得上。账房说夏收的钱准备好了,明天就能发下去。
一切都很顺利。甜儿心里想,原来管家也没那么难。家里的事都有规矩,管事们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只要坐在那里,有人来问她的时候就回答一下,没人来问就坐着喝茶。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三天家里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刘桃子把难办的事都提前处理好了,留给她的都是一些简单的事。这三天,甜儿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什么,而是她不怕了。
第三天傍晚,刘桃子从祠堂回来,说宴席的事都忙完了,明天不用去了。甜儿把钥匙还给婆婆,说:“母亲,这三天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什么?”刘桃子接过钥匙,笑了,“你帮了大忙了。家里的事你照看得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在祠堂那边忙。甜儿,你做得很好!”
甜儿听了这话,眼眶有些红。“母亲,我想回家了。”甜儿说,“三天没回去了,我爹娘该想我了?”
刘桃子点点头:“行,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去。甜儿,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你就在这边住下吧,不用来回跑了。等秋天成了亲,你就是这边的人了!”甜儿红着脸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刘桃子让人套了车,送甜儿回李家庄。车走到半路的时候,甜儿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这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要嫁过来的地方。
车到了李家庄,停在陈攒金家门口。甜儿下了车,推门进去。
陈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甜儿,愣了一下,然后喊了起来:“他爹,甜儿回来了!”
陈攒金从屋里出来,添谷和赵妮儿也从后院跑过来。一家人把甜儿围住了,问长问短。
“甜儿,这三天怎么样?”陈氏拉着闺女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娘,我挺好的!”甜儿笑着说。
“听说你当家了?”赵妮儿眼睛亮亮的,“五进的大院子,几十口人,你怎么管的?”
甜儿笑了笑,说:“嫂子,别听外头人瞎说。我就是坐在正厅里,有事了管事来问我,没事就坐着喝茶。母亲把难办的事都处理好了,留给我的都是简单的事!”
陈攒金听着,点了点头:“夫人是个明白人,知道你是头一回,不给你压担子!”
一家人进了屋,甜儿把这三天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取碗碟的事,她红着脸笑了。说到买糖葫芦的事,她笑着说自己做了主,买了三十串,分给了家里的人。
陈攒金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点头。等甜儿说完了,他说:“甜儿,你做得对。不懂的事就问,不能自己做主。这个分寸,你拿捏得不错!”
甜儿被爹夸了,心里美滋滋的。陈氏在旁边抹眼泪:“我闺女长大了,能当家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赵妮儿炒了几个菜,添谷打了壶酒,陈攒金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甜儿,”陈攒金端着酒杯说,“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种了几亩地。你能嫁到丘家,是你命好。可你要记住,命好是一回事,自己争气是另一回事。到了丘家,好好孝敬公婆,好好跟宜铭过日子!”
甜儿红着眼眶点头:“爹,我记住了。”
赵妮儿拉着甜儿的手说:“妹妹,嫂子知道,你有这个福气,也有这个本事。你从小就懂事,到了那边一定过得好!”
甜儿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说:“嫂子,你别夸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了大半个时辰。
饭后,甜儿帮着赵妮儿收拾碗筷。赵妮儿不让,推着她去歇着,说你在丘家当了三天家,累坏了,回家就别干活了。
甜儿笑着说:“嫂子,我在那边就是坐着,一点都不累。”可赵妮儿还是不让,把她推出了灶房。
甜儿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夜的星星亮晶晶的,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她想起在丘家的第一个晚上,也看到了这么多星星。
那时候她心里是慌的,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现在她回来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她知道,经过那三天,她不会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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