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是评书,但评书有时候比正史更懂人。要说最有名的清官,戏台上老百姓最爱的两位,北边是开封府的包拯包龙图,南边就是琼山海瑞海刚峰。不过,要论哪个更贴近凡间烟火,哪个更像是从人间烟火里滚过一遭的肉身凡胎——而不是泥塑金身的圣人,还真得说是海瑞。
我们多数人对海瑞的印象,大概就停在“海青天”三个字上头:清廉得骨头都发硬、不怕死、骂皇帝、抬着棺材上疏,是教科书上完美的道德楷模。可你知道吗?当一个人被简化成“清廉”两个字,被抬进庙堂里供起来的时候,他也就被彻底地弄丢了——丢失了血肉,丢失了温度,丢失了一个活人该有的一切复杂与矛盾。
海瑞,海刚峰——这个人,一辈子没有中过进士,举人出身居然做到了二品大员,这在明朝中后期几乎是破天荒的事。他生于正德九年(1514年),卒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享年七十三岁,一生经历了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光凭这个举人出身混到二品的履历,就足够写一部传奇了。可这传奇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过欢喜有过悲痛、有过冲动有过后悔、有过孝心也有过偏执、有过气节也有过荒唐的男人。
咱们从头说起。
海瑞是琼山(今海南海口)人。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是母亲谢氏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这段寡母养儿的经历,是他日后整个人格结构的基础。谢氏这个人,书里头说她教子极严,对海瑞寄望极重。在古代,孤儿寡母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更何况是在远离中原的琼州,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海瑞对母亲的感情,是一般人没法想象的。这种孝心,后来也成了他人生一个极其复杂的部分:他事母至孝,孝到了一种可以说是“无原则”的地步,这在后面的家事中,咱们还会慢慢说到。
海瑞年少时读书极刻苦,但在科举路上走得并不顺。他考了两次会试,都没有中进士。要知道在明朝做官,进士才是正途出身,举人出身要想有所作为,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海瑞最终还是以举人的身份被吏部选调,走上了仕途。他的第一个职务,是福建延平府南平县的教谕——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一个县教育局的局长。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职位,海瑞的性格已经藏不住了。
有一天,朝廷派了一位御史到南平来视察。地方上的官员都得出迎。按照当时的规矩,下级官员见上级都得跪拜行礼。海瑞和另外两个训导一同前往迎接。那两个训导见了御史,立即跪倒在地,行了大礼。海瑞呢?他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行了一个抱拳之礼。三个人站在那里,两低一高,御史看了,大怒道:“这是什么笔架?”意思是你们三个人站着,就像个搁毛笔的笔架一样。这事后来传开了,大家就给海瑞起了个绰号——“笔架博士”。
你想想,一个小小教谕,面对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居然敢不跪。这可不是一般的有个性,这简直就是一根筋、不怕死。他自己解释说:“此堂,师长教士地,不当屈。”翻译过来就是:这里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是师长站着讲课的地方,我不应该在这里跪。这话说的当然有道理,但当时的官场规矩摆在那里,你不跪就是不识抬举。海瑞不是不知道后果,但他就是不跪。这种倔强,这种认死理,这种“不合时宜”,几乎就是他整个人生的底色。
在南平当了四年教谕之后,海瑞因为政绩突出,在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春天被擢升为浙江严州府淳安县的知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主政一方。这一年海瑞四十四岁。
淳安这个地方,山多地少,百姓生活十分贫苦。海瑞到了之后,翻开县里的户籍册子一看,逃亡的百姓多得惊人,赋税压在穷人头上重得喘不过气。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丈量土地,清理赋税,把那些大地主隐瞒不报的田产清查出来,让该交税的人交税,让不该交税的人松一口气。
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海瑞出名的,是他对抗胡宗宪公子的事。
胡宗宪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总督,手握东南兵权,抗倭的总指挥,权势熏天。他的儿子出行,排场自然小不了。有一次这位胡公子路过淳安县,嫌驿站招待得不够好,大发脾气,把驿站的官吏吊起来打了一顿。海瑞知道了,并不慌张,他让人把胡公子抓了起来,然后给胡宗宪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以前胡总督出来巡查,严令所过之处不许铺张浪费,现在我们淳安来了个人,自称是胡公子,排场大得惊人,一路勒索,我怀疑这是个冒牌货,所以就把他抓了。
你看这手段有多高明——他把胡宗宪以前说过的话拿来当武器,让胡宗宪吃了个哑巴亏。据说胡宗宪看了信,只好苦笑着把儿子领了回去,也没追究海瑞的责任。但是这种得罪人的事,海瑞干得真不少。他在淳安任上,连严嵩的干儿子、巡盐都御史鄢懋卿经过淳安时,他也照样不买账。鄢懋卿出巡之前还特意发了一个通告,说他此行一切从简,不许铺张。海瑞就抓住这个“一切从简”四个字,给鄢懋卿写了一封信,大意是:您说了要从简,我们淳安地方穷,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来招待,就请大人您受累,随便吃个便饭吧。鄢懋卿气得脸都青了,但又不好发作——自己说了从简嘛,海瑞不过是照你的话办罢了。于是鄢懋卿干脆绕道走了,连淳安县城都没有进。
对上司尚且如此,对百姓又是怎样呢?
淳安县的案件堆积如山,海瑞一头扎进去清理。他的断案方法,说实话,放到今天来看,不见得百分之百公正。他自己说过一段非常有名的话,大意是:遇到疑案,与其冤屈兄长,宁愿冤屈弟弟;与其冤屈叔伯,宁愿冤屈侄子;与其冤屈贫民,宁愿冤屈富民;与其冤屈愚直,宁愿冤屈刁顽。在争产业的案件中,与其冤屈小民,宁愿冤屈乡宦。
这话今天听起来,可能会让法律界的朋友皱眉头——怎么能“宁愿冤屈”某一种人呢?法律的公平在哪里呢?但是如果你回到那个时代去看,你大概就能理解海瑞了。在明朝的基层社会,一个贫民去跟一个有钱有势的乡绅打官司,哪怕法律条文是公平的,实际结果往往也是穷的输。海瑞的这个办案逻辑,不是出于对法律的尊重,而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是用自己的“偏袒”去平衡社会天然的不平等。
当然,这也导致他判的案子,有时候确实是判错了。但老百姓不这么看。在老百姓眼里,一个知县大人能为穷人撑腰,替他们去跟那些欺负人的大户人家叫板,这就是青天大老爷。海青天的名号,就是在这种时候一点点攒下来的。
淳安县的百姓喜欢他。他穿的是布袍,吃的是粗粮,让仆人在衙门的后院种菜自给。有一次他母亲过生日,他破天荒上街买了二斤肉。这消息居然传到了总督胡宗宪耳朵里,胡宗宪还当作奇闻讲给别人听:“听说海瑞给母亲过寿,居然买了二斤肉!”当时人的笔记里记载这件事,一方面说明海瑞是真的穷得吃不起肉,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清廉在当时已经成了一种稀罕的谈资。需要说明的是,海瑞是回民,他买的应该是牛羊肉,这在不少史料中也有提到。
不过别以为他在淳安就一帆风顺了。得罪了鄢懋卿,后果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在吏部考核中,海瑞明明政绩卓著,却被调到了更偏僻、更穷的江西兴国。这明摆着是穿小鞋,但他也不吭声,收拾包袱就去了兴国。到兴国之后,他继续那套清丈田地、打击豪强、减税减负的路线,干得有声有色,但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这个阶段,海瑞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一个埋头苦干、一心为百姓的地方官,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倔脾气,是一个宁可丢官也要讲原则的硬骨头。
但海瑞真正名震天下,是嘉靖四十四年到四十五年之间的事。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海瑞被调到北京,担任户部云南司主事,一个正六品的小京官。此时的嘉靖皇帝,已经很多年不上朝了,整天在西苑里和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炼丹、求仙,指望长生不老。朝政荒废到什么程度?国家大事都由内阁处理,皇帝跟大臣几乎断了联系。国库空虚,边患不断,百姓的日子愈发艰难。
海瑞到了京城,默默观察了几个月。到了这一年的十月,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写了一道奏疏,呈给了嘉靖皇帝。
这道奏疏就是后来名垂青史的《治安疏》,又名《直言天下第一疏》。
奏疏的内容大概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第一,它直截了当地批评了嘉靖帝几十年不上朝、不理朝政的荒废行为;第二,它痛陈了朝政的种种弊端,指出“吏贪将弱”“民不聊生”的根本原因在于皇帝本人的“误举”;第三,也是最惊世骇俗的一点——他引用了当时的民谣来解释嘉靖的年号,说“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皇帝的年号被老百姓解读为“家家干净”,这话简直是把皇帝的脸往地上踩。
海瑞的奏疏还不止于此。他还批评了嘉靖帝的个人品行,认为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父亲,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奏疏里说:天下之人,早已不直陛下了——说白一点,就是老百姓早就在骂你了。
可以想象,嘉靖帝读到这道奏疏时的反应。
嘉靖皇帝这一年已经快六十岁了,身体不好,脾气更是急躁。据说他读完奏疏后,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把奏疏摔在了地上,对左右吩咐:“快,把这个人给我抓起来,别让他跑了!”这时候,他身边有一个叫黄锦的宦官站了出来。黄锦是嘉靖帝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从小就服侍嘉靖,这时候已经跟了皇帝差不多四十五年了。黄锦对嘉靖说了一番话,这段话救下了海瑞的命。
黄锦说:“此人素有痴名。闻其上疏时,自知触忤当死,市一棺,诀妻子,待罪于朝,僮仆亦奔散无留者,是不遁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个人向来有个呆傻的名声。听说他上这道奏疏之前,已经知道自己肯定会触怒皇帝,必死无疑,所以他在棺材铺买了一副棺材,和妻儿告别,然后把仆人全部遣散了,自己在朝门外等着受死。他是不会逃跑的。
嘉靖帝听了这话,沉默了。过了一阵子,他又让人把海瑞的奏疏拿来,反复地读。读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此人可方比干,第朕非纣耳。”意思是,这个人可以跟比干相比,但朕并不是纣王。
这话里头有愤怒,有不甘心,也有一丝丝的震动。嘉靖虽然昏聩,但并不蠢,他知道海瑞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忠臣的名声,而自己就成了商纣王那样的暴君。所以海瑞被关进了诏狱,刑部拟了绞刑,但嘉靖一直不批,就这么关着,一关就是十个月。
这十个月里,海瑞在狱中是什么状态呢?史料上记载不多,但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早早备好了棺材,以为必死,结果迟迟不死,每天在昏暗的牢房里等待。这种滋味,大概比痛快地死更难受。
隆庆元年(1567年),嘉靖帝驾崩了。新皇帝隆庆即位,大赦天下。海瑞被释放出狱,官复原职。更关键的是,他这番“抬棺上疏”的事迹,已经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他的名声达到了一生中的顶峰。无论在朝在野,一提起海瑞的名字,人人肃然起敬。“直声震天下”,这五个字是史书上的原话。
但不要以为海瑞就是个完美的道德英雄。故事讲到这里,咱们得停下来,回过头去看看这个人的另一面。这一面,许多人讳莫如深,或者替他遮掩,或者闭口不谈,但恰恰是这一面,让海瑞从一个扁平化的道德符号,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人。
先说断案。
前面说过,海瑞在淳安县处理积压案件,推行“与其冤屈富人、宁肯冤屈穷人”的审案逻辑。这里面有个典型的案例值得讲一讲。
淳安县有两个姓邵的堂兄弟,一个叫邵守愚,一个叫邵守正,共同继承了祖上留下的一个鱼塘,约定轮年养鱼。邵守愚养鱼的那一年,鱼塘屡次被偷。有一天夜里,邵守愚提着枪去鱼塘巡逻,看见黑影在偷鱼,一枪戳了过去,对方痛得叫了一声,他又连戳了好几枪,结果把对方给戳死了。天亮一看,死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堂弟邵守正。
邵守正的母亲宋氏告到县衙,说邵守愚是蓄意谋杀。前面三个知县审理之后,都认为这是仇杀,应该从重定罪。案子上报到严州府,严州府却认为定罪不当,把案子驳了回来,转交给刚到任的海瑞重新审理。
海瑞仔细检查了邵守正的尸体,发现他耳朵和七窍里都有塘泥。这说明什么呢?说明邵守正是在鱼塘里偷鱼的时候被戳中的,人倒下后脸部埋在塘泥里。他又走访了三年,找不到任何共犯的证据。宋氏说邵守愚家六个人合谋杀害她儿子一个人,但查来查去,根本没有这回事。
海瑞的判决书是这样写的:杀盗贼不死,盗贼一定会反过来伤人。邵守愚之所以一连戳了好几枪,是因为夜色漆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盗贼,这种情况下连续出枪,是在恐惧之中确保自己安全的正常反应。这属于“夜无故入人家”,按照大明律,登时杀死,可以不论罪。
这个判决,就算放到今天来看,也是非常符合正当防卫理念的。海瑞在断案上其实很有智慧,他不是那种只会死读律条的书呆子,他会实地调查、会验尸、会走访证人、会在法律和情理之间寻找平衡点。
但问题在于,海瑞自己承认的那套“与其冤屈兄长,宁愿冤屈弟弟”的判案原则,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有时候,他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断案凭着一腔正义感就冲了上去,缺乏足够的调查程序。当时就有人批评他“胸中无黑白,止有径寸丹”,意思是说他判断是非,不完全凭事实,更多是凭胸中那一团凛然正气。正气当然很重要,但光凭正气断案,有时候难免会出偏差。
这还不算什么。更大的争议,来自海瑞的家庭生活。
海瑞的妻子妾室情况,在各种史料里记载得支离破碎,但大体轮廓是清楚的:他一生先后娶了三位正妻,至少纳过两个小妾。他休掉了前两个妻子,第三位妻子在隆庆二年(1568年)去世,死因可疑。而在第三位妻子去世之前的十一天,他的一个小妾韩氏也上吊自杀了。
咱们一个一个来说。
海瑞的第一个妻子姓许,是在他还没发迹之前在老家娶的。许氏为他生了两个女儿,但两个女儿都夭折了。许氏后来被海瑞休掉了,对外公开的理由是她对婆母不孝——也就是和婆婆谢氏搞不好关系。
这是海瑞休妻的说辞。但后来的研究者大多倾向于认为,真正的原因恐怕是许氏连续生了两个女儿,没能生出一个儿子来。海瑞重男轻女的思想是非常严重的。
许氏被休后,海瑞又娶了第二个妻子潘氏。潘氏进门之后,据说勤劳能干,性格也不错,但不到一个月,也照样被休掉了。理由还是一样:和婆母不合。
连休两妻,在海瑞的老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在那个年代,一个被休的女人不但被抛弃,还会在家族和社会中受到极大的羞辱。当时已经有传言说海家苛待媳妇,好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海瑞了。直到海瑞考取功名出仕之后,才终于有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这就是他的第三位妻子王氏。
王氏算是“争气”的,嫁过来之后连生了两个儿子。但不幸的是,这两个儿子都在幼年夭折了。这对海瑞来说是极其沉重的打击。海瑞五十三四岁的时候,两个儿子先后死去,一个是十一岁,一个是九岁。他自己写信给朋友说“每一思及,百念灰矣”,可见他并非没有感情,丧子之痛给他的打击极大。
到了隆庆二年(1568年),海瑞的家中更是乱成了一团。这一年,他正在南京担任通政司右通政,是正四品的官员了。七月十三日,他的小妾韩氏上吊自杀,年仅二十出头。仅仅十一天后,七月二十四日,他的正妻王氏也突然去世了。
史书上说王氏是生病死的。但很多同时代的人和后来的研究者都表示怀疑——前面是小妾上吊,接着是正妻暴毙,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史书上没有给出答案,也许永远不会给出答案了。《万历十五年》的作者黄仁宇说王氏死得“极为可疑”,这个判断应该说是公允的。
韩氏为什么自杀?王氏到底怎么死的?这些都已经成了历史之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海瑞的家很冷,很苛刻,很压抑,不是那种能让女人过得幸福的地方。一个事母至孝的男人,在孝道的名义下,漠视妻子的感受,苛待妻室——这是海瑞身上最大的道德争议。
而关于他苛待女儿的事,更是令人心惊。明朝人姚叔祥的《见只编》里记载了一个故事,说海瑞有个五岁的女儿,有一天在院子里吃东西,被海瑞看见了。海瑞问:糕饼是谁给你的?女儿说是一个仆人给的。海瑞勃然大怒,骂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随便接受男仆的东西?你不配做我海瑞的女儿!你如果能够饿死,才算是我的女儿!这个小女孩被父亲痛骂之后,吓得不停地哭,从此不肯再吃东西,家里人怎么哄都不管用,整整饿了七天,居然真的活活饿死了。
这个故事听着令人毛骨悚然。但我必须指出的是,这个记载出自《见只编》这样一部笔记体野史,并非正史,它的真实性一直受到质疑。正史《明史》《明实录》里并没有相关记载。而且,另有一些史料表明,海瑞的三个女儿都顺利长大并出嫁了。所以这个故事很可能是一个流传甚广的谣言,是被政敌或者好事者故意放出来抹黑海瑞的。
但话说回来,即使这个故事完全不可信,海瑞在家庭关系上的糟糕表现却是实打实的:他确有妻子小妾在他身边死亡,死因各异,都很不寻常。这些事传到官场上,给海瑞带来了相当不好的名声。他的政敌抓住这些事大做文章,说他在家庭里都如此残酷无情,更别说在官场上待人了。
那么,为什么海瑞的家庭生活会如此混乱?有一个背景是不能忽视的:他的母亲谢氏。
海瑞的母亲谢氏是一个极其强势的女人。她年轻守寡,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她对海瑞既严厉又溺爱,这种复杂的母子感情在海瑞的人生中像一根主线,贯穿始终。谢氏对儿媳极为苛刻,史料中用“女骡”这样的词来形容她看不上的儿媳妇。在谢氏眼里,儿媳妇要是生不出孙子,那就是毫无价值的。而海瑞在所有婆媳矛盾中都无一例外地站在了母亲这一边,直到最后用休妻来解决问题。
孝道与对妻子的无情,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在海瑞身上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你可以说他是大孝子,也可以说他对妻子冷酷无情。这两者并不矛盾,它们都是海瑞这个人真实的侧面。
海瑞在官场上的复杂面,其实也很值得说一说。
他骂过嘉靖皇帝,骂得震惊天下。后来他被关进了监狱,按照规定,像他这样得罪皇帝的人本来必死无疑。但是他没有死,内阁首辅徐阶和刑部尚书黄光升保了他。徐阶和黄光升把主张判海瑞绞刑的阁臣动议压了下来。嘉靖皇帝死后,隆庆皇帝继位,海瑞出狱,重新做官,而且被连续提拔。
可以说,海瑞能够活着走出监狱,徐阶的功劳是第一位的。如果当时按规矩办,海瑞早就被绞死了,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来有人弹劾徐阶,翻他的旧账,说他在嘉靖朝对严嵩曲意逢迎,不够刚直。这件事情背后是高拱在指使,意图扳倒徐阶。这时候海瑞站了出来,说了一段话:“阶事先帝,无能救于神仙土木之误,畏威保位,诚亦有之。然自执政以来,忧勤国事,休休有容,有足多者。”
这段话的意思是:徐阶在嘉靖朝确实有畏缩保身的毛病,但他执政以来,勤勤恳恳,胸怀宽广,有非常值得肯定的一面。这个评价公正平实,既指出了徐阶的缺点,又肯定了他的功绩,还狠狠打击了高拱的气焰。说这番话的人,不是一个不通情理的榆木脑袋,而是一个懂得衡量、懂得判断的成熟官员。
然而,过了几年,海瑞升任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管辖应天、苏州、松江等十府,相当于大半个江南的粮仓都在他的手里。而正在这时候,徐阶已经退休回到了松江老家。徐阶是松江最大的地主,他的田产多得惊人。后来的资料显示,当时江南一带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海瑞到任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退田”——逼着这些大地主把吞并的田地退出来。
他在整个江浙地区发动了一场“退田运动”。百姓只要觉得自己的田地是被豪门大族侵占的,就可以到巡抚衙门告状。海瑞公开表态支持百姓首告,大量积压的土地纠纷一下子涌了上来。消息一传开,告状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告状的状纸堆得像小山一样。这些案子涉及面太广了,数量太多了,海瑞根本处理不过来,最后只好下令把告状的状纸一烧了之。
尽管如此,他还是查到了徐阶头上,勒令徐阶退出一半的田产,并且把徐阶的弟弟逮捕入狱。
徐阶是谁?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徐阶后来急了,愿意用三万两黄金贿赂张居正,希望张居正在中枢帮他疏通一下,把海瑞调走。张居正虽然没有直接帮徐阶把海瑞拿掉,但此事最终的结果是:在一片反对声中,海瑞只当了不到一年的应天巡抚就被调走了,改任一个南京粮储的闲职。
这个故事说明什么呢?海瑞这个人,他不会因为是恩人就不查,不会因为是旧交就手软。他的眼里只有法,没有情。你说这是无私还是无情?两者都是。它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体两面,不好分割。
关于海瑞的性格,还有两件事不得不说。
其一,他倡导恢复朱元璋时代的“剥皮囊草”之刑。那是明朝初年的极刑,对贪官处以剥皮、往皮囊里塞草的酷刑。海瑞在他晚年给万历皇帝的上疏中,郑重其事地建议恢复这种刑罚。万历皇帝看了之后,批复说他“有乖政体,词多迂戆”,意思是思想太过迂腐、刚愎自用。
想象一下,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经历了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见过种种官场沉浮、民间疾苦,最后的建议居然是恢复两百多年前的酷刑。你可以说他对贪官恨到了骨子里,也可以说他脑袋里的那一套治理办法,跟两百年后的社会现实,早就对不上号了。
其二,他在南京当官的时候,严禁一切娱乐活动。南京是明朝的留都,虽然是养老官员的地方,但也非常繁华,酒楼茶馆、戏班乐坊,一应俱全。海瑞到了南京之后,把这些娱乐场所全部查封了。他这么做,是他极度简朴的生活方式所导致的。他自己穿布衣,吃粗粮,睡硬床,家无长物,就认为所有人都应该这样过。这种苛刻的自我约束,投射到城市治理中,就成了不顾现实的严苛管理。南京官场上下一片怨声载道。
由此可见,海瑞适合做一个道德的象征,一个民间的偶像,但让他真正去管理一座城市、去协调各方利益,他那一套,确实有着极大的局限性。
海瑞晚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他七十多岁的时候居然还纳了一个姓邱的年轻姑娘做妾。邱氏嫁到海家之后,居然还为海瑞生了一个儿子。不过这个儿子只活了三岁就夭折了。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不小。政敌攻击他“瑞已耄,而妻方艾”——海瑞已经是老朽之年了,却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这在当时的风气下,也构成了攻击他道德形象的一个口实。但是如果我们愿意抛开道德评判,只是客观看待的话,一个老人渴望有后嗣,渴望延续香火,这是再凡俗不过的人之常情。
万历十三年(1585年),七十一岁的海瑞被重新起用,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时候的张居正已经去世三年了,万历皇帝开始清算张居正,需要起用一些道德名臣来装点门面。海瑞就这样被请了出来。但这个职位,更像是一个荣誉头衔,一个“镇雅俗、励颓风”的道德摆设。万历皇帝在批复吏部的文书里明确说了:让他去做实际事务,恐怕不是他所擅长的,但用他来做一个道德表率,以激励端正社会风气,倒是很有好处。
这段话是一段对海瑞一生十分冷酷的评价,但也确实说出了当时的实情。海瑞是万历朝的一个道德标本,被供在南京的衙门里,没有实权,没有事做,只是一个象征。
万历十五年(1587年),七十三岁的海瑞在南京任上去世。
他死的时候,身边除了几个仆人,无一亲人。人们打开他仅有的一个箱子,发现里面只有八两白银、几件旧衣服和几丈粗布。连办理丧事的钱都没有。南京的百姓听说海瑞死了,纷纷自发上街悼念。出丧那天,据史书记载,“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送葬的人穿着白衣,排在江岸两旁,洒酒致祭,哭声绵延百里。朝廷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谥号忠介。
海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身上有无数让我们钦敬的东西:清廉、刚正、不怕死、敢跟整个腐败的官场为敌,一辈子没有拿过一分不干净的钱,到死都两袖清风。这种境界,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也难找出几个来。
但他身上也确确实实有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刻板、固执、不合群、不近人情、苛待妻室、对子女严酷到近乎病态。他尊奉礼教到了不近情理的地步,他抱着几百年前的老黄历来治理新问题,他在任何场合都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这些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矛盾吗?我想不矛盾。人的本性就是复杂的,一个人的长处和短处,往往是同一种性格在不同场合下的不同表现。海瑞那种认死理、不怕得罪人的强硬性格,在对抗严嵩党羽的时候是刚正不阿,在家庭生活中就成了冷酷无情。这正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清官,恰恰也是因为性格中那股认死理的执拗劲儿。
清代人评价海瑞,大多倾向于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道德偶像,一个无懈可击的“海青天”。到了现代,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把海瑞称为“古怪的模范官僚”,认为他是一个道德的标本,但在实际的治理中却处处碰壁。还有一些人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海瑞贬得一文不值,说他残忍、刻薄、无能。这两种态度,我觉得都不算完整。
海瑞是一个凡人。他有过人的气节,也有寻常的弱点;他做对了许多事,也做错了一些事;他救了很多人,也可能伤过一些人。他自己晚年写信给朋友说“每一思及,百念灰矣”,那不是一段冠冕堂皇的道德演说,而是一个身心俱疲的老人私底下对朋友说的真心话。他也有崩溃的时候,也有灰心的时候,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一直以来,我们喜欢把古人塑造成完美的雕像,供在神龛里。但历史人物的温度,恰恰来自这些不完美,来自这些柔软的角落。海瑞是一个凡人,一个在淤泥里挣扎了一辈子也没学会圆滑的人,一个有棱有角、有爱有恨、有骨气也有缺陷的活生生的人。
这世上从来不缺完美的道德画像,缺的是真实的、可以被理解的人。海瑞如果知道自己身后被塑造成一座毫无缺点的圣像,以他的性格,大概会皱皱眉,低声嘀咕一句——“言过其实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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