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济远
2025年7月—8月间，和桂德读书会的朋友们共读了李一冰的《苏东坡新传》。之前，总认为自己已经相当了解东坡先生了，先生的传记读过几版，先生的文章诗词、生平、家人、朋友、都非常熟悉，但读罢《苏东坡新传》还是大吃一惊，觉得原来对东坡先生的认识还是非常的肤浅和表面，读完此书后似乎对东坡先生为什么会成为几乎所有中国文人的标准和偶像有了更加深入、完整的答案。
李一冰（1912 - 1991），原名李振华，浙江杭州人，他先毕业于浙江私立之江大学经济系，后赴日本明治大学留学经济系，1949年赴台，后因卷入案件入狱，狱中他托幼子购得《古香斋施注苏诗》，熟背两千多首苏轼诗词。出狱后，他耗时8年搜集资料，结合自己经历身陷囹圄的心境，撰写《苏东坡新传》，1983年出版，全书七十余万字，堪称鸿篇巨制。该书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出发，以苏轼的诗文创作时代和背景为主线，贯穿了先生的家庭一脉、个人成长、升迁贬谪、友人交往、思想历程、从苏轼成为苏东坡等等，并融入了作者自身感悟、研究、评论，详细记述了先生从苦闷中走向旷达的一生，也描绘了北宋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以及文人的培养、成长、交往的详细状况。
苏轼祖上苏味道（公元648—705年），赵州栾城人（今河北栾城），是初唐代政治家、诗人，汉朝并州刺史苏章的后代。他与杜审言、崔融、李峤并称为文章四友，与李峤并称苏李。高宗乾封年间举进士，公元694年，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后两度拜相。父亲苏洵，号老泉，与苏轼、苏辙并称“三苏”，位列唐宋八大家。母亲程氏，司马光曾为其撰写墓志铭。弟弟苏辙，字子由，自号颍滨遗老，与苏轼关系极为亲密，二人诗词唱和颇多。妻子 ：第一任妻子王弗，十六岁与苏轼成婚，性格敏而静，是苏轼的贤内助；第二任妻子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性格柔顺贤惠。此外，苏轼还有侍妾王朝云，字子霞，钱塘人，独具清新高雅气质，是苏轼的红颜知己。儿子 ：四个儿子分别是苏迈、苏迨、苏过、苏遁。苏迈是王弗所生，为官颇有政声。苏迨和苏过是王闰之所生，苏迨好学而刚，苏过艺术成就较高，曾陪伴苏轼度过艰难的贬谪时光。苏遁是王朝云所生，不幸在十个月时病亡。
苏轼胸怀广阔，交友广泛，师友众多。有其最敬重的恩师欧阳修；其非常敬仰但未曾谋面的大家范仲淹；对其有提携之恩的前辈张方平、范镇；一起朝堂上下共事的前辈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傅尧俞；同辈友人有范纯仁、王巩、孙觉、吕大防、范祖禹等；苏门四学士：秦观、黄庭坚、晁补之、张耒；苏门六君子：四学士加陈师道、李廌；较晚的友人:米芾、李之仪、钱世雄等；方外友人：佛印、参廖子等；政坛亦敌亦友：王安石、章惇、程颐等。
蜀地眉州的山水，滋养了苏氏一脉的风骨和家学，这种深入骨髓的浸润造就了苏轼温润独特的才情和人格。苏洵二十七发奋的执着，如暗夜中的星火，照亮了苏轼求学的路；程氏教读《范滂传》时的刚毅，如磐石般坚定，为少年苏轼植入了不屈的品格。自小与苏辙结下的“夜雨对床”之约，那是手足间最真挚的期许，是漫长岁月里彼此牵挂的念想。嘉祐六年，兄弟二人郑州挥别，苏辙归途中念及渑池旧事，写下“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的惦念。苏轼见诗挥笔作答，“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以通透哲思宽慰弟弟，却也暗合了此后半生漂泊的宿命。
从苏轼到东坡先生，骨子里纯粹的君子之风和家国情怀是他最核心的品质。
他儒、释、道、医兼修，但不拘泥，并将各种思想融和贯通，升华俯瞰，所以形成了他豁达、包容、赤诚、坦荡的高维度的、超越了个人得失的人生大格局。他穷达如一，坚守本心。
在朝为官时，他心怀天下，直言敢谏；屡遭贬谪、自身困顿时，从未在精神上自我放逐；政治上的浮浮沉沉中，始终民胞物与，不忘民生疾苦。
在黄州，他躬耕东坡，筑室雪堂，写下“故作明窗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杭州，他疏浚西湖，筑就“苏堤春晓”；在徐州，他身先士卒抗洪保城；在密州，他登高远望，“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在惠州，他捐资修建桥梁、推广农具，在物质匮乏中发现“人间有味是清欢”；至岭南瘴疠之地，却能笑言“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流放海南蛮荒，仍能办学堂、教乡民，讲学、采药、造墨，造福当地百姓，并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他与苏辙隔海相望，写下“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他与黄庭坚、秦观等文人雅士相聚，谈诗论画间亦不忘家国，秦观被贬途中寄诗诉忧，苏轼挥笔赠言“平生道在初心，何惧风霜路远”，以君子之姿勉励友人保持赤诚坚守理想。他始终践行了源自内心的“仁、义、礼、智、信”，为世人始终保持着善良与正直，温暖和澄澈。
先生对亲友的深情厚义的真性情，是那样细腻、醇厚、绵长。
他对父母、兄弟、妻、子都是充满了孝悌、敦睦、深情和责任，对苏辙的牵挂，更是贯穿一生的诗词唱和。丙辰中秋，他大醉后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祈愿，副标题特意注明“兼怀子由”；苏辙见词含泪和韵，“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绍圣元年，苏轼再贬惠州，刻意以“湖面新荷空照水，城头高柳漫摇风”描摹闲适，怕弟弟担忧，苏辙深谙兄长心意，以“精诚上彻天无云”相慰，更托人寄送衣物药品，让苏轼感慨“病中得子由书，寄药一囊，慰我以不死”。
在友情里，他与佛印的禅趣互动更显率真，被贬惠州时，佛印已至人生暮年，对苏轼的了解、对人生以及佛法的感悟均臻极致，在一封给苏轼的书信中写到：子瞻中大科，登金门，上玉堂，远于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甚么？元丰元年（1078），徐州时苏轼送别参寥，在《送参寥师》中提出“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以禅说诗，倡“诗法不相妨”，赞参寥“新诗如玉屑，出语便清警” 。元符三年，他与秦观海康相会，师生二人历经风霜，秦观挥笔写下“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的怅惘，谁曾想这一别竟成永诀，次年苏轼便病逝常州，只留秦观的词句在风中回响，成为生死相隔的遗憾注脚。元丰七年（1084），苏轼自黄州移汝州，途经金陵，专程拜访了他政治见解上一直针锋相对王安石，此时的二人都抛开了朝堂政见之争，无私人诋毁与倾轧，彼此敬重，始终认可对方的才学、品行与抱负，王安石惜苏轼之才，苏轼敬王安石之学，相见甚欢，同游金陵山水，朝夕论诗说文，不谈政事。
先生的文章、诗词、书画，是他情感的寄托，是他灵魂的独白，更是与手足友人精神共鸣的载体。
他的《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将散文彻底诗化、心灵化，语言行云流水，哲思盈篇，开创了宋代文赋的至高境界。两赋共同展示了先生将儒家的入世、道家的超脱与佛家的禅意熔于一炉，在文中展现了一个足以安放苦难、升华生命的华美精神世界。
他的诗词，有“大江东去”的雄浑大气，有“天涯踏进红尘”的人生思索，还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无上智慧，更有写与亡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怅惘；他的文章诗词打破束缚，将家国情怀、亲友情谊、人生认知和无上智慧熔铸其中，留给后人了无数的文学和哲学的经典中的经典。
在书法上，他告诉大家：字要写得好，单单勤于练习不够，还须多读书，所谓：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他徒古但不拘泥古人，创造了个性化的独特的笔法和墨法，其作品《黄州寒食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他也被称为书法宋四家之首，他的笔墨间，蕴藏着无尽的苍凉、跌宕丰腴、和温度。
他的绘画注重神韵、气象，强调独创、抒发，不求形似。他将诗歌的意境、书法的笔意融入绘画，主张“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追求物我交融的境界。他提出“胸有成竹”说，主张绘画当以心御笔，意在笔先。强调重神似轻形似，重意境轻技法，明确提出了“士人画”的概念，为文人画奠定了理论基础。
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这颗璀璨的文坛巨星在常州陨落，消息传开，天下同悲。黄庭坚大病初愈，便将苏轼遗像悬于正厅，每日整衣冠焚香祭拜，挥笔写下“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士”的悼词，以陶渊明喻东坡，赞他历经贬谪仍“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的旷达风骨，字里行间满是痛惜与敬仰。定州的张舜民，置身当年与苏轼同游的雪浪斋，面对那块曾随友人一同贬谪的雪浪石，泪落沾襟，写下“石与人俱贬，人亡石尚存”的哀辞，满酌中山酒，重添丈八盆，却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只能“万里一招魂”，将无尽思念寄于笔墨。张耒白衣素帽，在荐福禅寺设坛诵经，以俸钱超度友人，笔下挽诗“月落星沉岂人力，辉光他日看丰碑”道尽不舍；汴京数百太学生自发聚集，痛哭流涕，为这位照亮文坛的宗师送别。李在苏轼会葬的斋筵上，作致语曰：“……道大莫容，才高为累。惟才能之盖世，致忌嫉之深仇。久蹭蹬于禁林，遂飘零于瘴海。……皇天后土，知一生忠义之心；
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为天下所传诵。而苏辙，这位与他相知一生的弟弟，在兄长灵前恸哭不止，挥笔写下“手足之恩，毕生难报”的祭文，那些“夜雨对床”的约定，那些诗词唱和的岁月，终究成了“生死两茫茫”的永恒思念。
说不尽的苏东坡，说到底，苏轼是一个标准的文人、品德高尚的君子，但才太高、品太高，绝不是一个成熟的成功的政治家，一生啥都有，唯没有权谋。
如李一冰先生所说：“至于苏轼之为中书舍人，也很难适应严格的官僚制度。从来文人都不适于从政，搞政治的人，首重实际利害，而文人只管发挥自己的理想。做官的人要用传统的典常来约束一切，而文人则重视自由意志的考虑，不屑规例。苏轼生有极为坚强的个性，其不适于从政，尤其如操持中书省这样需要最高幕僚技术的实际政务，就处处露出破绽来了”。所以由苏轼到苏东坡，在政治上如履薄冰，失意重重，但不影响他在诗词书画、做人交友、为百姓谋福利方面的顶级成就，不影响他在诗文方面成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书法方面成为“宋四家”之首。也恰恰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所有人才爱他的温润才情，爱他的君子风骨，爱他的家国赤诚，爱他的深情温暖，爱他的洒脱通透，更爱他与手足友人以诗词为桥、跨越生死的真挚情谊。
他就像生活中身边的一位挚友，同喜同悲，同好同恶，在我们失意时给予力量，在我们迷茫时带来通透，为我们平淡的生活中注入浓浓的诗意。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春暖秋凉。让这样的苏东坡，成为藏在全世界华人内心最深处的最佳偶像和最珍贵的“最好的朋友”！
李济远
笔名李子，兴平人。咸阳市作协会员，兴平市作协秘书长，桂德读书会书友，热爱文字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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