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售卖兽蛋,十文一个,无人要的会被销毁:最后一颗,姑娘你买了吧,我摇头,因为我重生归来,却没想到他直接把蛋塞我怀里:那这颗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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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城西兽蛋坊门口已经排了两条街的人。
"让开让开!周家三少爷来了!"
几个家丁拨开人群,把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护到最前面。周淮安手里转着两颗铁胆,下巴抬得能接雨水。
"急什么,"他斜眼扫了扫身后的长队,"今年这批蛋能孵出二阶兽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颗。你们排到天黑也摸不着。"
没人敢吭声。周家在青州城经营兽蛋生意三十年,周淮安五岁开始摸蛋,看蛋壳纹路辨品级,这本事没人比得过。
轮到他的时候,铺子里的老陈头捧出个檀木托盘,上面三颗蛋卧在红绸里。
"周少爷,您掌掌眼。"
周淮安扫了两眼,从怀里摸出三块碎银丢桌上:"中间这颗,我要了。"
后面队伍立刻炸了锅。谁都知道周淮安从不失手,他挑的那颗至少是三阶。
老陈头收了银子,把蛋包好递过去。周淮安接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的铁胆不转了。
"等等。"
老陈头手一哆嗦:"少爷还有吩咐?"
周淮安盯着托盘里剩下那两颗,目光钉在最右边那颗上——蛋壳灰扑扑的,上头一道裂纹从顶到底,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刀。
"这颗……"他皱了皱眉,伸手指过去,"你们确定这是兽蛋?"
老陈头擦了把汗:"回少爷,是去年冬猎队从雾岭深处带回来的,押运路上颠了一道裂,放了大半年没人要。按规矩,今天卖不掉,明早就送销毁炉。"
"十文?"
"十文。"
周淮安嗤笑一声,转身就走。人群里几个懂行的凑过来瞧了瞧,也都摇着头退回去了。裂了壳的蛋,灵气早泄干净了,孵出来的不是死胎就是残废,十文钱买回去也是喂鸡。
队伍继续往前挪。轮到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陈头掀开盖布,托盘里只剩那颗裂壳蛋。他冲我苦笑:"最后一颗了,姑娘你买了吧。"
我看着他手里的灰蛋,摇头。
"我不要。"
"十文钱而已,买回去煮了吃也——"
"我说了,不要。"
老陈头愣住了。他卖了二十年兽蛋,头一回见人连十文钱的东西都摇头摇得这么干脆。我刚要转身走,后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抄起那颗蛋,塞进我怀里。
蛋壳上的裂纹硌着我胸口,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回头。
周淮安站在三步外,铁胆又转起来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把他衬得像个临时搭台的戏子。
"既然你摇头摇得这么使劲,"他嘴角一扯,露出半颗虎牙,"那这颗送你。"
"我不——"
"拿着吧。"他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像是怕旁边人听见,"孵化炉卯时点火,你不想看它碎成灰吧。"
蛋在我怀里温了一瞬,又凉回去。我攥着拳头没接话。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问为什么。以后你会谢我。"
说完他带着家丁走了。铁胆撞在一起,叮,叮,叮,节奏稳得像在数我心跳。
周围人交头接耳。有人认出我了:"那不是沈家那个……退婚那个?"
"沈三娘?她怎么回来了?"
"听说前年嫁去州府,半年就让夫家休了——"
我抱着蛋挤出人群。蛋壳上的裂纹在我掌心发烫,像有道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
咚。
很轻。轻到我以为是自己的脉搏。
但我确定,那颗蛋动了。
我三年前嫁去州府刘家,过门第二个月就发现不对劲。
刘家书房里供着块黑石头,鸡蛋大小,搁在紫檀座子上,刘老爷每天早晚要上三炷香。我问过一次那是什么,刘家大奶奶当场摔了茶碗:"新媳妇少管闲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兽胚",是活兽成型前剥离出来的精魄。州府的规矩和青州不一样,他们养兽不靠孵蛋,靠"点胚"——把野生兽的魂魄抽出来封进石头,再用法力催出新的兽。一只二阶兽能卖到五百两。
刘老爷对我公公说,沈家闺女配他儿子,是沈家高攀。
我婆婆每天让我跪在院子里擦那块黑石。石头冰凉,擦一百遍也不见亮。她说:"擦亮了,你肚子里才能怀上带兽气的孩子。"
半年后我没怀上。刘家把我休了,嫁妆扣了一半,说我"无出,且身带晦气,冲撞兽胚"。
我回到青州沈家,发现我爹把绸缎庄抵了赌债,我娘病在床上抓药的钱都凑不齐。我大哥沈越在城北扛货,一天挣三十文。
昨天我大哥回来,腿上青紫了一大片。我问怎么回事,他闷了半天说:"周家护院打的。我经过兽蛋坊门口多看了两眼,他们说我'贼眉鼠眼像偷蛋的'。"
我攥着蛋坐在门槛上。裂壳蛋在我手心里温温热热的,那道裂纹从头到尾贯通了壳面,像条没愈合的伤疤。
我娘从屋里探头:"三娘,你抱个破壳子回来做啥?"
"周淮安给的。"
我娘愣了两秒,脸色变了:"你还跟他有来往?你忘了三年前他——"
"娘,"我打断她,"这蛋会动。"
我娘不信。她裹着被子又缩回去了,嘟囔着说怕是虫子在里头拱。
我又把蛋贴到耳朵边上。静了一会儿。
咚。
这回比刚才更清楚。像什么软东西在壳壁上蹭了一下。
我闭上眼,把三年前在刘家书房擦石头的那些日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刘家人每天对着石头低声念咒,念完就把手覆上去,等石头亮起来。我擦石头的时候石面冰凉,从没亮过一次。
但有一次我碰掉了香炉,刘家大奶奶骂了我半个时辰。我跪下去捡香灰的时候,手按在了黑石上。只有一瞬。
那一瞬石头烫了我一下。
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之后我再没碰过那块石头。但那个温度我记得——滚烫的,活的,不甘心的。
和这颗蛋壳底下传来的温度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把蛋揣进怀里。
"娘,我出去一趟。"
"上哪去?"
"城北,找我大哥。"
我娘没追问。她咳了两声,转身去熬药了。
城北货运码头,我大哥沈越正把一麻袋粮食从船上扛下来。肩膀压得塌下去半边,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石板上。
"大哥。"
他回头看见我,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皱眉:"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边乱——"
"周家是不是在收兽蛋?"
他把麻袋放下,喘了口气:"收。一年到头都收。越大越好,裂的破的都有人收。周家自己能孵,孵不出的碾碎了喂家禽。"
"那颗裂壳蛋,周淮安为什么非要塞给我?"
我大哥没接话。他盯着我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一个扛货的工友凑过来:"沈越,你妹子?"
"嗯。"
"抱的啥?"
我大哥一把把我拉到旁边,压着嗓子说:"三娘,那颗蛋你赶紧扔了。"
"为什么?"
"周淮安看蛋的本事全城都知道。他不要的东西,塞给你,能有好事?前年城东李寡妇收了他一颗'十文处理蛋',第三天那蛋裂了,爬出来一只瘸腿耗子,咬了她家三只鸡。"
"那只耗子后来呢?"
"周家来人收走了,说是'研究'。李寡妇赔了三只鸡,还被街坊笑了半年。"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蛋。裂纹边缘的壳屑掉了两片下来,落在衣襟上。
"大哥,"我说,"它动了。"
我大哥脸色刷地白了。
"你别——你别胡说。"
"真的。在壳壁上蹭。不止一下。"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攥得我生疼:"你听我说,三娘。不管它动不动,你都别留。明天蛋坊销毁炉点火,你偷偷把它放回去,让周家自己处理。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重到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他肩膀上的麻袋印子,青一道紫一道,忽然想起昨晚他腿上那片伤。周家护院打的。就因为他"多看了两眼"。
"大哥,"我把手腕抽回来,"你扛这一麻袋挣多少钱?"
"……三文。"
"一天扛三十麻袋,挣九十文。我娘抓一副药一百二十文。"
他没说话。
"我不扔。"我说,"我要孵它。"
我大哥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疯——"
"如果它孵出来什么东西,周家一定会来找我。"我把他肩膀上一片翘起来的麻袋毛按平了,"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好问问周淮安,当年他退婚的时候说的那句'沈家配不上',到底谁配不上谁。"
我大哥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蛋。"
"嗯?"
"你蛋……在发光。"
我低头。
怀里的裂壳蛋,从那条裂纹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丝嵌在灰壳里。光不刺眼,但旁边的工友已经有人看见了。
"那啥玩意儿?"
"沈越他妹子怀里——"
我转身就走。蛋在怀里越来越烫,隔着两层衣裳都挡不住。我一只手捂住它,另一只手拨开人群往巷子里钻。
身后有人喊:"哎!那个蛋——"
我没回头。
蛋壳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扭头。
它在找我。
或者说,它在等我。
我躲进巷子尽头一座废弃的磨坊里。门板缺了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河腥味。
蛋已经烫得我兜不住了。我把它放在磨盘上,退了两步。
裂纹里的红光越来越盛,整颗蛋像被从里头点了一盏灯。灰壳噼啪裂开几道新缝,碎片掉在磨盘上,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壳膜。
膜在起伏。
像呼吸。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三年前在刘家书房,那块黑石烫我的感觉又回来了——滚烫的、活的、不甘心的。
跟眼前这颗蛋一模一样。
壳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一下,两下。第三条裂纹爆开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什么动物叫。是嗡——很低的共鸣,从壳腔里震出来,磨盘上的石粉被震得跳起来。
然后它停了。
红光敛下去,壳膜重新变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裂口处粘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壳壁慢慢往下淌。
我凑近看。那滴液体在我眼前凝住了——它拉出一根细丝,像有意识一样朝我的方向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指尖。
凉。
不是冰的凉。是深水底下的那种凉。
丝线碰到我手指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黑。很黑。有什么东西蜷着身子缩在壳里,外面一圈一圈的金色符文缠着它。符文字体我认识:刘家书房那块黑石上刻的,是"镇"字咒。
它在被镇压。
从还在蛋里的时候就在被镇压。
丝线缩回去了。蛋壳合拢了一点点,像伤口结了痂。磨坊里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不像话。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着。蛋在磨盘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吃饱了睡着的孩子。
但我脑子里那个画面消不掉——金色符文缠着一团黑影子,影子在挣扎,符文在收紧。一圈又一圈。
刘家书房里那块黑石。供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兽胚。每天三炷香。他们说那叫"点胚"。
如果被点的是活兽的魂魄呢?
如果刘家那块石头里的兽胚,也是从一颗蛋里——从一颗活着的、会呼吸的蛋里——抽出来的呢?
我站起来,把蛋重新揣回怀里。
它温温的。不烫了。
"你等着,"我对着蛋壳说,"明天我去找周淮安。"
蛋没动。
但裂纹里那滴暗红色的液体,又渗出来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蛋去了周家铺子。
老陈头正在卸门板,看见我愣了一下:"姑娘你怎么又——"
"周淮安呢?"
"周少爷今天不来铺子。"他上下打量我,"你找他什么事?"
我把蛋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老陈头瞅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蛋……你孵了?"
"它自己裂的。"
老陈头凑近看了看裂纹边缘渗出来的暗红痕迹,伸手想摸。我的手先一步按在蛋上。
"别碰。"
他缩回手,咽了口唾沫:"姑娘,这蛋有点邪性。我在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裂壳蛋还能自个儿——"
"周淮安住哪儿?"
他没立刻回答。铺子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有人认出了我:"沈三娘?她抱的啥?"
"就是昨天那颗十文没人要的破蛋。"
"哎哟裂得更厉害了,里头该不会是死胎吧——"
老陈头搓着手,往街东头努了努嘴:"周少爷住在东街柳树巷第三家,朱红门的。不过姑娘我劝你——"
我已经转身走了。
东街柳树巷,朱红门。我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头:"找谁?"
"周淮安。"
"少爷不见——"
"你跟他说,昨天那颗蛋,裂了。"
丫鬟顿了顿,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重新打开,周淮安站在门里,铁胆没拿,两手空着垂在身侧。
他看见我怀里的蛋,瞳孔缩了一下。
"进来。"
周家院子比我想象的小。三间正房,东西两厢,种了棵石榴树,果子掉了一地没人捡。周淮安把我领进书房,关上门。
"给我看看。"
我把蛋放在桌上。他盯着裂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睡着了。
"沈三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沉,"你知不知道你怀里这个东西,三年前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没接话。
他伸手从书架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半片蛋壳。灰的。裂口处的纹路,跟我怀里这颗蛋的裂纹,一模一样。
"三年前你嫁去刘家的第三天,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这片壳。"他把蛋壳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沈家女,蛋中胎,镇不住,便毁之。"
我后背一凉。
"所以昨天在蛋坊门口,你就认出它了?"
"我认出来了。"周淮安把蛋壳片放回暗格,"但我没想到它会落到你手里。我本来想自己买下来处理掉,可昨天铺子上人太多,我要是买了,老陈头一定起疑。所以我塞给你。"
"你塞给我的时候说'以后你会谢我'。"
他苦笑了下:"我骗你的。我让你拿着是想让你赶紧走,别让别人注意到那颗蛋。但你没走。你站在铺子门口半天不动。"
"我在等你解释。"
"我当时没法解释。"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刮了一枝子,打在窗纸上啪地一响。蛋在桌上纹丝不动,裂纹里的暗红色液体又渗出来一滴。
周淮安盯着那滴液体,喉结动了动。
"沈三娘,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东西不该被孵出来?"
"刘家那块黑石——"
"你知道刘家那块黑石?"
"我擦了大半年。"
周淮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两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碰过那块石头?"
"碰过。"
"它烫了你?"
"烫了。"
周淮安脸色白了。他退回椅子上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青。
"那颗蛋……"他声音发哑,"是雾岭深处那窝里的最后一颗。去年冬猎队带回来一窝六颗,五颗都在运回来的路上裂了,蛋液流光,就剩这一颗壳裂了但没漏。猎队队长说,这窝蛋周围有一圈烧焦的符文痕迹,像被什么阵法镇过。"
"被刘家的'镇'字咒?"
"是。"他点头,"我查了半年。刘家那块黑石,是二十年前从雾岭里挖出来的。石底下压着一颗蛋。他们把蛋的魂魄抽出来封进石头,蛋壳碾碎了喂给家兽。但那颗蛋——那颗被抽了魂的蛋——母兽没死。它在雾岭里活了二十年,每年下一窝蛋,每窝都被刘家提前派人去镇。"
"今年这窝呢?"
"今年冬猎队去的时候,母兽不见了。窝是空的,就剩这六颗蛋。"周淮安看着桌上那颗裂纹扩张的蛋,声音压到最低,"有人说母兽死了。也有人——"
他停了。
"也有人说什么?"
"有人说它来找它的蛋了。"
书房里静得只剩风声。蛋壳忽然又亮了一下,红光一闪而逝。我伸手把蛋拿起来,贴进怀里。
周淮安看着我,眼神变了:"你干什么?"
"它要我抱着它。"
"你怎么——"
"它告诉我的。"我低头看着裂纹里那道暗红丝线,它正缓慢地朝我指尖的方向蠕动,"周淮安,你三年前退婚的时候说,沈家配不上周家。配不配得上我不管。我只问你一句——"
我抬起眼看他。
"那颗蛋里头的活东西,你是不是知道它是什么?"
周淮安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他把暗格里那片蛋壳拿出来,翻到背面,把那行小字底下的另一行露出来给我看。
字迹很浅,像是后来有人用手指甲重新划上去的。
我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
"蛋中非兽。蛋中是人。"
我怀里的蛋猛地烫了一下。
蛋壳上的裂纹又炸开一条,暗红色的光透出来,把整间书房映得发红。那颗蛋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翻身。
周淮安伸手拦住我:"放下它!快放下——"
我没放。
我感觉到蛋壳里那个东西在叫我。不是声音。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熟悉感,像有人在我后脑勺轻轻吹了口气。
我闭上眼,让那股暖流顺着胳膊往上游。
脑子里炸开一片画面——
雾。白茫茫的大雾。雾里有棵树,树根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白衣服,头发很长,脸被雾遮着。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低头在看。
他抬起头。
那张脸——那张脸在浓雾里慢慢清晰。
是我。
我猛地睁开眼,蛋从我手里滑出去。周淮安一把接住了,蛋壳滚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看见了什么?"他盯着我的脸。
"我看见了……"我喘着气,手掌心全是汗,"我看见我坐在雾里。抱着这颗蛋。"
周淮安把蛋放回桌上,退了两步。他的铁胆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又开始转。但转得飞快,叮叮叮响得人心慌。
"沈三娘,"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嫁去刘家,不是因为沈家高攀。是因为他们需要你去养那颗石头。"
"……什么?"
"刘家点胚,一年要换一个'养石人'。上一个养了半年疯了。你是第三个。"他停下来,盯着我的眼睛,"你嫁过去第二个月开始擦那块黑石。擦到第六个月,石头烫了你。那是它认你的意思。刘家本来打算让你擦满一年,把你的生气喂进去。但你半年就被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擦石头的第六个月,石头里那个东西,咬了你一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擦石头磨出来的茧。
"它咬了我?"
"它认出了你。"周淮安走过来,把蛋轻轻捧起来,递到我面前,"那颗蛋里的人,跟你是同一个。"
蛋壳上的红光暗下去了。但在壳膜深处,有一道金色的符文痕迹,跟我在刘家书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蛋壳裂开了一道能塞进小指的口子。
裂缝里,有人睁开了眼。
我透过那道裂缝往里面看。
没有兽。没有胎。只有一双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像烧过的炭。那双眼睛看着我,缓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裂缝里传出声音——不是嘴说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开过口。
他说:"你回来了。"
我手里的蛋壳又裂开一寸。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合上了,像耗尽了力气。蛋壳表面的裂纹在飞速扩散,灰色的壳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壳膜。壳膜上全是金色的符文痕迹,密密麻麻缠了十几圈。
周淮安从暗格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画了个圈。他把纸按在蛋壳上,符纸立刻烧了起来,化成灰落了一桌。
"镇不住了。"他声音发干,"它认得你。你碰它的那一刻起,符咒就开始解。"
我看着手里这副剥到一半的蛋壳。壳膜底下隐隐透出人的轮廓。很小。蜷着。像胎儿。
"它说你回来了。"我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周淮安靠在书架上,铁胆终于停了。他直直地看着我:"沈三娘,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夏天,你娘说你昏过去三天三夜?"
我记得。我娘后来提过几次,说我那年夏天在外面玩,回来就发烧,烧了三天。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那三天不是发烧。"周淮安说,"你那年掉进过一个水潭。潭底有颗灰蛋。你抱了它一整个下午。后来大人把你捞上来,蛋留在潭里了。"
"那颗蛋——"
"就是这颗。"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蛋壳又掉了一片,露出底下一小截手指——细的,白的,指尖蜷着。
我盯着那截手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接上了。
六岁的夏天。水潭。灰蛋。我抱着它坐在水里,它温温的,我舍不得撒手。后来我娘把我拽上岸,那颗蛋被水冲走了。
我哭了一路。
后来我就忘了。
"它在等,"我喃喃说,"等了十几年。"
"它在等你的气。"周淮安站直了,把铁胆揣进袖口,"刘家二十年前从雾岭把它挖出来,抽了魂封进黑石。你六岁那年意外碰到它,它在你身上留了一道记号。刘家之所以选中你嫁过去,就是因为那块黑石上写着你的名字。"
"石头上刻了我的名字?"
"刻的是'沈氏女,生于庚午年六月,掌心有赤痣'。你右手心里那颗红痣,不是胎记。是它咬的那一口。"
蛋在我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壳膜裂开的声音像是碎冰融水。我低头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比刚才更亮,像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炭。
"你想出来吗?"我问。
裂缝里没有声音。但那截手指动了动,往我这个方向伸了一点。
指尖碰到了壳膜。咔嚓一声,蛋壳从中段整个裂开了。
水。
温热的、带腥气的水从蛋壳里淌出来,顺着我手腕往下滴。壳膜像蝉蜕一样剥开,露出蜷在里面的东西——
一个男人。
很小的男人。巴掌大。浑身蜷着,皮肤白得像纸,头发是暗红色的,铺在蛋液里像一摊血迹。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嘴唇没有血色。
他缩在我掌心里,蜷得像颗没长开的种子。
但他动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我。额头上有一道暗金色的符文痕迹,像烙印。刘家的"镇"字咒,刻在皮肉里的。
他睁开眼。
暗红色。像烧炭。
他看着我说:"你瘦了。"
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手心一抖,差点把他甩出去。
周淮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人?"
"我也不知道。"我哑着嗓子说,"但他说我瘦了。"
他看着我掌心里那个巴掌大的男人,又看了看我。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男人把脸埋回我手心,又闭上眼睛。身上的蛋液慢慢干了,皮肤上的符文开始发亮,金色的光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水纹。
然后那些符文一条一条地断裂。
第一条断开的时候,他的指尖动了一下。第二条,他的睫毛颤了。第三条,第四条,五条六条七条——
十几圈金纹同时在壳膜碎片上炸开,化作一片金粉落在桌面上。他蜷着身子从金粉里坐起来,巴掌大的身体悬在我掌心上空一寸。
暗红的头发无风自动。
他看我了。
这次他的眼睛不再像炭。像熔岩。
他说:"我叫逐焰。雾岭旧主。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刘家挖了我的巢,抽了我的魂,镇进黑石。"他慢慢张开手,掌心里浮出一团暗红的光,"但我在你身上留了一口气。你六岁那年抱过我。你身上有我的记号。"
他转向周淮安,上下打量了两眼:"周家小子。你退她婚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沈家配不上'?"
周淮安脸色惨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逐焰嗤了一声。他转回来看着我,伸手碰了碰我掌心的赤痣。
"配不配得上,你说了算。"
他落回蛋壳堆里,盘腿坐着,像一尊小小的瓷像。
窗外的石榴树忽然不响了。整条柳树巷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巷子口有人在喊——"周淮安!开门!刘家来人了!"
周淮安脸色大变。
逐焰看着我,唇边露出一道极浅的弧。
"去找他们。"他说,声音在我脑子里震得像鼓,"让他们看看,那口黑石里的东西,现在在谁手里。"
我攥紧拳头。
掌心里的赤痣烫得像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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