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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要讨债,先要有门。

没有门,我只是瓜洲逃来的女人。有了门,才是秀水街的杜掌柜。

船一靠岸,陈阿满便带我往街里走。

她说,找铺院,得找陆三娘。眼毒,嘴紧,消息多。

秀水街不贴三江口,却离水声近。商铺,客栈,脚店,茶摊,牙行,全挤在这。人多,货多,消息也多。

陆三娘的脚店在街口第二间。进门便听见算盘声。

陈阿满开口就说:三娘,要一处南货铺院。前头卖货,后头走货。能住人。离江口近,别贴码头。

陆三娘拨算盘的手停了。她先看陈阿满,再看门外赵艄公,最后才看我。眼风扫过脸,袖口,鞋尖,手腕。一只玉镯没了。另一只还在。玉色淡,水头不差。衣裳旧,鞋底湿,发梢有水气。

是落难。

可人不塌,眼不低。那双眼,冷而亮,像水底藏着一把刀。

陆三娘看人看了半辈子。她知道,这女人不寻常。

我站在那里,不看她,只看她铺里的柜面、账架、后门,和墙角那几包茶。茶包上有三家货印,绳结也不一样。

我开口,指着茶包说:茶包挨香料。串了味,茶要折价。三家货印混一起,若拿错,货主会说坏了他的货,还坏了他的账。

陆三娘知道。这女人水路有人,背后有事。懂货,还懂账。这种人的银子,可以赚。但不能黑。

有一间铺子,适合姑娘。她说。原先是做南货、木材、茶包、香料的铺行。前铺后仓,侧门出去可走水路。老掌柜病死,儿子守不住,急着脱手。

只是价钱不低。

我问:多少?

六百二十两买断。牙钱三十两,先说在前头。

陈阿满皱了皱眉。

赵艄公蹲在门口抽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若真有后仓,侧门还能走水脚,六百二十两不算黑。

老水路的人说话,不帮谁。只帮路。

我说:看铺。

铺院在秀水街中段。门面不大,却深。前头两间临街,一间可待客,一间可摆货。

中间账房,后头是院。院里有井,井边一棵老紫藤,枯了一半。再往后,两间货仓。仓门对着侧门。侧门外是一条货巷,能过板车。巷尾有河埠,埠头不大,水却深,能靠短程货船。

这不是一间店铺。是一处水陆转手要口。

水上的货,可以从这里进城。街上的货,也可以从这里出江。

我说:就它。今日下定,明日过契。铺契写我名字。

银票还在怀里。那是一张三千两的大票。得兑开。

赵艄公带我去鼓楼钱庄。

进去只说一句:水上来的客,要兑票。

掌柜先看赵艄公。再看我。我取出银票,只露一角。三千两。

掌柜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换了。

人不好糊弄,票也不好得罪。

他伸手要接。我没有放。

只兑一千两。余下二千两,存在你这里,另写凭票。

掌柜顿了顿。这才接过银票。票验得很细。验到票背暗押时,手停了一下。

南京来的票路。

我也看见了。没有问。

掌柜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已经换了一种。他说:姑娘,新凭票写谁的名?

杜微

怎么兑?

八百两整银。二百两碎银。

掌柜点头。

回到秀水街,陆三娘已经请了中人。铺主也来了。

付过铺银和牙钱,我按下手印。红泥一干,这处铺院就是我的。

我把银子分开。

一百两修门面,垫仓房,添货架。

二百两进第一批货。

五十两留作水脚周转。

陈阿满听到这里,抬了抬眼。

我看她:这五十两,先走你的船。

她一怔。

我说:你有船,我有铺。前头卖货,后头走货。以后铺里带货、带信、接人、问船期,水路上的生意你来掌,水脚归你。铺里,另算你一股。

陈阿满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铺里,也有我的股?

我说:有。前头你带我走水路。以后岸上的账,也给你留一股。

陈阿满笑了。眼里那点水路上养出来的隔意,慢慢化开了。

陈青篙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

陈阿满回头骂他:看什么?以后好好干,咱也有岸上的饭了。

我说:青篙留在铺里。白日跑腿、搬货、招呼客人。夜里看铺。月钱照给。

赵艄公在门边听了半晌,笑了一声。那我呢?

我看他。你做埠头掌事。埠上风声,船期变动,谁家船靠岸,谁家货压仓,都要告诉我。有特殊船路要走,先找你。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老了,跑远船也累。有个固定东家,也好。

我说:风声有风声钱,避祸有赏钱。真要走船,水脚另算。月钱照给。

陈阿满熟秀水街的路。她说,铺里第一批进货,不能只找一家。

糖货,茶包,香料,木件,都要分开看。

午后,陆三娘叫来几家货客。

他们原本带着笑。年轻女掌柜,又是新铺开张,总以为好糊弄。

第一个打开糖桂花。

我尝了一点。

旧糖回锅,桂花也陈。香浮,后味发酸。

第二个递茶包。

我捻了一撮。

纸潮,叶碎。路上受过潮。价降三成。

第三个拿香料。

我闻了一下。

油压得重。香在皮上,里头空。

哄外行可以,放在我柜上不行。

货客脸沉下来。

教坊司教我的,不只是陪笑。

好茶,好香,好绸,好玉,好木头,我都见过。男人拿好东西来哄女人。如今,都成了我的眼力。

货客不笑了。开始拿真货,报实价。

我只留了两家的货。糖货少进,茶包压价,香料只取真货。

三日后,微记开张。

前铺卖零货。茶包,糖货,针线,小香料。也替人寄信,存包袱,问船期。

明处做买卖,暗处听消息。

后仓走大货。香料,木料,南货散件,从水路进,也从水路出。

前铺养人气,后仓养账。

微记不大。可它有门,有仓,有埠,有船。也有消息。

夜里,我翻开第一本账册。

蘸了墨,写下四个字。先活下来。

写完,又添小字。

等消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