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三十一章 祥风入坛
【祥风入坛。五爷殿前,广济长老率四众弟子举行盛大请雨法会。长老领诵《大云轮请雨经》与龙王咒,声如古钟,众人齐诵,经声如厚云铺展,漫过殿宇。繁峙等四县县令与百姓跪地祈祷,愿天降甘霖,解百里赤地之旱。
法会持续五日,至第六日清晨,忽有凉风袭来,香烟旋绕飘向云层。古心成起身代众生祈请,插香跪拜。殿内忽现异象,五爷金身眼皮微动,透出金色光点,整座金像由内而外明亮起来。
霎时,狂风灌入殿中,吹动众人衣袍。广济长老昂首转身,洪声宣告:“守坛——今夜,五爷——会携云挟雷而来。”】
次日天未亮,五爷殿前铺满蒲团,一直延伸到殿外,整个庙院里站满了望天合十的人。供案后五爷的金身熠熠生辉。香炉里三炷老檀香,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散开,像一层薄纱笼在五爷的金脸上。
广济长老换了一件青色僧袍,袖口束紧,腰间系着一条净布。他走到供案前,先上了三炷香,然后退三步,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他微闭着眼,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殿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高香燃烧的声音。古心成跪在后面,能看见长老的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无形的东西打拍子。
长老站起来,终于开口了。他带领四众弟子一起称念:“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
他领诵《大云轮请雨经》,声线沉厚如古钟低鸣,一字一句都像被稳稳掷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未散去,下一声便已稳稳落定。他诵经的速度不疾不徐,一句衔着一句,全程没有半分停顿,周身的气息匀得像山涧里淌了千年的活水,连风都在这经声里慢了下来。
长长的经文诵完之后,长老的语调变了——从诵经转入了持咒。他双手结印,拇指相抵,其余四指舒展开来,像一朵打开的莲花。他的嘴唇动得很快,声音却从唇齿间清晰地送出来:
"唵 多侄他 娑啰娑啰 悉利悉利 苏卢苏卢 那伽喃 阇婆阇婆 侍毗侍毗 树符树符 佛神力故 大龙王等 速来于此阎浮提内 降树大雨 遮啰遮啰 致利致利 朱漏朱漏 娑婆诃……"
那咒语像一条长长的锁链,一节扣着一节,密不透风。古心成听不懂那些字的意思,可他能感觉到那声音的质地——不是念出来的,是从长老的胸腔深处推上来的,带着一种极沉的震颤,像远处有一面巨大的鼓正在被一下一下地敲着。
长老领念完一波龙王咒,把身子俯下去,额头触地,念到:"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
长老话音刚起,身后百余名僧尼齐齐俯身,经声顺着殿角的香烟漫出来。一众声音裹在一起,像山雨欲来前沉下来的厚云,软而重地往四下铺展,没一会儿就漫过了殿前的石阶,连廊下挂着的经幡都在这声浪里轻轻晃了晃。
刘县令等跪在殿外,他的额头贴着蒲团的麻布面,粗糙的,硌得发疼。他能感觉到背上的日头越来越烈,清晨的那点凉意早已被蒸干了。官服的后背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腰间汇成一小片潮渍。
可他听见长老的经咒声没有断过。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繁峙、定襄、崞县三县令,都觉得自己的膝盖被那声音浸透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热。
无论是长老带领的四众弟子,还是守在法坛边的县令与周遭百姓,他们都在心里不停地默默祈祷:天降甘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季平安。
愿这份发心愿力能穿破久淫的旱云,让干裂的田垄重新浸满水汽,让山坳里的老井再涌出活泉,让今年地里的每一株禾苗都能沉实灌浆,仓廪里的新米能香透整个秋冬,没人再为旱情愁得彻夜难眠。
午时,日头升到了殿顶正上方。殿前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白,晒得人跪上去就能觉着那股灼热从膝盖往上爬。广济长老没有停。他手里的念珠从第一颗拨到最后一颗,又从最后一颗拨回第一颗。他的嘴唇没有停过。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又续上。供案上的油灯在日光里看不出来亮,可它一直燃着,没有灭。
第六天早上,终于飘来一丝风。供案上盘绕了五日的香烟忽然不再往殿顶闷沉地坠,顺着风势轻轻旋开,像一缕被经声牵住的白绸,慢悠悠往殿外的云团方向飘去。
广济长老和一众弟子依然不紧不慢地反复念诵着那些经咒。古心成跪着,看着五爷的金脸,看了很久。大伙儿息声稍歇片刻,他便慢慢站起来,走到供案前,从案角拿起三炷长香,点燃后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他的声音很高,周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方百里赤地,万姓焦苦。弟子代合境众生祈请普降甘霖,岁岁风调雨顺,从今往后,永无旱涝灾厄,生民安享太平。"
他把青烟缭绕的长香插进香炉里,重新跪下,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来。大家也一起跪下去,像倒伏的一片庄稼。
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广济长老直起身,跪着的人都站了起来。长老接着念完了最后一波龙王咒,那声音穿透了殿顶,穿透了天空,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合十,念了三称:"南无广济龙王文殊菩萨。"
众人跟着念。那声音像一面被撞响的钟,余音从殿里荡出去,荡过大白塔,荡过灵鹫峰,荡进天空深处。
五爷的眼皮仿佛动了一下。那动作极慢极轻,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缓缓浮上来,浮到光线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停了一瞬,再继续往上浮。眼皮掀开的那一线缝隙里,漏出两粒金色的光点,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然后整张金脸亮了起来,那光从金像内部透出来,像冬日里隔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头。
忽然,殿外有一声风从地底翻上来,贴着塔山的土层涌向天空。又有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可蒲团纹丝不动。
广济长老缓缓昂起头,鬓边的白发在风里轻轻掀动,他转身面向乌泱泱的僧俗众人,大声说道:
“守坛——今夜,五爷——会携云挟雷而来。”
(李松阳2026公历0629《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长篇小说 第三十一章 风引甘霖 2千字 第00373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3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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