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片那夜,我五十三岁

那天是我绝经满一周年。

身体里最后一点热乎气儿都散干净了,像是被生活抽走了底火。我没跟任何人说,下午擦窗台时多站了会儿,看着楼下银杏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心里空空荡荡的。窗户玻璃映出我的脸,皱纹从眼角漫出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我伸手摸了摸,凉的。都说更年期的女人手心热,可我这双手,早就是冬天里搁久的铁器了。

楼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周先生醒了。

我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端起茶几上温着的蜂蜜水。楼梯拐角先出现的是那双灰蓝色拖鞋,然后是他两条细长的腿,蓝格子睡裤皱巴巴的。“周先生,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不够甜。”“您血糖——”“就放一勺糖,能怎么着?”他把杯子塞回我手里,趿拉着往餐厅走,“晚上有客人来,你做几个拿手菜。上次那个红烧肉不错。”

我应了声,转身进厨房。冰箱里五花肉还有一块,解冻得两小时。我又把泡好的木耳捞出来,想了想,多抓了把干辣椒——周先生湖南人,吃辣凶。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篷上系着彩色风车。我想起儿子小时候,也喜欢风车。现在他在深圳,上个月打来电话,说春节值班不回了。儿媳妇在电话那头喊了句“妈您注意身体”,就再没声了。

四点半,门铃响了。

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黑长直发披在肩上,驼色羊绒大衣,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哥你这房子真不错,请了阿姨?”周先生从书房出来,笑着迎上去:“叫刘姐就行。这是我表妹,晓雯。”晓雯冲我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她把大衣递过来,我接了,闻见一阵香水味,甜腻腻的,像打翻的糖罐子。

“菜做得差不多了吧?”周先生问我。“还有一个汤。”“行,做好了你也过来一起吃。”我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在厨房——”“让你来就来。”周先生摆摆手,又转向晓雯,“刘姐手艺好,比外面饭店强。”

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响着,白汽往上冒,模糊了窗户。我往汤里撒了把枸杞,红的漂在清汤上,像撒了一把碎玛瑙。

他们喝的是白酒。周先生从柜子里拿出那瓶茅台时,我正端着最后一道清炒时蔬上桌。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瓶盖拧开那一瞬,整个餐厅都是粮食发酵的醇厚气味。“刘姐,坐。”周先生拉开他旁边的椅子,“晓雯第一次来,你陪她喝一杯。”“我不会喝酒——”“家常便饭,意思意思。”他给我面前的杯子倒了小半盅,“又不是让你干杯。”晓雯举起杯:“刘姐辛苦了,我敬您。”她的指甲是淡粉色,涂得匀匀的,像五片小花瓣。我端起酒杯,白酒的辛辣味儿直冲鼻腔。我抿了一小口,辣,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痛快!”周先生拍了下桌子,“刘姐再来点。”

第二杯下肚时,话就多了。晓雯说起她在上海做服装生意,今年行情不好,亏了几十万。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周先生又给她倒酒:“没事,哥这儿你随便住。”我胃里烧得厉害,脑袋却轻飘飘的,像是要离开脖子飞走。周先生又给我添酒,我摆手说不行了,他说:“最后一杯,最后一杯。”

那杯下去之后,记忆就开始断片了。

先是声音变得很远。周先生在说他在单位评职称的事,声音忽大忽小,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晓雯在笑,咯咯咯的,那笑声被拉得很长,像橡皮筋一样弹来弹去。然后是视觉。灯从一盏变成了三盏,重叠着晃。我盯着餐桌中间的汤碗,枸杞在汤面上转啊转,转成了一圈圈红色的涟漪。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人扶我起来,楼梯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上。然后是床,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两端发黑,中间一段亮得刺眼。这不是我房间。我房间里没有灯管,只有一盏黄灯泡的台灯。我猛地坐起来,头晕得差点又倒回去。被子是深灰色的,床单是条纹的。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有口红印——淡粉色。是晓雯的房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晚那身,碎花棉袄,黑裤子。但棉袄下摆有一块暗黄色的污渍,凑近闻了闻,是酒。

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走到门口,听见楼下有说话声。“……就说她身体不舒服,让她走吧。”是周先生的声音。“那工钱呢?”晓雯问。“结到昨天。多给五百,算补偿。”我站在楼梯口,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木质栏杆被我的汗浸湿了一点,颜色变深了。

客厅里,周先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钞票。晓雯在对面,正往指甲上涂新颜色,是正红色。“刘姐?”周先生抬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醒了。昨晚——”“我昨晚怎么了?”“你喝多了。”他站起来,把钱往前推了推,“这是工资,还有五百块,你拿着。今天就不用做了。”“我昨晚干什么了?”周先生和晓雯对视了一眼。晓雯放下指甲油:“刘姐,您别多心。就是喝多了说了点胡话,没事儿。”“我说什么了?”“没什么重要的。”周先生把钱塞到我手里,“您回去休息几天。要是有需要,我再联系您。”

钱是热的,有我手心汗的温度。一张,两张,三张……一共两千三百块。我数了两遍。“周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没有没有。”他摆手,“就是您年纪大了,以后别碰酒了。”我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晓雯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昨晚一样,甜腻腻的,像打翻的糖罐子。

我忽然想起来什么。“晓雯姑娘,”我叫住她,“你那条围巾——紫色那条——在哪儿?”她愣了一下:“什么围巾?”“昨晚吃饭时你搭在椅背上的,紫颜色的。我帮你收起来了。”“我没紫围巾啊。”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