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去了天堂10年了,留下两个可怜的孩子,我弟媳带走了一个小的,大的留给我父母带
十年
弟弟走了十年了。
有时候我还是会恍惚,总觉得他还会推门进来,喊一声“姐”,然后往沙发上一躺,问今晚吃什么。可是没有,门从来没有再那样被推开过。
那是一场车祸。深夜,大货车,疲劳驾驶。交警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饭,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不行了。他躺在那里,脸上还有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抓着他的手,那双手还是温的,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就凉了。
弟媳小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怀里抱着才八个月大的小宇,手里牵着四岁的大宇。大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那里玩一个破旧的玩具车。小宇在哭,小玲没有哄他,就那么抱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小宇的包被上。
那一年,弟弟二十八岁,小玲二十七岁,大宇四岁,小宇八个月。
弟弟走后的头几天,家里乱成了一锅粥。父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母亲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父亲坐在弟弟的遗像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说话。我一边要处理弟弟的后事,一边要照顾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还要瞒着大宇,不让他知道他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大宇那几天总是在问:“爸爸呢?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爸爸给我带玩具吗?”
我说:“带,带很多很多玩具。”
他高兴了,跑去玩了。我转过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丧事办完以后,小玲带着小宇回了娘家。她娘家在隔壁县城,开车两个小时的路程。走的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小玲也哭,哭得浑身发抖,但她始终没有说一句“我会回来”。她只是把大宇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最后把大宇的手放在母亲的手心里,说了一句:“妈,大宇就拜托您了。”
母亲说:“你和小宇呢?”
小玲没回答,转过身,抱着小宇上了她弟弟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宇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挣脱我的手,追着车跑了好几步,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
车没有停。
大宇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问我:“姑姑,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把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的小身子都在发抖。我说:“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是带弟弟去看病,很快就回来了。”
他信了,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妈妈不会回来了。小玲后来改嫁了,嫁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那个男人条件不错,不嫌弃她带着一个孩子,但明确说了,只能带一个。小玲选了小的。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她。
大宇四岁,正是最难带的年纪,调皮,粘人,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不全懂。小宇才八个月,离不开妈。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小玲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她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她不该被绑死在我们的家里。母亲也这么说,说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决:“让她走,别拦着。两个孩子,她带走一个是应该的。”
大宇就这么留了下来,跟着爷爷奶奶过。
头两年最难熬。
母亲要强,不让大宇觉得自己没妈。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大宇买新衣服、新玩具,逢人就夸“我大孙子可聪明了”。可是夜里,我住在隔壁房间,经常听到母亲在哄大宇睡觉的时候,哼着哼着就哭了。大宇那时候还小,不明白奶奶为什么哭,就用小手去擦奶奶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哭,大宇乖乖的。”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弟弟出事以后,他的话更少了。但他对大宇好,好得没有原则。大宇要什么他就买什么,大宇想吃糖他就买一兜子糖,母亲骂他惯孩子,他也不吭声,就蹲下来让大宇骑在他脖子上满院子跑。
那几年我刚结婚不久,自己的日子也紧巴,但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转一千块钱,让她给大宇买奶粉、买衣服。我老公人不错,知道我家的情况,从来没说过二话,有时候还主动问我:“大宇的学费交了吗?没交我来。”
大宇五岁的时候,小玲回来过一次。她是来办户口迁移的,顺便看看大宇。那天她买了一身新衣服、一个变形金刚,站在院子门口,半天不敢进去。我陪她进去的,大宇正在院子里玩沙子,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进来,愣了一下。
小玲蹲下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伸出手,颤着声音说:“大宇,叫妈妈。”
大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奶奶身后。
小玲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个母亲被自己的孩子拒绝时,最彻底的痛。
她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她把一个信封塞在母亲枕头底下,里面是三千块钱。母亲后来发现了,拿着信封坐在床边,骂了一句:“这个狠心的丫头,谁要她的钱。”但骂完了,她还是把钱收了起来,说:“给她攒着,将来给大宇用。”
从那以后,小玲再也没有回来过。逢年过节她会打个电话,问一问大宇的情况,每次都说“等有时间了回去看他”,但那个时间,一直没有来。
大宇慢慢长大了。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接送,他只有爷爷或者奶奶。有一次我去接他放学,他坐在我电动车的后座上,抱着我的腰,突然说了一句:“姑姑,我有爸爸吗?”
我差点没握住车把。
“当然有。”我说。
“那他呢?”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他。他五岁半了,眼睛像极了他爸爸,圆圆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默。
“你爸爸去天上了,”我说,声音在发抖,“但他一直在看着你,大宇。他在天上看着你,他很爱很爱你。”
大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我:“那他会掉下来吗?”
我笑了,笑着笑着哭了。我说:“不会,他就像星星一样挂在天上,晚上你抬头就能看见他。”
从那以后,大宇每天晚上都要跑到院子里看星星。母亲给他搬个小凳子,他坐在上面,仰着头,一看就是好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对着天上说话,说的什么,母亲从来不去偷听。只是有一次大宇回屋以后,母亲偷偷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在那个小凳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满天星斗,哪一颗是她的儿子呢?她不知道。
大宇七岁那年上小学,成绩出乎意料地好。
他聪明,像他爸。弟弟小时候念书就不差,就是贪玩,没考上大学。大宇不一样,他好像把所有的劲儿都用在了学习上。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奖状贴满了奶奶家的一面墙。母亲逢人就指着那面墙说:“看,这是我大孙子的,都是第一名。”说的时候满脸是光。
父亲每天骑电动车接送大宇上学放学,风雨无阻。有一年下大雪,路上全是冰,母亲说要不今天别去了,大宇说不行,今天考试。父亲二话没说,推着电动车就出了门,大宇坐在后面,祖孙俩在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学校。大宇那天考了全班第一,回来以后把卷子举得高高的,一路小跑到爷爷面前:“爷爷你看,我考了第一名!”
父亲接过卷子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不错。”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父亲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喝了两杯白酒,喝完以后看着弟弟的遗像,说了一句:“你儿子比你强。”
弟弟走了三年的时候,母亲生了一场大病。
胆结石,需要做手术。手术前一天晚上,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我要是下不来台,大宇你带走,好不好?”
我一下子就哭了,说:“妈你说什么呢,一个小手术,你肯定没事的。”
“你得答应我。”母亲不依不饶,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答应你,妈,我答应你。大宇我来管,供他上大学,娶媳妇,什么都管。”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你说我要是走了,大宇会不会忘了他爸?”
我说:“不会的,大宇每天都看星星。”
母亲嗯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
手术很成功。母亲在医院住了七天,大宇每天放学都要来看奶奶。他来的时候总是不空手,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自己画的画,有时候是在路边摘的一朵小野花。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母亲的床头,小声说:“奶奶你快点儿好起来,你好了我背古诗给你听。”
母亲出院那天,大宇站在门口迎接,怀里抱着一个皱皱巴巴的纸箱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给奶奶。
母亲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拖鞋。是大宇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学校门口小店卖的,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的,粉红色,上面还印着一只小猪佩奇。母亲把拖鞋穿在脚上,在屋里走了两圈,说:“合脚,特别合脚。”
那双拖鞋她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都不肯扔。
弟弟走了第五年,小宇回过一次我们这里。
是小玲带着回来的,说是小宇的奶奶(我母亲)想见见孩子。小宇那时候五岁多了,长得特别像小玲,白白净净的,很斯文,见人也不怎么说话,就躲在小玲身后。大宇那时候九岁了,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宇,兄弟俩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不先开口。
母亲把小宇拉过来,仔细端详了半天,说:“像,像你爸小时候。”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小宇大概是没见过这个阵仗,有点害怕,又躲回去了。
那天大宇始终没有跟小宇说话。我在厨房里做饭,偷偷看出去,发现大宇把小时候的玩具车翻了出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然后自己走开了。小宇看见了那辆车,走过去拿起来,玩了一会儿,笑了。
那是兄弟俩唯一的交集。
小玲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大宇这次没有追车。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那辆车开走,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他比同龄人高,已经快到我肩膀了。
“大宇,那是你弟弟。”我说。
“我知道。”他说。
“你想他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不像九岁孩子能说出的话:“他想我吗?”
我回答不上来。
大宇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知道这孩子心里的苦,远比我想象的要深。
那年暑假,我带他去城里玩,逛商场的时候路过一个母婴店,大宇突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一个婴儿用的毛绒玩具,看了很久。
“大宇,怎么了?”我问。
“弟弟走的时候,才这么大吧。”他比划了一下,大概跟一个冬瓜差不多长。
我愣住了。
“我有时候会想他,”大宇说,声音很平,不像是在说一件伤心的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想他现在长什么样了,还记不记得我。他肯定不记得了,他走的时候才八个月。”
“大宇……”
“不过没关系,”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我有爷爷奶奶,还有姑姑。”
那个笑容让我特别难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笑着跟大人说“没关系”,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弟弟走了第七年,母亲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这次是心脏。医生说是冠心病,需要长期服药,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我劝她别带大宇了,把大宇接到我家里来。母亲死活不同意:“你家里有两个孩子,再来一个,你顾得过来吗?你老公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意见?”
我老公确实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已经够好了。我的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家里房贷车贷,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加一个大宇,不是不能,是真要勒紧裤腰带了。
但我还是跟老公提了。老公想了想,说:“你要是觉得行,就来呗。挤一挤总能住下。”
我把这话跟母亲说了,母亲还是不同意。她说:“大宇不是包袱,他不是谁的累赘。他跟着我,我心里踏实。我要是把他给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能拗过她。
大宇倒是知道这些事。他已经懂事了,什么都懂。他跟我说:“姑姑,我就在奶奶家,哪儿也不去。我能照顾奶奶,我还会做饭了。”
他真的会做饭了。十二岁的男孩子,会煮面条、会炒鸡蛋、会焖米饭。周末的时候他让奶奶歇着,自己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像模像样地炒菜。我第一次看到他炒菜的样子,差点哭了——他的背影,太像弟弟了。歪着头尝咸淡的样子,拿铲子翻菜的手势,甚至连被油溅到了往后缩一下的那个动作,都一模一样。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母亲,母亲擦了擦眼睛,说:“可不是嘛,我每次看他做饭,都觉得是他爸站在那儿。”
弟弟走了第八年的冬天,大宇发了一次高烧。
烧到四十度,半夜两点。父亲打不通我的电话(我那天手机静音了),就自己骑电动车带着大宇去镇卫生院。零下七八度的天,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父亲把大宇裹在自己的军大衣里,一路上骑得飞快。到卫生院的时候,父亲的脸冻得发紫,大宇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什么。
父亲凑过去听,大宇喊的是“爸爸”。
父亲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这是我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在电话里哭,一个六十多岁的庄稼汉,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你说大宇要是没了,我怎么跟他爸交代?”
我说:“爸你别胡说,感冒发烧,烧退了就好了。”
大宇后来好了,在卫生院住了三天。母亲日夜守着,父亲每天来回送饭。我去看大宇的时候,他瘦了一圈,窝在病床上打点滴,看见我来,笑了笑,说:“姑姑,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说:“好,姑姑回去就包。”
那天晚上我包了饺子送到医院,大宇吃了二十多个,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吃完以后大宇靠在床头,突然问我:“姑姑,你说我爸爸现在在天上干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大概也在吃饺子吧,你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他最爱吃的。”
大宇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他肯定吃得比我多。”
弟弟走了第九年,小玲突然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她说小宇要上小学了,想在城里买个学区房,手头差五万块钱,问能不能借一点。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说:“我知道不该开口的,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现在那个老公不管这些,说小宇不是他亲生的。”
我问母亲,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借。但这钱不是借给她的,是给她孙子的。小宇再怎么也是咱家的孩子,是老三的骨血。”
我凑了三万,母亲拿了积蓄里的两万,凑了五万,给小玲转了过去。小玲收到钱以后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说什么“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我看了以后心里堵得慌,回了一句:“别想那么多,把小宇照顾好就行。”
小玲回了一个字:“嗯。”
大宇知道这件事以后,什么都没说。十三岁的男孩子,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他又去院子里看星星了,看了很久很久。
弟弟走了第十年,也就是今年。
大宇十四岁了,上初二,一米七三的个子,比我还高半个头。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年级排名从来没掉过前十,老师说只要保持下去,重点高中没问题。母亲说起这个就笑,笑完了就哭,哭完了又说:“你弟弟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
父亲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腰也弯了,但他每天还是骑电动车接送大宇。大宇说不用接送了自己能走,父亲不听,固执得很。后来大宇就不说了,每天早起十分钟,站在门口等爷爷推出电动车来,然后乖乖坐上去,搂着爷爷的腰。
我有时候想,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好像也没怎么过来,就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熬过大宇第一次叫爸爸找不到人的时候,熬过大宇上幼儿园被小朋友笑“没妈”的时候,熬过母亲生病住院、父亲独自带大宇的时候,熬过大宇发烧四十度、父亲冻得嘴唇发紫从卫生院哭着打电话给我的时候。
熬过来了。
上个月,大宇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三。母亲高兴坏了,张罗着做了一桌子菜,把我也喊了回去。饭桌上,母亲破例喝了半杯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拉着大宇的手,突然说了一句:“大宇,你恨你妈吗?”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大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饭碗。
“不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真的不恨?”母亲又问。
“真的。她也不容易。”
母亲又哭了,这次是当着大宇的面哭的,哭得很大声。大宇站起来,走到奶奶身边,弯下腰,抱住了她。那个画面我永远忘不了——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奶奶高出很多了,他弯着腰,把奶奶的头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奶奶拍他那样。
“奶奶,你养了我十年,你就是我妈。”大宇说。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但是这次,我觉得她是笑着哭的。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也止不住了。我想起弟弟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外面下着雨,我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老三,你放心走吧,孩子有我们呢。
十年了,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但我们做到了。
大宇还在好好长大,长成了一个懂事、上进、心里有爱的少年。他有爷爷奶奶疼,有姑姑姑父帮衬,他不缺爱,他只是比别人更早地学会了什么叫失去,什么叫珍惜。
今天是大宇爸爸——我弟弟——的忌日。大宇每年这一天都会写一封信,叠成纸飞机,朝着天空扔出去。今年他写的是什么,我没看,也不会去看。那是他和爸爸之间的秘密。
但我知道他最后一句写的什么,因为去年他写完以后,念给我听了。
最后一句是:“爸爸,我快中考了,你要在天上保佑我。还有,奶奶的腿最近不太好,你要保佑她。”
我把大宇的故事写出来,不是想博同情。我们家不需要同情,我们活得好好的。
我只是想说,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走着走着就散了”,但也还有一种东西叫“散了以后,还在走着”。我弟走了,但他的一双儿女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小宇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愿好吧。大宇过得还不错,我们会让他更好。
母亲今年六十七了,她的心愿很简单——看着大宇考上大学。
我说:“妈,你不仅能看着大宇考上大学,你还能看着他结婚、生子、当爸爸。”
母亲笑骂我:“那得活到什么时候?成老妖精了。”
父亲在旁边难得插了一句嘴:“老妖精就老妖精,你还欠大宇一双新球鞋没买呢。”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大腿:“哎呀,忘了!明天就去买!”
大宇在旁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弟弟十八岁那年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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