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
一九七六年腊月,我二十三,师父六十一。他把我叫到堂屋里,手里端着他那个缺了角的紫砂壶,壶嘴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一会儿就散了。师娘坐在八仙桌旁边纳鞋底,针线走得飞快,头也不抬。
“柱子,”师父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跟我学手艺几年了?”
“回师父,整七年。”
“七年。”他把茶壶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七年够长了。我像你这么大,已经出师两年,自己开了铺子。你学得扎实,刨花会认,榫卯会打,料子好坏一眼能辨,这方圆几十里,能比我强的年轻人,也就你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是他去年给我做的,底子纳得又厚又密,走一天山路脚也不疼。
“素芬今年二十一了。”师父话头一转,“也该嫁人了。”
我抬起头,正撞上师娘看过来的目光。她冲我笑了一下,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又低下头去。
素芬是师父唯一的闺女,从小在木头堆里长大,会认樟木楠木黄花梨,能帮着拉墨斗弹线。我学徒的头两年笨手笨脚的,给一根花梨木开榫开歪了,师父气得拿刨子拍我后背,素芬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被她爹瞪了一眼,转身去灶间烧水,端出来一碗红糖水搁在我手边,碗底还搁了片姜。
那是我第一次喝她煮的东西,辣里带甜,烫得舌尖发麻。
“柱子,你要是没意见,年前就把事儿办了。”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定一张桌子的尺寸,“素芬是个好姑娘,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交给你我放心。”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刨花,半天才挤出个“好”字。
师娘这时候站起来,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卷进包袱皮里,走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下我胳膊,低声说:“傻小子,总算等你说这声好。”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素芬过门。
迎亲简单得很,我骑了生产队借来的自行车,车把上绑了两条红布,后座垫了厚棉垫子。素芬穿了件红棉袄,头发上别了朵绒布花,是她自己做的,花瓣用红纸剪了层层叠叠粘起来,远看跟真的一样。
她坐上后座的时候,手轻轻搭在我腰上,隔着棉袄感觉不到体温,但那五根手指头实实在在戳在那儿,像五根钉子把我钉在了这个腊月二十三的早晨。我蹬车蹬得比平时快,风灌进脖子里也不觉得冷。
拜了天地,敬了茶,亲戚们吃了席散了场,天就黑了。院子里挂着两盏红灯笼,纸糊的,里头点的是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院子里的刨花堆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刨花是师父专门攒的,说红纸不够,用刨花添点喜气。
新房是师父家东厢房腾出来的,墙是新糊的报纸,还带着油墨味。床上铺了大红被面,被子里絮的是新棉花,厚墩墩的,往上一坐就陷进去一截。窗户上贴了素芬剪的窗花,一对鸳鸯游在水面上,水纹剪得细细密密的,跟她做活计的手艺一样灵巧。
素芬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红棉袄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站在桌子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能听见咚咚咚的响。桌上摆着花生红枣和两杯白酒,是敬酒剩下的,杯沿上还沾着红纸屑。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食管淌进胃里,还是一点用都没有。回过头看她,她也正看我,煤油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脸颊上那点红不知道是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素芬,”我走过去,声音有点抖,“咱们歇吧。”
她没吭声,只是往床里头挪了挪,给我让出半边位置。我吹了灯,摸黑钻进被窝,新棉花的味道扑鼻而来,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我伸手去够她,手指刚碰到她棉袄的盘扣——
她一把推开我。
力气不大,但很坚决。我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被窝里的热气一下子散了一半。
“等会儿。”她说。
我缩回手,平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墙上糊的报纸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把窗花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像两只安静的鸟。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院子外面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还有隔壁师父房里隐约的咳嗽声,然后就是她的呼吸,起初有点急,慢慢平下来,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
“柱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虽然看不见,我能感觉到她的脸离我很近,呼出的热气拂在我下巴上。
“我爹让我嫁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师父他……觉得我踏实吧。”
“踏实?”她轻轻笑了一声,“这方圆几十里踏实的小伙子多了去了,你知道我爹看了多少家吗?西村的李木匠,北镇的刘铁匠,还有公社那个会计,个个托人来说媒。我爹挑来挑去,挑了你。”
我没接话。她停了停,手指在被面上慢慢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爹说,柱子这孩子,学手艺七年,没偷过一次懒。别的学徒三年就想出师单干,他不急,该刨的刨该锯的锯,榫头打歪了一根料子宁可自己掏钱赔也不糊弄。我爹说,这年月,能在一个行当里坐得住七年冷板凳的人,以后对媳妇也差不到哪去。”
“可是柱子,”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我身子不好。”她说,“大夫说我宫寒,怕是难怀上。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就我自个儿知道。”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落得稳稳当当的。
“就这事儿?”我问。
“……这事儿还不够大?”她声音有点急,“柱子,你家里就你一个儿子,你爹妈走得早,但我知道你肯定想要个后——你要是不想……”她说到这儿顿住了,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像是在憋着什么。
我转过身去面对着她,虽然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把手伸过去,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头凉凉的,指甲剪得短短的,虎口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帮她爹拉墨斗磨出来的。
“素芬,”我说,“我跟你爹学手艺那天,头一回见你,你端了碗红糖水给我,碗底搁了片姜。那会儿我才十六,碗里搁了什么我都喝不出来,就知道甜。后来我喝了你七年的红糖水,每次碗底都有姜。”
她没说话,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七年了,”我攥紧她的手,“我喝惯了你煮的东西。怀不怀得上孩子,那是老天爷的事。但过日子的姜,你得给我放一辈子。”
她的手翻过来,五根手指头慢慢扣进了我的指缝里,扣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手背的皮肉里。她没有哭,但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我手腕上,一滴,两滴,然后她松开一只手去抹脸。
“傻子。”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傻子。”我说,“傻人有傻福,娶了你。”
她破涕为笑,轻轻捶了我胸口一下。“你就不怕我爹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也不怕。”我把她的手重新拉回来拢在掌心里,“反正我学会了做拐杖,黄花梨的,包你爹满意。”
她彻底笑出声来,笑声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像一串铃铛,把窗台上那对窗花的影子都惊动了,墙上的鸳鸯晃了晃,又安静地游在月光里。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什么,就那样十指扣着十指,并排躺在厚墩墩的新棉被下面。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终于把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我自己倒是睁着眼躺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来回转着她说的那些话,宫寒,难怀上,七年红糖水,黄花梨拐杖。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院子里的刨花吹得哗啦啦响。我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想明天天亮了一定要去把院子里那些刨花拢一拢,万一下雪了就糟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刨花的香味熏醒的。睁开眼,素芬已经起了,棉袄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站在桌子旁边摆碗筷。窗户纸上透进来白亮亮的天光,我这才看清了新房的全貌——墙上糊的报纸是去年的,头版大标题写着什么我没细看,反正那行字底下被窗花的影子挡了一半。
素芬见我醒了,端了碗东西走过来。红糖水,碗底照旧搁了片姜,白瓷碗冒着热气,把她下巴颏儿笼罩在一团白雾里头。
“趁热喝。”她说。
我接过来,碗壁烫着手心,但烫得舒服。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味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站在床边看着我喝,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新棉袄的盘扣上,那排盘扣是她自己盘的,一颗颗圆润饱满,像串在她衣襟上的小核桃。
“素芬。”我抬头看她。
“嗯?”
“以后每天都有这个喝?”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伸手把我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看你表现。”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师父锯木头的声音,嗤啦嗤啦的,节奏稳得很。我赶紧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她,翻身下床穿鞋。今天是大年初一,按规矩新媳妇该回门,不过我俩不用走动,就住一个院里,东厢走到正屋统共二十步。
穿鞋的时候我低头看见鞋帮子纳的针脚,又密又匀。师父那双布鞋穿了一年还跟新的一样。等我穿好了站起来,素芬已经拉开了门,冷风裹着木头的清香呼地涌进来,她把围巾拢了拢,回头看我。
“走啊,爹等着咱们吃饺子呢。”
我跨出门槛,阳光晃得人眯起眼。院子里那两盏红灯笼还挂着,夜里的煤油烧完了,烛芯黑黑地耷拉下来,但红纸糊的灯罩在太阳底下还是鲜亮亮的。师父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正在刨一根榆木料子,刨花打着卷儿从推子口里钻出来,落到地上堆了薄薄一层。
他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走出来,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刨,但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跟榆木上的纹路一样清清楚楚。
素芬去灶间端饺子了,我走到师父跟前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推子一下一下推过去,木料表面变得光洁发亮。
“师父,”我小声说,“昨天夜里我跟素芬合计好了,过了年我想在院子东头搭个棚子,多置几样家伙什,往后活计多了咱师徒俩干不过来。”
师父推子没停,嗤啦一声又是一道漂亮的刨花卷出来。“搭棚子的事我早想好了,”他说,“东边那排槐树底下地方宽展,开春把树修一修,棚子顶能搭到树杈上,遮阴又敞亮。料子我都备好了,堆在南屋后头,你吃完饭去搬。”
我应了一声。他又推了两下,停下来,把推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六十多岁的人了,眼窝深陷下去,但眼神还跟推子刃一样锋利。
“昨晚上,”他说,“没欺负素芬吧?”
我脸一热:“师父,瞧您说的……”
“我是说,”他把推子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她打小身子就单薄,你得多照应着。活计干不完有我,你早点收工回屋陪她,别跟她爹似的,刨花堆里一钻就是一整天。”
我鼻子有点发酸,低下头嗯了一声。他把推子搁回工具箱里,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朝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柱子,”他说,“素芬那碗红糖水,你是不是又没喝出姜来?”
我愣了一下。他摆摆手,背着手往灶间去了,背影在腊月正午的太阳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灶间传来素芬喊吃饭的声音,还有饺子下锅时滚水翻腾的响动。我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看着师父留在门槛边上的榆木刨花,阳光底下泛着暖黄的微光。远处公社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开始播什么新闻,声音模模糊糊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深吸一口气,木头、煤油、新棉花、红糖姜水,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我往后日子的味道。
我转身往灶间走去,步子迈得很大,脚底踩着满地刨花,咯吱咯吱响。素芬正从锅里捞饺子,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把她的脸遮了大半,但我还是看见她隔着白汽冲我笑了一下。
我坐下来,面前搁了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我夹了一个咬开,猪肉白菜馅的,滚烫的汤汁淌进嘴里,鲜得人一激灵。素芬坐在对面,也夹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师父坐在上首,倒了一杯白酒慢慢抿着,师娘在旁边给他布菜。
窗外那排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等开了春就要冒新芽了。我嚼着饺子想,回头搭棚子的时候,得在棚子旁边留块地方种两棵银杏。那树种得慢,但活得长,等我和素芬老了,那两棵树正好长大,秋天能落一院子的黄叶,扫也扫不完。
她要是嫌扫叶子累,我就说,别扫了,黄叶子铺在地上好看。她大概会瞪我一眼,然后自己拿起扫帚去扫。但我明白,她就是瞪我的时候,嘴角也是往上弯的。
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往后几十年每一天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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