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天,村子里来了个古怪的和尚,手里拿着个黄澄澄的铜铃,走一步,“叮铃”摇一下,眼睛一眨不眨,路也不看,人也不瞅,就那么一路走一路摇铃一路唱。

这下可乐坏了村里的孩子们。那时候乡下没啥好玩儿的,见着个稀罕人,就跟见了宝一样。七八个拖着鼻涕的小崽子,呼啦啦围上去,跟在和尚屁股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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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和尚依旧脚步不停,目不斜视,手里的铃铛“叮铃、叮铃”,一声不落。

眼看着日头爬到了头顶上,各家各户的烟囱冒起了炊烟,娘老子们扯着嗓子喊开了:

“狗蛋儿——回来吃饭!”

“丫头——死哪儿去了,再不回来看你爹不打烂你屁股!”

呼啦啦一声,跟退潮似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和尚还在往前走,路过一片田地。田埂上蹲着个少年,叫王大郎,正歇脚呢,眼瞅着和尚走过来,赶紧站起身:“师傅,您辛苦。”

那和尚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手里的铜铃照旧“叮铃、叮铃”响着,脚下踩得田埂上的泥巴“吧唧吧唧”响。

大郎一愣,心说这修行人真是看不懂。

正打算收拾家伙回家吃饭,一低头,瞧见和尚刚走过的地方,有个啥东西闪着光。

“咦?”

捡起来一看,是个小玩意儿,也就巴掌大小,白生生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滑溜溜的。

是个小娃娃的模样,圆脸蛋,小胳膊小腿儿,盘腿坐着,两只手合在胸前,跟庙里拜佛的小仙童一个样。雕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连眉毛丝儿、手指甲盖儿都清清楚楚的。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嗨!我说呢,这娃娃咋没长嘴!”

可不是嘛,鼻子眼睛耳朵都有,偏偏该长嘴的地方光溜溜一片,啥也没有。

抬头一望,那和尚早就走得没影儿了,只剩远处隐隐约约“叮铃叮铃”的声响,越来越远。

“算了,”王大郎把玉娃娃揣进怀里,“先带回去,回头要是再碰见那师傅,还给人家就是。”

回到家,他娘刘氏已经摆好饭,见儿子回来,招呼道:“大郎,赶紧洗手吃饭,今儿个蒸了你爱吃的腊肉。”

王大郎洗了手坐到桌前,吃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怀里的玉娃娃,掏出来放在桌上:“娘,您瞧这个。”

刘氏凑过来一看,也啧啧称奇:“哟,这雕工可真俊呐!哪儿来的?”

王大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这娃娃没嘴巴的时候,又顺手拿筷子头蘸了碗里的酱油汤,在玉娃娃脸上画了个弯弯的小嘴。

“这下好了,齐全了。”

刘氏嗔怪地拍了儿子一下:“尽胡闹,人家和尚的东西,你给乱画啥?”

奇的是,再擦就擦不掉了。

娘俩也没当回事,吃完饭,王大郎把玉娃娃往窗台上一搁,就下地干活去了。

结果回来就发现娃娃不见了,起初还怕和尚找上门来,过了三天啥事没有,很快把这事儿忘到了脑后。

这天夜里,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屋顶“噗噗”直响。王大郎和娘早早关了门窗,躺下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院门“砰砰砰”被敲响了。刘氏年纪大觉浅,披了件衣裳起来,撑了把油纸伞,踩着院子里一脚深的泥水去开门。

门一开,一道闪电正好劈下来,照得天地间一片惨白。

门口站着个姑娘,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衣裳紧紧裹着身子,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刘氏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拉进来:“哎呀我的老天爷!闺女,你这是咋啦?咋大半夜的在外头淋雨?快进屋快进屋!”

姑娘进了屋,刘氏点了油灯一照,心里暗叫一声“乖乖”,这姑娘长得可真是俊!

大大的眼睛,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咦,她一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村妇,为啥会突然想到羊脂玉这种东西?

那姑娘说话慢吞吞的:“大……娘……我……没……地……方……去……”

刘氏是个热心人,赶紧找出自己的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又去灶间烧了碗姜汤,端过来让她喝了驱寒。

姑娘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动作慢慢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呆气。

王大郎这时也被吵醒了,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这一看不得了,脸“腾”一下就红了,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呢!臊得他话都不敢说,又缩了回去。

那一夜,姑娘就在刘氏屋里歇下了。

第二天雨停了,日头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姑娘起了身,安安静静帮着刘氏做早饭、扫院子,虽说手脚慢了些,可样样活儿都干得有模有样。

刘氏问她叫啥名字,家住哪里,咋会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地来。

姑娘低眉顺眼地说,她叫玉娘,爹娘都没了,家里遭了灾,一路逃难过来的,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求大娘行行好收留她。说完就要跪下去磕头。

刘氏赶紧一把拉住:“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也罢,我孤儿寡母的,家里也没个帮手,你要不嫌弃,就先住下吧。”

玉娘眼眶红红的,再三道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玉娘干活勤快,洗衣做饭喂鸡喂鸭,样样都抢着做。

就是人有点呆,跟她说话,她总是要愣一愣才答,有时候叫她去拿个东西,她走到半道儿就站住了,眼睛直直的,不知在想啥。

刘氏起初觉得古怪,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这姑娘心眼实,没啥弯弯绕绕,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

王大郎每天下地回来,看到玉娘在家里忙进忙出,心里那个甜啊。偶尔瞟一眼又赶紧缩回来,脸皮子红到耳朵根。

玉娘呢,有时候也偷偷看他,四目一对,两人都慌慌张张别开脸。

刘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过了三年,王大郎都十九了,村里一般大的后生,娃儿都会打酱油了。刘氏寻思着,是时候给儿子张罗婚事了。

她瞅着玉娘,越瞅越满意,虽说性子慢了些,可模样周正,手脚勤快,脾气又好。

这天夜里,娘俩在灯下说话,刘氏就提了这个茬儿:“大郎,娘瞧着玉娘那丫头不错,你要是有心,娘去跟她说道说道?”

王大郎红着脸:“全凭娘做主。”

刘氏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第二天就跟玉娘说了。玉娘听完,又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慢慢点头,嘴角弯了弯,算是个笑模样。

婚事办得简单,请了几个本家亲戚,摆了两桌酒,就算成了。

新婚之夜,王大郎揭开盖头,看着灯下玉娘那张粉嫩嫩的脸——凑近了才发现嘴上有道浅印子。

“玉……玉娘,以后我……我会对你好。”

玉娘抬眼看他,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暖乎乎的。

第二年,玉娘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净净的,眉眼像娘,结实劲儿随爹。隔了一年,又添了个闺女,粉雕玉琢的,见了人就笑。

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人太圆满。

就在闺女刚满周岁的那年夏天,又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雷声轰隆隆的,像是要把天劈成两半。

半夜里,王大郎被一声惊雷震醒,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喊了两声“玉娘”,没人应。点上灯一看,屋里哪还有妻子的影子?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王大郎慌了神,光着脚就往外冲,在院子里、村里头找了个遍,连个脚印都没寻着。

天亮了,雨停了,玉娘还是没回来。

往后日子,王大郎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两个孩子,心里始终空了一块。他托人四处打听,也没半点消息。

有人劝他再续一个,他只说:“我等她。”

一等又是一年多。

这天下午,日头明晃晃的,忽然凭空“咔嚓”一声响雷,震得窗户都嗡嗡的。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王大郎正在院里劈柴,抬头一看,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

是玉娘!

她还是一年前的打扮,还是那张好看的脸,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整个人灵动得很,从头到脚透着鲜活气儿。

“大郎,我回来了。”

王大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人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人又没了,声音都颤了:“媳妇儿,你上哪儿去了!你可急死我了!”

夫妻俩进了屋,把两个孩子也抱过来,玉娘一边哄着,一边慢慢开了口。

“大郎你还记得不,好些年前你捡过一个小玉娃娃,没长嘴的,你拿酱油汤给它画了个嘴巴?”

王大郎一愣,好半天才想起来那桩陈年旧事:“那跟你有啥关系?”

玉娘指着自己嘴巴那道浅印子笑了笑,说她就是那个玉娃娃。

她本是山里一块玉石,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吸了日精月华,慢慢有了灵性。后来被人挖出来雕成娃娃模样,偏偏雕到嘴巴那儿,玉料有道暗纹不敢下刀,就留了光溜溜一片,没刻嘴。

几经辗转,落到了寺庙里。那和尚修行高,一眼看出这玉有灵性,就差一口气没通。

他觉着可惜,正好要外出云游,就每天把玉娃娃揣在怀里,摇着铜铃念着经,走街串巷,上山下乡,带着她四处吸纳人气灵气。

灵性养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步——王大郎给她画上了嘴巴,通了那最后一窍。

“我那时候刚化身,神志还不稳,又欠你一份恩情,就想着来报答你。那几年在你家,我心智未全,做事总慢吞吞的。后来嫁给你,生了孩子,我心里是真欢喜,可我这身子毕竟是玉石变的,根基不稳,那场大雨夜,我体内气息乱了,被山里的灵脉强行召回去稳固本体,这才不告而别,实在是身不由己。”

王大郎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那现在呢?现在稳了吗?还会不会再走?”

玉娘反握住他的手,五指相扣,暖暖的,跟凡人一般无二。

“稳了。这一年多我在山里把根基彻底夯实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个真真正正的人了,再不会离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