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没了。
电话是表妹打的,哭着说了半天我才听懂。她说爸走了,昨晚的事,睡下去就没醒过来。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对面楼顶有只鸽子咕咕叫,叫得我心烦。我说姑父上周不还办酒了吗,表妹说嗯,办了,就是办了酒之后走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线头从布面上一根根抽出来。
上周六,姑父办了场喜酒。
二婚。姑妈走了七年,姑父一个人过了七年,谁劝都不听。去年在公园遛弯认识了现在的婶子,两人一块儿打太极一块儿买菜一块儿接孙子放学,处了大半年,上个月忽然说要去扯证。家里人都高兴,表妹张罗着摆了几桌,就在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包了个小厅,墙上拉了两条红绸子。
酒席那天姑父穿了身深灰西装,胸前别了朵红花。他头发梳得油亮,两边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头十足,端着茶杯一桌桌敬过去。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子,你姑父这辈子还能赶上第二春,厉害不厉害?我笑着举杯说厉害厉害。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婶子,做饭好吃,比我强。然后哈哈笑着走了,西装下摆一掀一掀的,皮鞋在地板上笃笃响。
谁能想到呢。酒席散了才六天,人就没了。一点预兆都没有,晚上还看了两集电视剧,泡了脚,十点钟躺下,跟他新婶子还说了几句话。说什么谁也不知道,新婶子光哭,说记不清了,就记得最后一句是"明天想喝豆浆,你早起给打点"。然后他翻了个身,被子一裹,安安生生地睡过去了。早上六点新婶子醒来摸他胳膊,冰凉。
他这辈子没去过医院。这是真的,不是夸张。我认识他三十多年,没见他吃过一片药,没见他请过一天病假。感冒了扛两天就好,咳嗽了喝碗姜汤了事。表妹说唯一一次量体温还是那年非典,社区的人上门给量的,三十六度五。姑父事后还念叨,说那玩意儿夹胳肢窝凉飕飕的不舒服。
他的身体好得让人羡慕。七十出头的人,背不驼腿不弯,走路带风。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公园,先沿着湖走两圈,然后跟老伙计们打太极。打完太极回家吃早饭,吃完骑电动车去菜市场,后座绑个布袋,往里装青菜豆腐五花肉。回来的时候哼着小曲,拐进小区大门按两下喇叭,邻居们就知道"老李买菜回来了"。
他退休前是泥瓦匠,砌墙抹灰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有名。谁家盖房子修灶台第一个想到他,他背着工具包就去了,活儿干得漂亮还不收钱,最多留一顿饭。他说手艺人嘛,技术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帮衬帮衬。家里客厅那面墙上的瓷砖也是他自己贴的,花了两天工夫,横平竖直连缝儿都一样宽。贴完了端详半天,满意地拍拍手上的灰:"还行。"
姑妈刚走那几年他老了很多,头发白得快,人也瘦了一圈。有回我去看他,他正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面条。我问他吃没吃,他说不饿。我说姑妈走的时候交代了让你好好吃饭。他愣了一下,把烟掐了,端起那碗面条去厨房热了。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他在厨房里站了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面条坨了不好吃。我尝了一口,确实坨了,但他全吃完了,汤都喝了。
后来慢慢缓过来了。他开始出门遛弯,跟公园里那帮老头老太太熟了之后,日子过得热闹起来。新婶子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姓周,也是丧偶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住。俩人在公园的太极队里站前后排,先是一块儿切磋招式,后来一块儿买菜,再后来一块儿接周婶的孙子放学。姑父买了辆带斗的小电动车,后斗里放个小板凳,孙子放学了往上一坐,稳稳当当。那小孩喊他李爷爷喊得脆生生的,姑父听着嘴咧到耳朵根。
他决定办酒的时候通知了我们,电话里声音亮堂:"你姑父又要当新郎官了,来喝喜酒!"我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菜都订好了,烟酒自备,简简单单几桌。酒席那天新婶子穿了件暗红旗袍,姑父站在她旁边,俩人的手一直牵着没松开。表妹在台上讲了话,说爸这七年不容易,现在有人陪了,她放心了。姑父在台下抹眼泪,新婶子拿纸巾给他擦,他攥着纸巾擤了下鼻子,又笑了。
那天的菜不错,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毛氏红烧肉,都是湘菜馆的招牌。姑父爱吃辣,筷子专挑红辣椒夹,新婶子给他倒了杯凉茶放跟前,他喝一口继续夹。我跟他碰了杯酒——真酒,白酒,他说今天高兴破个例。一杯下去脸就红了,笑眯眯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说了句"人这辈子有个伴儿真好"。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听见了,大家笑着起哄,周婶红着脸捶了他一下。
酒席散的时候天快黑了,姑父跟每个人握手道别,握手之前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两下,怕手心有汗。他握着我的手说不走了吧多住两天,你婶子明天给你们做粉蒸肉。我说下次下次,这次还得回去上班。他拍拍我后背说行,那就下次,反正你婶子跑不了,随时来随时有。
那天晚上他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听背景音闹哄哄的还在饭店里。他说今天谢谢大伙儿,改天再聚。语音最后是一阵笑声,他的,哈哈哈哈哈,尾音扬得老高。
那条语音现在还在群里,我后来听了十几遍。他的笑声跟以前一样,中气足得能从手机里蹦出来。
姑父走后我回去了一趟。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视柜上摆着新婶子带来的两盆绿萝,叶片油绿油绿的。阳台上晾着件格子衬衫,风一吹袖子飘起来,是姑父的,他常穿的那件。洗衣机里还有没晾完的衣服,停在一个程序上不动了,盖子掀着。鞋柜旁边摆着他那双黑色布鞋,鞋帮子上沾了块白灰,他退休了看见人家砌墙还老想上去搭把手。
床头柜上放着本老黄历,每天撕一页那种。姑父有这习惯,一天不落。日历停在七号,他走的那天。上面印着"宜嫁娶、纳采、入宅",红字写的"吉"。他挑那天办酒席说不定还翻了黄历。七号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列着:豆浆两杯、油条四根、咸菜一包。是他第二天早上要买的,跟新婶子说好了喝豆浆。
新婶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姑父的保温杯,里面的茶早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厚厚一层。她说老李这个人憨,对她好得没话说。每天早晚各一杯温水放她床头,菜市场回来先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下雨了打伞到学校门口接孙子顺带也接她。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就慢慢说,声音平平的。说到最后一句:"他说了要给我打豆浆的。"
表妹把姑父的手机拿给我看。桌面是上周酒席上拍的照片,他跟新婶子站在一起,背景是湘菜馆那面挂红绸的墙,俩人都笑着,姑父的手搭在婶子肩膀上,手指头微微弯着。微信最后一条是事发当晚九点半发的,发给周婶的,就两个字:"晚安。"
他以前从不发晚安。可能是跟周婶在一起之后养成的习惯。
我帮表妹收拾遗物,拉开衣柜满满当当。姑父的衣服不多,春夏秋冬都在一个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有个纸箱子,打开全是姑妈的东西,围巾、手套、一本相册、几张存折。存折上钱不多,但他一直留着,用橡皮筋扎着。相册翻开,里面姑妈站在石榴树底下笑,还穿着九十年代那种花衬衫。姑父可能隔段时间就会翻出来看看,看完又收回去,谁也不知道。
这个纸箱子旁边搁着个新买的盒子,里面是条金链子,小票还在,日期是办酒前两天。三千多,应该是给新婶子的。标签没撕,链子用绒布裹着,在盒子里躺着安安静静。他没来得及送出去。
出殡那天新婶子把那条链子戴上了。她说她自己买的,算是老李给她的念想。表妹没说什么,帮她扣上链扣的时候手有点抖。新婶子摸着胸口那点金色,站得直直的,在灵堂前面鞠了三个躬。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姑父的相片摆在供桌上,还是好多年前照的证件照,黑头发黑眉毛,嘴角微微翘着。他其实不爱照相,手机相册里大多是他拍的别的东西:新婶子在厨房炒菜的背影、孙子骑在小电动车后斗上咧嘴笑、公园湖面上早晨的太阳。他给别人拍了一辈子,自己没留下几张。
那天下午我去公园走了走。湖边的太极队还在,几个老头子慢悠悠地比划,动作软塌塌的。姑父在的时候站前排,出手到位收手利索,大家都跟着他的节奏。现在换了人在前面带,后面的人七零八落的。我在旁边长椅上坐了会儿,水面上几只鸭子游过来又游过去,风吹得柳枝扫着椅子背。
姑父以前最爱坐这把椅子。打完太极他在这儿歇脚,保温杯拧开喝口水,看人遛狗看小孩放风筝。有一回我跟他坐在这儿,他说你姑妈要是还在多好,这湖边的花开得多好。我说姑妈在天上也看得见。他笑了笑没说话,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回家做饭去。
椅子还是那把,靠背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我伸手摸了摸,木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旁边地上有个烟屁股,我捡起来看了看,不是姑父抽的那个牌子。他抽红塔山,七块钱一包,打火机搁在左边裤兜里,掏出来的时候连带一串钥匙哗啦啦响。
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个早餐摊,老板正把蒸笼摞高,白汽腾腾往上冒。姑父每天早上在这儿买包子,两个肉的给周婶子,一个素的自己吃。他吃素的因为牙不行了,肉的塞牙,但周婶子爱吃肥的,他就天天买。老板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老李这几天没来。我说嗯,以后都不来了。老板没再问,把一笼包子端下来放在台上,低头擦了擦手。
新婶子还住在姑父那套房子里。她说暂时不搬,阳台上的花还没浇水,厨房灶台上周刚擦过,墙上的瓷砖还是老李亲手贴的,她看着心安。表妹隔两天来一趟,带点菜,陪她说说话。昨晚表妹给我打电话,说周婶今天做了粉蒸肉,蒸了三小时,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她说周婶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老李念叨了好几次想吃她做的粉蒸肉,就是没来得及。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想起酒席那天姑父说,你婶子做饭好吃。他跟谁都说这个,跟表妹说、跟我说、跟邻居说、跟太极队的老头儿们说。见人就说,跟发广告似的。新婶子后来让表妹带话给我,说粉蒸肉给我留着呢,啥时候回去啥时候吃。
我想我会回去的。去看看那把湖边掉了漆的椅子,去阳台给花浇浇水,去吃那碗蒸了三小时的粉蒸肉。
顺便替姑父喝碗豆浆。他念叨了好几天的那碗豆浆,自己没喝上。
我给他喝了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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