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低谷的时候,要么沉沦下去,要么爬起来重新做人。龚岩偏偏是那种既不沉沦也不爬起来的人,他就那么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混着日子。伤好了以后,他倒是没有再搞那些危险的玩意儿了,但是别的恶习一点没改,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他喝酒喝得更凶了。以前只是偶尔喝一次,现在几乎是天天都要喝,不喝就浑身难受,手都发抖。九伯九娘不敢不给他喝,每次赶集都要给他买几瓶酒回来。没有好酒就喝散酒,反正只要是酒就行。

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了。以前只是顽劣,现在加上了一条阴狠。看谁不顺眼就骂,骂不过瘾就动手打。他虽然少了一只手,但打起人来比两只手的人还狠,抄起什么就用什么,板凳、铁锹、扁担,什么都敢往人身上招呼。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谁也不想跟一个不要命的疯子较劲。

九伯九娘想管也管不了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个子比他爹还高半个头,发起脾气来眼珠子都是红的,谁敢管?九伯试过几次,每次都是被儿子摔盘子砸碗地赶出去,有一次龚岩喝醉了,拿着菜刀追着九伯在院子里跑了三圈,吓得九娘跪在地上给儿子磕头。从那以后,老两口彻底死了心,随他去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龚家村。包产到户的政策下来了,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生产队名存实亡,大锅饭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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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政策对大多数农民来说是好事,自己的地自己种,多劳多得,不用再看着队长的脸色过日子了。可对于九伯家和刘老四家来说,这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生产队没有了,会计这个职位也就没有用了,九伯手里那点权力一夜之间化为了乌有。以前有人求他办事,给他送这个送那个,现在谁还理他?他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了,不下地干活就没饭吃。

刘老四的日子更不好过。当了几十年的生产队长,威风惯了,一下子什么都不是了,心理落差太大了。再加上他当队长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大家都翻身了,有些人就明里暗里地找他麻烦。刘老四受不了这个气,没几年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人就没了。

九伯家的日子也开始走下坡路了。以前在大锅饭的时候,他家最肥,顿顿有肉吃,现在地分到了各家,他家那几亩地跟别人家的也没什么区别,都得靠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地去种。九伯当了半辈子会计,哪里会种地?九娘也是常年不干农活的人,两个人的劳动能力在村里都是倒数的。别人家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他家的地里杂草比苗还高,收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龚岩这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在农村,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该成家立业了。村里跟他同龄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是龚岩的婚事却一直没有着落。

不是没有人操心,媒人跑了好多趟,光是九娘托的人就不下十个。可是方圆几十里的人家,一打听男方是龚家村的“一杆锤”,头都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开玩笑呢,谁愿意把姑娘嫁给一个缺了一只手、脾气暴躁、嗜酒如命的混世魔王?那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有一回,媒人给介绍了一个邻县的姑娘,家里穷得叮当响,姑娘本人长得也一般,还带着点轻微的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路有点跛。按理说这样的条件应该不挑了,可是人家父母来龚家村一打听,回去就把媒人骂了一顿,说你就是想坑我们,那种人也能嫁?给他当媳妇怕是活不过三年。

媒人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九娘,九娘气得够呛,可是又没办法反驳。她儿子确实就是这么个名声,人家说的也没错。

这桩婚事没成,龚岩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似乎对娶媳妇这件事本身就不怎么上心。可是九伯九娘急啊,他们老两口年纪越来越大了,两个女儿早就嫁到外村去了,过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他们指望着儿子能娶个媳妇,生下孙子孙女,给自家传宗接代,自己老了也能有个人照顾。

可是急也没有用,龚岩的条件摆在那里,实在找不到愿意嫁进来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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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了八三年。这一年龚岩二十九岁,在农村已经属于大龄剩男了,基本上属于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的那种。九伯九娘几乎已经绝望了,开始做好儿子孤独终老的心理准备。

可是龚岩自己却不这么想。他忽然有一天跟九伯说,他想买一台电影放映机,去给人放电影挣钱。

这个主意让九伯九娘又惊又喜。惊的是电影放映机不是便宜东西,一台得上千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喜的是儿子终于肯干点正经事了,放电影虽然不算多体面的工作,但好歹是个正经营生,总比他天天喝酒打架强。

九伯咬了咬牙,把给儿子攒了多年的娶媳妇钱拿了出来,又从两个女儿那里借了一些,凑够了一千二百块钱。龚岩拿着这笔钱去了南阳城里,买回来一台旧的十六毫米的电影放映机和几盘拷贝。这些拷贝都是些老片子,《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之类的,虽然老了点,但农村人看个新鲜,也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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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龚岩开始了他的电影放映生涯。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放映机和拷贝,走村串乡地去放电影。那个时候农村的文化生活极其匮乏,一个村能放一次电影,那简直就是节日般的盛事。男女老少都早早地搬着凳子去占位置,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得满场乱跑,等着天黑银幕亮起来的那一刻。

龚岩放一场电影收十几二十块钱,一个月能放十场八场的,收入比种地强多了。他学会了操作放映机的那一套流程,挂银幕、架机器、调焦距、换拷贝,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硬是练出了一套独特的操作方法,动作麻利得很。尤其是换拷贝的时候,他那只断腕夹着拷贝盘,好手操作机器,咔咔咔几下就换好了,那动作麻利得让人都忘了他是个残疾人。

有了收入,龚岩的腰杆又硬了起来。他开始给自己置办行头,买了一身料子衣服,一双皮鞋,还给自己配了一副墨镜,骑在自行车上,嘴角叼着烟,那派头像极了旧社会的公子哥儿。村里人见了都说,一杆锤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了。

九伯九娘看到儿子终于有了正经事做,整天提着的那颗心也稍微放下了一些。老两口寻思着,儿子有了稳定收入,也许就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了。九娘又开始托媒人四处张罗。

然而龚岩挣来的那点钱,却并没有存下来多少。他是那种今天挣十块,明天就能花光十一块的人。每天必须有酒有肉有烟,一顿吃得不舒服就要发火。九伯九娘已经老了,没有劳动能力了,家里的开销全靠龚岩放电影的收入。可是龚岩从来不考虑这些,他挣的钱第一个是给自己花,有剩下的才轮到他爹娘。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有放映的活儿,手里没钱了,他就朝九伯九娘要。老两口哪里有钱给他?他就摔盘子砸碗,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有一回九娘实在没办法了,偷偷把自己出嫁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去卖了,换了点钱给儿子买酒喝。九伯知道后,老两口的眼圈都红了,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那是他们亲生的儿子,是他们从小惯出来的宝贝疙瘩。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如果那也能算是转机的话。

那些年,人贩子在豫西南一带活动得很猖獗。他们从四川、贵州、云南那边的偏远山区拐骗妇女,然后卖到河南、安徽、山东等地给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当老婆。政府虽然一直在严打,但架不住市场巨大,屡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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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门路,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整整两千四百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叫阿秀,四川达州人,说是被人贩子以介绍工作的名义骗出来,辗转千里卖到河南的。阿秀长得不算好看,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脸上有一些雀斑,但五官还算端正,看着干干净净的。年纪也不大,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龚岩看到这个女人,第一反应是嫌弃。嫌她个子矮,嫌她皮肤黑,嫌她脸上有斑,嫌她土里土气。反正就是看不上眼。九娘在中间劝了又劝,说你看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能找到媳妇就不错了,别再挑三拣四的了。好歹人家也是个黄花大闺女,比你小十来岁呢,你还想怎样?

龚岩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他大概也知道,以自己的条件,想找更好的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于是也就默许了这桩婚事。

没有办婚礼,没有摆酒席,只是请了本家的几个长辈吃了一顿饭,这就算把婚结了。阿秀就这么成了龚岩的媳妇,成了九伯家的儿媳妇。

刚开始的几天还好,龚岩虽然对阿秀不怎么热情,但也没有怎么样。可是没过多久,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喝了酒回来,动不动就打阿秀,有时候是因为饭做得不合口味,有时候是因为阿秀说错了话,更多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就是想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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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挨了打,也不敢反抗,只能躲在厨房里偷偷地哭。她一个女人家,被人贩子卖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举目无亲,语言都不太通,她往哪里跑?她又能跑到哪里去?村里有人看不过眼,私下里劝龚岩别打媳妇了,龚岩不但不听,反而骂别人多管闲事。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阿秀嫁给龚岩的第二年,生下了一个男孩。九伯九娘高兴坏了,老龚家终于有后了!他们给孙子取名叫龚小宝,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小宝长得像阿秀多一些,皮肤偏黑,眼睛大大的,挺可爱的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阿秀的日子却没有变得好过。龚岩对她的打骂一点都没有减少,甚至因为孩子哭闹吵到了他睡觉,连孩子都挨过他的巴掌。阿秀抱着孩子,身上的伤一层叠一层,心里的绝望也一层深一层。

小宝三岁那年,阿秀终于受不了了。一个深夜,她趁龚岩喝醉酒睡得死沉死沉的,偷偷地收拾了几件衣服,亲了亲睡梦中的小宝,然后悄悄地打开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龚岩醒来,发现阿秀不见了,他先是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然后跑到村子周围去找,最后又跑到公社去报失踪。可是阿秀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是回四川了,也有人说是在半路上遇到了人贩子又被拐到别处去了,还有人说她跳井自杀了。谁也说不清楚,反正阿秀就这么没了。

换了一般人,媳妇跑了,总要出去到处找一找吧?可是龚岩不去找,他说跑了就跑了,正好省了粮食,他还看不上她呢。九伯九娘心里苦,可是也不敢说什么。阿秀跑了,小宝就得他们老两口来带。九娘每天又要做饭又要带孩子,六十多岁的人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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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岩倒好,该放电影放电影,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跟没事人一样。有时候小宝哭着要妈妈,他就朝孩子吼一声,把孩子吓得直往奶奶身后躲。(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