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头白
马祖门下,三大弟子:西堂智藏、百丈怀海、南泉普愿。
三个人,三个字。
藏——藏得住。深井里的水,你看不到水面下的深处,但水就在那里,从不减少,从不枯竭。
海——海量,能装。百丈是灶,把马祖的火圈住,烧了一千年。
泉——涌出,流动。南泉是泉,从地下冒出来,源源不断,遇石绕行,遇洼填满。
藏、海、泉——三种水的形态。藏是深井里的水,看不见但永远在那里;海是广阔的水,什么都能装下;泉是涌出的水,从看不见的地方流向看得见的地方。
马祖评价三个人,只用了四个字:"藏头白,海头黑。"
藏头白——智藏的头是白的。白是什么?白是素、白是净、白是老成、白是不加修饰。智藏像一张白纸——上面没有写任何东西,但你展开这张白纸,发现它已经是一整幅画了,只是画没有颜色,没有线条,没有可以被辨认的形状。你看不见画,但画就在那里——白本身就是画。
海头黑——百丈的头是黑的。黑是什么?黑是深、黑是暗、黑是不可测、黑是沉潜不露。百丈像一个深潭——你往里看,看不到底,水色深沉,你不知道潭里有什么。但潭里什么都有——所有的鱼、所有的石、所有的水草、所有的光影,都在黑里藏着。
白和黑——两种最极端的颜色,也是两种最素朴的颜色。白是所有的颜色之和,黑是所有的颜色之空。白什么都包含了,所以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黑什么都吸收了,所以看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智藏是白——他的禅法,什么都包含了,但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你问他,他要么不说,要么说最平常的话——"头疼"、"鼓角动也"、"有"。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戏剧性的动作、没有斩猫那样的极端。但你仔细听,最平常的话里藏着最深的意思。
百丈是黑——他的禅法,什么都沉潜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你看不见百丈的深处,但百丈的深处是整个禅宗的制度基础——清规、普请、法堂、农禅。看不见的东西支撑着看得见的一切。
南泉不在"白"和"黑"之间——南泉在"白"和"黑"之外。南泉是泉——泉没有颜色,泉只是水。你用什么碗盛泉水,泉水就显出什么颜色——但那不是泉的颜色,是碗的颜色。泉本身没有颜色——不是白、不是黑、不是任何颜色。泉只是涌出、只是流淌、只是如如。
三个弟子,三种气象。
马祖是火——火照亮一切,但火本身没有形状。三个人从火里出来,各自成了不同的形状:智藏成了井,百丈成了灶,南泉成了泉。
井是稳的——井不移动、不变化、不流失。水在井里,永远是那那么多,永远那么深。你打一桶水,井里的水少了;明天再看,水又满了——井自己会补充,不需要任何外力。智藏就是这样——你从他那里取走多少,他都不会少。他永远在那里,永远是满的,永远是白的——什么都没写,但什么都在。
我们来看他的小传。
一、出身:骨气非凡,当为法王之辅佐
虔州西堂智藏禅师者。虔化人也。姓廖氏。八岁从师。二十五具戒。
虔州——今江西赣州。西堂是后来的住处,不是出生地。他出生在虔化(今江西宁都),姓廖。
"八岁从师"——八岁就跟着师父了。比南泉(十岁慕空宗)还早两年,和百丈(丱岁离尘)差不多。禅宗的大师,几乎都是童年出家——从小就在佛法的氛围里浸泡,浸久了,佛法就不是外在的知识了,是内在的气质。
"二十五具戒"——二十五岁受具足戒。比南泉(三十岁)早五年。二十五年间,从八岁到二十五岁——十七年的学徒期。十七年,够长了。但智藏不急——井不急。井水不会因为你想喝就涌得更快,也不会因为你不想喝就停住。井就是井——你什么时候来,水就在那里。
有相者覩其殊表。谓之曰。师骨气非凡。当为法王之辅佐也。
相者——看相的人。覩其殊表——看见他非凡的外表。谓之曰——对他说:"师骨气非凡,当为法王之辅佐也。"
骨气非凡——骨相气度不同寻常。骨气,不只是外表——是内在的气质通过外在的形体表现出来。一个人的骨头是看不见的,但骨气是看得见的——你走路、说话、坐、站,骨气都在里面。骨气好的人,你一看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不是漂亮、不是威猛、不是任何表面的特征,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力量。
"法王之辅佐"——法王是f,辅佐是协助法王弘法的人。相者说:这个人不是法王本身,是法王的辅佐——他不会开创一个新时代、不会建立一套新制度、不会像马祖那样"踏杀天下"——但他会帮助法王,做最稳、最可靠的那个人。
这个预言,后来完全应验了。智藏不是禅宗史上最耀眼的明星——没有百丈的清规、没有南泉的斩猫、没有黄檗的呵佛骂祖。但他是马祖最可靠的人——马祖送信找他,马祖不回答问题时让学人去找他,马祖圆寂后他接了法脉、得了付授的袈裟。
辅佐——不是配角。辅佐是站在旁边的人,但旁边不是次要的位置——旁边是最稳的位置。法王在中间,光芒万丈;辅佐在旁边,深藏不露。光芒会灭,但深藏不会——深藏的东西不怕时间,不怕变化,不怕任何外在的冲击。
师遂往f迹岩参礼大寂。与百丈海禅师同为入室。皆承印记。
"遂往f迹岩参礼大寂"——于是去了佛迹岩参拜马祖(大寂禅师)。
f迹岩——有f的足迹的岩石。这个地名本身就带着传说——传说f曾经在这里留下了脚印。智藏去了一个有f迹的地方,参拜了马祖——他从"f迹"走向了"活人"。f迹是遗迹——过去留下的痕迹。马祖是活人——此刻在这里的人。真正的法不在遗迹里,在活人里——不在过去的脚印里,在当下的心跳里。
"与百丈海禅师同为入室"——和百丈怀海一起成为马祖的入室弟子。入室——不是普通的弟子,是可以进师父内室的弟子。内室是最私密的地方——师父在外面说的话,任何人都能听到;师父在内室说的话,只有入室弟子能听到。但入室弟子听到的,不是更多的话——是更少的伪装。师父在内室里不用装了,他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你看见了师父的真面目——这就是印记。
"皆承印记"——两人都得到了印证。印记不是一张证书——印记是师父确认你看见了真相。你看见了,师父就给你一个印记——"你看见了"。不是"你学会了"——学会的是知识,看见的是真相。知识可以传授,真相只能自见。
智藏和百丈,同时入室,同时承印记——两个人的境界是同等的。但同等不代表相同——井和海的水都是水,但井是深而窄的,海是广而阔的。同等的水,不同的容器。
二、奉书忠国师:从东过西而立
一日大寂遣师诣长安。奉书于忠国师。国师问曰。汝师说什么法。师从东过西而立。国师曰。只遮个更别有。师却过东边立。国师曰。遮个是马师底。仁者作么生。师曰。早个呈似和尚了。
马祖派智藏去长安,给忠国师(南阳慧忠)送信。
忠国师是谁?南阳慧忠——六祖慧能的弟子,被唐代皇帝尊为国师,住在长安,是当时地位最高的禅僧。马祖在南方的江西,慧忠在北方的长安——南北两个禅宗的重镇,马祖派人送信,是联络,也是交锋。
忠国师问:"汝师说什么法?"——你的师父说什么法?
这是一个大问题。马祖说什么法?马祖说"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这些都是马祖的名言。但智藏没有用任何一句话来回答。
他"从东过西而立"——从东边走到西边,站住了。
一个动作。没有语言。从东到西——从一边到另一边。
忠国师看懂了。他说:"只遮个更别有?"——就只是这个,还有别的吗?
智藏"却过东边立"——又从西边走回东边,站住了。
又一个动作。还是没有语言。从西到东——从另一边走回来。
忠国师说:"遮个是马师底。仁者作么生?"——这个是马师的(马祖的),你呢?
忠国师的意思:你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这个动作是你的师父马祖的教法:从一边到另一边,再从另一边回来。即心即佛是一边,非心非佛是另一边——马祖的法就是这样来回的。但这是马祖的法,不是你的法——"仁者作么生"——你自己的法是什么?
智藏答:"早个呈似和尚了。"——早就呈示给和尚了。
"早个"——早就。"呈似"——呈给你看了。"了"——已经完了。
我的法?我早就呈给你了。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这就是我的法。你问"你的法是什么",我的法就是这个动作——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来回移动。这不是马祖的法——这是我的法。马祖的法是说的,我的法是走的。马祖用嘴说法,我用脚说法。脚比嘴更直接——嘴可以撒谎,脚不会撒谎。你嘴上说"即心即f",心里可能还在想别的;你脚上从东走到西,整个人就在从东走到西——没有犹豫、没有伪装、没有多余。
"遮个是马师底"——忠国师说这个动作是马祖的。智藏说"早个呈似和尚了"——我的动作和马祖的法是同一法。马祖说出来的,我做出来了——说法和做法,本质上是同一个法。马祖的法从嘴里出来,我的法从脚底出来——出处不同,法是同一个。
但忠国师说"遮个是马师底"——他分了"马师的"和"你的"。分了,就执着了——你以为法有归属,法可以分成"马祖的"和"智藏的"。但法没有归属——法不是任何人的私有财产。法是公共的——水井里的水,任何人都可以打,水不属于井,也不属于打水的人。水只是水——法只是法。
智藏的回答"早个呈似和尚了"——他不说"这是我的法"或"这是马祖的法"——他只说"我早就呈给你了"。呈给你了——你看见了,就完了。不需要追问"这是谁的法"——法是谁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执着。
这个回答,是智藏的标志性风格——不说高深的话,不做戏剧性的动作,只是最平常的行走、最平常的回答。但从东到西、从西到东——这个最平常的行走,比任何高深的语言都更准确地表达了马祖的法:法不是停留在一处的——法是来回的、是流动的、是不住的。即心即f和和非心非f不是两个固定的立场——是从一边到另一边的来回运动,是不停在任何一处的自由。
智藏用脚表达了这个来回——他的脚比任何人的嘴都更清楚。
三、离四句绝百非:藏头白,海头黑
僧问马祖。请和尚离四句绝百非。直指某甲西来意。祖云。我今日无心情。汝去问取智藏。其僧乃来问师。师云。汝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令某甲来问上坐。师以手摩头云。今日头疼。汝去问海师兄。其僧又去问海(百丈和尚)海云。我到遮里却不会。僧乃举似马祖。祖云。藏头白海头黑。
这是禅宗史上最著名的"三人三答"公案。
一个僧人问马祖:"请和尚离四句绝百非,直指某甲西来意。"
离四句绝百非——这是佛教逻辑学的最高范畴。四句是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一切可能的判断都可以归入这四句。百非是一百种错误的见解——离四句、绝百非,就是超越一切判断和一切错误见解。僧人的意思是:师父,你能不能超越所有语言和逻辑的框架,直接告诉我达摩西来的真意?
这是一个终极性的问题——你要求师父给你一个超越所有语言和逻辑的终极答案。但终极答案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和逻辑——你说"离四句绝百非",这四个字本身就在四句之内。
马祖的回答:"我今日无心情,汝去问取智藏。"——我今天没心情,你去问智藏。
没心情——最日常的借口。你问他最终极的问题,他说没心情——这不是敷衍,是答案。什么答案?你问"超越语言和逻辑的终极答案"——终极答案不需要语言和逻辑来表达。马祖不说任何"超越性的话"——他说"没心情"。没心情是一个最日常的状态——你今天可能没心情吃饭、没心情说话、没心情回答问题。没心情不是觉悟——但没心情和觉悟之间有一个共同点:都不需要语言。你觉悟了,你不需要语言来描述觉悟;你没心情,你也不需要语言来描述没心情。两者都不在语言的框架里。
僧人去找智藏。
智藏问:"汝何不问和尚?"——你为什么不去问师父?
僧人说:"和尚令某甲来问上座。"——师父让我来问你。
智藏以手摩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今日头疼,汝去问海师兄。"
头疼——又一个最日常的借口。师父说没心情,师兄说头疼——两个最日常的身体状态。你问最终极的问题,他们给你最日常的答案。
但头疼是答案吗?是。
头疼是什么?头疼是一个事实——你此刻的头在疼。你不需要任何理论来解释头疼,你不需要"离四句绝百非"来理解头疼——头疼就是头疼。头疼不在四句之内——有头疼是真的,但这不是"有"这一句,因为头疼随时可能消失;没头疼也是真的,但这不是"无"这一句,因为没头疼的状态随时可能变成头疼。头疼超越了有和无——头疼就是头疼,不需要归类。
智藏摸头说头疼——他摸的是自己的头。自己的头在疼——这是一个最私密的、最直接的身体经验。你问"西来意"——达摩从西方带来的真意——达摩的真意不在任何理论里,在你此刻的身体经验里。你此刻摸自己的头——你感受到什么?你感受到自己。你自己就是西来意——你自己就是达摩要传达的东西。
僧人去找百丈。
百丈说:"我到这里却不会。"——我到这里却不会。
不会——我到了这里,但我不会。这是最诚实的回答——我确实不会。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
但"不会"比"知道答案"更深——你知道答案,答案就是你的执着;你不会,你就没有执着。不会不是无知——不会是超越知。你超越了知,所以你不会。你不会了,你就不在"知与不知"的框架里——你不在四句之内。
马祖评价:"藏头白,海头黑。"
藏头白——智藏的头是白的。白是素净、白是不加修饰、白是本来面目。智藏摸了头说头疼——他的头是什么颜色?白。白不是因为他的头发白了——白是因为他的回答是最素净的、最不加修饰的。头疼——不需要任何理论、任何哲学、任何修饰。头疼就是头疼——白纸上的一个字,不多,不少,不需要任何解释。
海头黑——百丈的头是黑的。黑是深沉、黑是不可测、黑是隐藏。百丈说"不会"——不会是黑的。你往"不会"里看,看不到任何内容——不会里面是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你不知道——黑。你不知道他会不会——他可能真的不会,也可能用"不会"来隐藏他的会。黑——看不到底。
三个人,三种回答:
马祖:无心情——不回答。不回答是最直接的超越——你问语言框架内的终极问题,我用"不回答"来超越语言框架。
智藏:头疼——最日常的事实。最日常的事实比任何高深的理论都更超越——因为理论还在语言里,头疼不在语言里。
百丈:不会——最诚实的承认。最诚实的承认比任何假装知道都更超越——因为假装知道还在"知"的框架里,不会不在"知"的框架里。
三个人,三种超越方式:不回答、日常事实、诚实承认。没有一个人用"离四句绝百非"来回答——因为"离四句绝百非"本身就在四句之内。真正的超越,不是用更复杂的语言来超越简单的语言——是用最简单的、最日常的、最诚实的东西来超越所有语言。
藏头白——智藏的回答是最素的、最白净的、最不加修饰的。他摸了头,说头疼——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你不觉得这是答案,但它就是答案。答案不在复杂里——答案在简单里。越简单的答案,越白——白到你看不见答案,因为答案和你的日常生活太接近了,你分辨不出"答案"和"生活"的界限。
但界限本来就不存在——答案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答案。头疼是生活,头疼也是答案。你不需要超越生活去找答案——答案在生活里。你头疼的时候,你活着;你不头疼的时候,你也活着。活着本身不需要任何解释——活着就是答案。
四、何不看经:经岂异邪
马祖一日问师云。子何不看经。师云。经岂异邪。祖云。然虽如此。汝向后为人也须得。曰智藏病思自养。敢言为人。祖云。子末年必兴于世也。
马祖有一天问智藏:"你怎么不看经?"
智藏答:"经岂异邪?"——经书有什么不同吗?
马祖说:"虽然如此,你以后为人师也须得看经。"——道理是对的,但你将来教导别人,还是需要看经的。
智藏说:"智藏病思自养,敢言为人。"——智藏有病,想着自己保养,哪里敢说教导别人。
马祖说:"子末年必兴于世也。"——你晚年一定会在世上兴盛起来。
这段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深奥。
"子何不看经"——马祖问智藏为什么不看经书。禅宗讲"不立文字"——不看经书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但马祖是智藏的师父,他问"为什么不看经"——不是批评,是考验。
智藏答"经岂异邪"——经书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回答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经书和别的书有什么不同吗?经书是佛说的——但佛说的和别的圣人说的,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佛说的道理,儒家的经典也在说——万物一体、心性本净、不执着、不妄想。道理没有区别——区别只是说法不同、传统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道理本身不异——"经岂异邪"。
第二层:经书和我的心有什么不同吗?经书是从佛的心里流出来的——我的心和佛的心是同一个心(即心即佛)。同一个心流出来的东西,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不同——经书就是我心中的法,我心中的法就是经书。我看经书,等于看自己的心;我看自己的心,等于看经书。既然不异,何必特意去"看"?
马祖认可了:"然虽如此"——虽然道理是这样。
但马祖接着说:"汝向后为人也须得"——你以后教导别人,还是需要看经的。
为什么?因为你自己可以不看经——你已经明白了,经书在你心里,不需要外在的文字。但你教导别人——别人还没有明白,他们需要外在的文字作为拐杖。你不用拐杖,因为你走得稳;但别人走不稳,你得给他们拐杖。拐杖不是给你用的——是给别人用的。你要了解拐杖,才能把合适的拐杖给合适的人。
智藏说:"智藏病思自养,敢言为人。"——我有病,想着自己保养,不敢说教导别人。
病——是真的病?还是方便之说?不管真假,智藏说自己有病——他不急着为人师。这和南泉三十多年不下山是同一种态度——不急。你急着为人师,你的"为人"里面就有功利心——你想建立道场、你想收弟子、你想影响天下。这些"想"就是执着——执着于"为人"。
智藏说不敢——不敢为人师。不敢不是害怕——不敢是谨慎。井水不急——井水不会因为你想喝就涌出来。你来打水,井就给你水;你不来,井也不急着给你。智藏就是这样——他先把自己养好,再谈为人。自己没养好,为人就是空话——你自己还在病中,你怎么帮别人治病?
马祖说:"子末年必兴于世也。"——你晚年一定会在世上兴盛。
马祖看穿了智藏的"不敢"——不是真的不敢,是不急。你不急,但你一定会到。泉水不急着流淌——但水压够了,泉自然会涌出。智藏不急着为人——但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兴盛。
"末年"——晚年。智藏的兴盛不在早年——早年的兴盛可能是冲动、是急切、是不稳的。晚年的兴盛是沉淀——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和自养,到了最后才真正绽放。井水的深处,需要很久才能渗透到地面——但渗透到了,水质是最纯净的,因为经过了最长时间的过滤。
五、马祖灭后:付授衲袈裟
属连帅路嗣恭延请大寂居府。应期盛化。师回郡得大寂付授纳袈裟。令学者亲近。
路嗣恭——江西的地方官,延请马祖住在府中弘法。马祖从山里到了城里——应期盛化,大规模弘法。
智藏回到郡里,得到了马祖付授的衲袈裟——令学者亲近。
衲袈裟——缝补过的袈裟。袈裟是僧人的外衣,衲是缝补的意思——衲袈裟是一件缝补过的旧衣服。不是新的、不是华美的、不是庄严的——是一件旧衣,缝了补丁,穿了很久。
马祖把自己穿过的衲袈裟交给智藏——这不是一件衣服,是印可。衣钵相传——从达摩到慧能,历代祖师都以衣钵作为传承的象征。马祖把衲袈裟交给智藏——意味着马祖确认智藏是传承者。
但衲袈裟不是什么宝物——是一件旧衣。旧衣意味着什么?
旧衣是日常的——师父天天穿的衣服,是最日常的东西。你传承的不是一件宝物——是师父的日常。师父的日常就是师父的法——师父怎么穿衣服、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说话,这些日常就是法。法不在经书里、不在理论里、不在高深的开示里——法在日常里。
衲袈裟还有一层意思:缝补。这件衣服缝过补丁——它不是完好的,有破损,有修补。法也是这样——法不是完美无缺的,法有缝补的痕迹。你在修行中遇到过问题、遇到过困惑、遇到过挣扎——每一次挣扎都是一道裂缝,每一次觉悟都是一道补丁。衲袈裟上的补丁,就是修行中的觉悟——缝补过的衣服,比新衣服更结实,因为每一道补丁都是一次教训的结晶。
马祖令学者亲近智藏——让学人去亲近他。亲近——不是"学习"——亲近是靠近,靠近一个人,感受他的气息、他的方式、他的日常。你不只是学他的话——你感受他整个人。他的话是他的外在,他的整个人是他的内在。外在可以模仿,内在只能亲近——你要靠近他,待在他身边,慢慢地,他的内在会渗透到你身上。
井水是这样渗透的——你把桶放在井里,水慢慢渗进桶里。不是一下子灌满——是慢慢渗透。渗透比灌注更慢,但更彻底——渗透的水,每一滴都经过了过滤,每一滴都是最纯净的。
六、李翱问言教:鼓角动也
马祖灭后。师唐贞元七年众请开堂。李尚书翱尝问僧。马大师有什么言教。僧云。大师或说即心即佛。或说非心非佛。李云。总过遮边。李却问师。马大师有什么言教。师呼李翱。翱应诺。师云。鼓角动也。
马祖圆寂后,贞元七年(791年),众人请智藏开堂说法。
李翱——唐代著名文人,后来写了《复性书》,是儒学复兴的重要人物。他当时对禅宗很感兴趣。
李翱先问一个僧人:"马大师有什么言教?"
僧人答:"大师或说即心即佛,或说非心非佛。"
李翱说:"总过遮边。"——都在那边(都只是概念,不是真实的东西)。
"总过遮边"——李翱不满意。即心即佛和非心非佛,对他来说都只是理论——都是"那边"的东西,不是"这边"的真实体验。理论可以背诵、可以讨论、可以写文章——但理论不是体验。你背诵了"即心即佛",你的心未必就是佛;你背诵了"非心非佛",你的心未必就非了。理论在那边——在纸上、在嘴上、在脑子里;体验在这边——在你的身体里、在你的呼吸里、在你的心跳里。
李翱越过理论,要找体验。他来找智藏。
"马大师有什么言教?"——同样的问题。
智藏没有回答任何理论。
他叫了一声:"李翱!"
李翱应了一声:"诺。"
智藏说:"鼓角动也。"
鼓角——鼓和号角。军营里用来发信号的乐器。鼓角动——鼓和号角响了。
这是什么意思?
智藏叫李翱的名字——"李翱!"李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回应了——"诺"。这个回应,就是智藏的答案。
马大师的言教是什么?不是"即心即佛",不是"非心非佛"——是你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那一声回应。
你听到"李翱"——你回应"诺"。这个回应从哪里来?从你的心里来。你的心听到了声音,心就动了——心一动,嘴就回应了。心是动的——心不是静止的概念,心是活的、是动的、是随时在回应的。
"鼓角动也"——鼓角响了,你听到了,你的心动了。你心动了,你回应了——这就是马祖的言教。马祖说的"即心即佛"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的心就是佛心——你的心听到声音会回应、看到东西会识别、想到事情会行动——这个活的心,就是佛心。佛心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心——佛心就是你的心,你此刻在回应的心。
李翱不满意"即心即佛"和"非心非佛"这两个理论——他要体验。智藏给了他体验:叫他一声,他回应了——这个回应本身就是体验。你不是在脑子里想"即心即佛"——你是在身体里回应"李翱!诺!"脑子里的理论是"那边"的,身体里的回应是"这边"的。李翱要"这边"的——智藏给了他"这边"的。
鼓角动也——信号已经响了。你不需要再问"言教是什么"——言教已经在你的回应里了。你回应的那一刻,言教就在了。言教不是师父说的——言教是你回应的。师父叫你,你回应——回应本身就是言教。师父不在了(马祖已圆寂),但师父的法还在——法不在师父的嘴里,法在你的回应里。你回应的那一刻,马祖的法就在你身上活了。
这是智藏最典型的风格——不说任何理论,只给你一个最日常的体验。你被叫了一声,你回应了一声——这就是法。法不在高深的地方——法在最日常的动作里。
七、俗士问有无:径山道无即得
师住西堂。后有一俗士问。有天堂地狱否。师曰有。曰有佛法僧宝否。师曰有。更有多问尽答言有。曰和尚恁么道莫错否。师曰。汝曾见尊宿来耶。曰某甲曾参径山和尚来。师曰。径山向汝作么生道。曰他道一切总无。师曰。汝有妻否。曰有。师曰。径山和尚有妻否。曰无。师曰。径山和尚道无即得。俗士礼谢而去。
一个俗士(在家信徒)问智藏:"有天堂地狱吗?"
智藏答:"有。"
"有佛法僧宝吗?"
智藏答:"有。"
更多的问题——智藏全部回答"有"。
俗士质疑:"和尚这样说,没错吗?"
智藏问:"你曾经见过尊宿(高僧)吗?"
俗士答:"我曾经参过径山和尚。"
智藏问:"径山和尚对你怎么说的?"
俗士答:"他说一切总无——什么都没有。"
智藏问:"你有妻子吗?"
俗士答:"有。"
智藏问:"径山和尚有妻子吗?"
俗士答:"没有。"
智藏说:"径山和尚道无即得。"——径山和尚说无,是可以的。
俗士礼谢而去。
这段对话,是智藏最精彩的接引——不是用高深的理论,是用最实际的对比。
俗士问天堂地狱有没有——智藏说有。问佛法僧宝有没有——智藏说有。什么都说有——和径山和尚说的"一切总无"完全相反。
俗士怀疑了:你什么都说有,这不对吧?径山和尚说什么都没有——他才是对的吧?
智藏不辩理论——他问生活。
你有妻子吗?——有。
径山和尚有妻子吗?——没有。
径山和尚说"一切总无"——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可以说"无"。你有妻子、有家庭、有责任、有牵挂——你活在"有"的世界里。你活在"有"的世界里,你却说"一切总无"——这是别人的道理,不是你的道理。
径山和尚是一个出家人——他放下了世俗的一切,他的世界里确实可以"一切总无"。但你是一个俗士——你有妻子、有孩子、有田地、有房屋、有邻里关系、有社会责任——你的世界充满了"有"。你把径山和尚的"无"搬到自己身上——就像把别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不合身。
智藏说"径山和尚道无即得"——径山和尚说无是可以的,因为径山和尚的世界确实可以无。但你不能无——因为你的世界是有。你硬说"无",你的"无"就是假装——假装比执着更糟糕。你执着于"有",至少你是真实的;你假装"无",你既不真实也不自由。
智藏给俗士的回答是"有"——不是因为他认为"有"是终极真理,是因为"有"是俗士此刻的真实。你此刻活在"有"里——有天堂地狱、有佛法僧宝、有妻子家庭——这些"有"是你的生活现实。你先承认你的现实,再在现实里修行——这就是你的道。
道不在否定现实里——道在承认现实之后,看清现实的本质。你承认你有妻子——然后你看清"有妻子"的本质:妻子也是因缘和合的暂时现象,你珍惜她但不执着于她,你爱她但不以为她永远不会变。承认"有",然后看清"有"的本质——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径山和尚跳过了"承认"这一步——他直接说"一切总无"。这对出家僧人来说可以——他确实没有妻子、没有家庭、没有世俗的牵挂。但对俗士来说不行——俗士不能跳过"承认"这一步。你必须先承认你的生活,再超越你的生活。你不承认,你超越的就是一个虚假的生活——虚假的生活不需要超越。
智藏的方法:因人而异。对俗士说"有",对径山和尚说"无"也可以——因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真实。法不是一刀切的——法是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情况,给每个人最适合的答案。
井水就是这样——你拿什么容器来打水,井就给你什么形状的水。圆桶打出圆水,方桶打出方水——水本身没有形状,但水可以适应任何形状。智藏的"有"和径山的"无"——都是水,只是盛在不同的容器里,显出了不同的形状。
八、日出太早生:正是时
制空禅师谓师曰。日出太早生。师曰。正是时。
制空禅师对智藏说:"日出太早了。"
智藏答:"正是时候。"
日出太早——太阳出来得太早了。这是什么意思?
制空禅师的意思可能是:你的弘法太早了。马祖刚圆寂不久,你就开堂说法——是不是太急了?应该再沉淀一段时间,再等一等。
但"日出太早"也可以理解为:觉悟来得太早了。你觉悟得太快、太早——觉悟应该慢慢来、一步一步来,不能太急。
智藏答"正是时"——正好是这个时候。不早不晚,正好。
日出有早晚吗?太阳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就是"正是时"——太阳不会早也不会晚,它出来的时候就是它应该出来的时候。你管太阳早了晚了——你的"早"和"晚"是你的时间观念,不是太阳的时间。太阳没有时间观念——太阳只是出来,出来了就是正好。
智藏的弘法也是如此——他开堂说法的时机,不是人为选择的,是自然到来的。马祖圆寂了,众人请他开堂——时机到了,他就开堂。不早不晚——时机到了就是到了,不需要推迟也不需要提前。
泉水涌出的时机也是如此——水压够了,泉就涌出来。你不管泉涌出得太早还是太晚——泉涌出的时候就是"正是时"。泉不会早也不会晚——泉只是涌出,涌出了就是正好。
"正是时"——这是智藏最短、最素、最白的一句话。两个字——正是时。不多解释、不多论证、不多辩驳——你说太早,我说正是时候。你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太早"?你的标准是你的偏见——你觉得应该再等一等,但等一等是你的想法,不是事实。事实是:现在就是现在,现在就是正是时。
藏头白——智藏的回答永远是白的——最素、最不加修饰、最不争辩。"正是时"三个字,白到你看不见任何理论——但白纸本身就是最深的画。
九、元和九年归寂:大宣教→大觉
师元和九年四月八日归寂。寿八十腊五十五。宪宗谥大宣教禅师。塔曰元和证真。至穆宗重谥大觉禅师。
元和九年(814年)四月八日——佛诞日。智藏在这一天归寂。
四月八日——释迦牟尼佛的生日。智藏选择在佛诞日圆寂——不是选择,是因缘。他在佛诞日圆寂——他的生和佛的生在同一天,他的灭和佛的生在同一天。生灭同日——生和灭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面。佛在这一天生了,智藏在这一天灭了——生灭一体,如日出日落,日出就是日落的开始,日落就是日出的预备。
寿八十——八十岁。比马祖(八十岁)寿数相同,比南泉(八十七岁)少七岁,比百丈(九十五岁)少十五岁。
腊五十五——受戒后五十五年。二十五岁受戒,八十岁圆寂——五十五年的僧龄。
"宪宗谥大宣教禅师"——唐宪宗赐谥号"大宣教禅师"。
大宣教——大力宣说教导。智藏的谥号是"宣教"——他做的是"宣说和教导"的工作。和百丈的"大智"不同——百丈是智慧,智藏是宣教。智慧是内在的——你自己明白了;宣教是外在的——你把明白的东西传达给别人。
但智藏的宣教不是高深的理论宣教——是日常的、素的、白的宣教。他叫李翱一声"李翱!"——这是宣教;他对俗士说"有"——这是宣教;他对忠国师从东走到西——这是宣教。宣教不是讲经说法——宣教是让对方直接体验法。你不需要讲——你让对方看见、让对方听见、让对方感受到。看见、听见、感受到——比任何讲解都更直接。
"穆宗重谥大觉禅师"——唐穆宗后来又赐谥号"大觉禅师"。
大觉——大觉悟。从"大宣教"到"大觉"——从外在的宣教升到了内在的觉悟。宣教是方法,觉悟是目的。你用宣教的方法,让人达到觉悟的目的——方法是为了目的,目的完成了,方法也完成了。
但目的和方法不是两件事——目的就在方法里。智藏叫一声"李翱!"——这一声既是宣教(方法),也是觉悟(目的)。李翱回应了"诺"——这一声回应既是听见(方法的结果),也是心动(觉悟的起点)。方法里包含了目的——宣教里包含了觉悟。
大宣教→大觉——从方法到目的,从外在到内在,从白纸上的字到白纸本身。白纸上的字是宣教——你看见了字;白纸本身是觉悟——你看见了字背后的空白。字是方法,空白是目的。但空白一直在那里——字只是帮你看见了空白。
井水不争
马祖门下三大弟子——藏、海、泉。
海是灶——把马祖的火圈住,烧成制度,烧成清规,烧成一千两百年还在运转的规矩。百丈做的,是给禅宗建一座可以住人的房子。
泉是涌——从地下冒出来,不断拆、不断破、不断否定。南泉做的,是把你手里所有的拐杖一根一根拆掉,拆到你什么都抓不住了——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你才真正站稳了。
藏是井——井不移动、不变化、不流失。水在井里,永远是那么多,永远那么深。你什么时候来打水,水就在那里。井不急着让你来打水——你来不来,井都是满的。井不炫耀自己的水有多深——你看不到深处,但深处一直在。
智藏的禅法,就是井水。
井水不争——泉争流向、海纳百川,井什么都不争。井就是井——你打一桶水走,井不感激;你不来打水,井不埋怨。井只是在那里——满了、静了、深的。
井水不表达——泉用涌出表达、海用广阔表达,井什么都不表达。你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和泉涌出来的水、海里的水,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水。但泉的水你看得见它在动,海的水你看得见它在涨,井的水你看不见它在动——它不动,但它永远在那里。
井水最素——智藏的回答永远是白的。头疼——最素净的回答;有——最素净的回答;正是时——最素净的回答;从东走到西——最素净的动作。每一个回答,都是白纸上的一个字——不多、不少、不装饰、不解释。你看见了字,字就是答案;你看不见字背后的空白,空白才是真正的答案。
井水因人而异——你拿什么桶来打水,井就给你什么形状的水。俗士问天堂地狱——井给"有",因为俗士活在"有"的世界里。僧人问离四句绝百非——井给"头疼",因为僧人活在"问"的世界里,头疼是打断"问"的最好方式。忠国师问马祖说什么法——井给一个从东到西的动作,因为忠国师活在"理论"的世界里,动作是打断理论最好的方式。
井不改变水——不管你用什么桶打水,水本身不变。水是水——不是圆的、不是方的、不是大的、不是小的——水只是水。智藏给不同人不同的回答,但回答背后的法是同一个法——法只是法,不因容器而变。
藏头白——智藏的头是白的。白是所有颜色之和——白包含了红黄蓝绿黑,但你看不见任何颜色,你只看见白。智藏包含了所有法——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但他不说任何法,他只说最素净的话。素净的话包含了所有的法——你从素净的话里,可以打出任何你需要的水。
井水不急——智藏不急着弘法,不急着为人师,不急着建道场。马祖说"子末年必兴于世"——他的兴盛在晚年,不急。晚年才兴盛的,是最稳的——因为经过了最长时间的沉淀。泉水急着涌出,涌出得快,但泉水也可能很快干涸;井水不急着涌出,但井水永远不会干——因为井水不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是从地下的深处渗透上来的。渗透比灌注慢,但渗透的水最纯净、最持久、最不容易干。
大宣教→大觉——从宣教到觉悟,从方法到目的。但方法和目的不是两件事——方法就在目的里。你叫一声"李翱",李翱回应一声"诺"——这一声叫是宣教,这一声回应是觉悟。叫和回应之间没有距离——宣教和觉悟之间没有距离。你不需要先宣教再觉悟——宣教的那一刻,觉悟就在了。
井水就是这样——你把桶放下去的那一刻,水就已经在桶里了。不是你等了很久水才慢慢渗进来——水一直在那里,你桶到了,水就在了。水不等你——水永远在那里,你来不来,水都是满的。
藏头白,海头黑。
白是所有颜色之和,黑是所有颜色之空。
白什么都包含,所以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黑什么都吸收,所以看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智藏是白——什么都包含,什么都不说。
百丈是黑——什么都沉潜,什么都不露。
两个最极端的颜色,两种最深藏的禅法。
白纸上的字,你看见了——那是智藏的宣教。
白纸本身的空白,你没看见——那是智藏的觉悟。
你看见了字,字就是答案。
你没看见空白,空白才是真正的答案。
但空白一直在那里——字只是帮你看见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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