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柏油路晒得能煎鸡蛋。我刚从菜市场拎着两大袋东西回来,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黏糊糊的难受。

刚进小区单元门,手机就响了,是大哥打来的。

"小妹啊,我跟你侄子下午到,你嫂子单位临时有事来不了,就我俩。"大哥的嗓门一向大,隔着电话都嗡嗡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应着:"哎好好好,哥你们直接来家里就行,我这就去备菜。"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愣了几秒。不是不欢迎,是想起老公那张脸——这两年他下岗后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铺,挣得不多,脾气倒见长。尤其对我娘家人来,他面上客气,背地里能念叨一礼拜。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又下楼,奔水果店去了。侄子小宇今年上初二,正是能吃的年纪,大哥又爱面子,桌上不能寒酸。我挑了西瓜、桃子,最后在冷柜前停住——一串紫黑紫黑的巨峰葡萄,挂着白霜,水灵灵的,称完三十八块六。

老板娘笑:"姐,这是今早刚到的,甜得很。"

我咬咬牙付了钱。三十八块六,够老公修两条电瓶车内胎的工钱。

回到家,刚把葡萄放进水池里泡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老公老张推门进来,工装裤上一道黑机油印子,手里拎着半个馒头。

"哟,买这么多?"他眼睛先扫到了水池里的葡萄,眉头就皱起来了,"这玩意儿多少钱一斤?"

"不贵,"我背对着他切肉,"我哥下午带小宇过来,住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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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三秒。

"住两天?"老张把馒头往桌上一拍,"你咋不早说?"

"刚接的电话。"我手里的刀顿了顿,"哥嫂工作忙,孩子放暑假没人带,过来散散心怎么了?"

"散心好啊,散心。"老张冷笑一声,拉开冰箱猛灌了一口凉水,"上回你哥来,临走拎走我两瓶好酒,那是人家客户送的,三百多一瓶。"

我没接话。这事他都念叨第八回了。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大哥黑了一圈,小宇蹿了一头,比去年高出大半个头,怯生生地叫了声"姑姑"。我心都化了,赶紧把孩子往沙发上拉,端出洗好的葡萄。

"小宇快吃,姑姑特意给你买的。"

小宇眼睛一亮,伸手就抓了一大把。大哥在旁边笑:"这孩子,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老张从里屋出来,脸上堆着笑,跟大哥握手寒暄。可我瞄见他的眼神,在那串葡萄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一刻,我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饭我做了八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糖醋里脊,全是费功夫的硬菜。大哥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跟老张聊起了老家修路的事。小宇埋头扒饭,间隙就抓葡萄吃,一颗接一颗,半串下肚都没抬头。

老张给大哥倒酒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安排大哥和小宇睡客房。我收拾完厨房,进屋一看,老张靠在床头,脸黑得像锅底。

"你过来。"他压着嗓子。

我心里有数,坐到床边。

"那葡萄多少钱?"

"……三十八。"

"三十八?!"他差点蹦起来,又怕隔壁听见,硬生生把声音压回去,"你疯了你?咱家上个月水电费才交了一百二!你买串葡萄三十八?"

"孩子来一趟……"

"孩子孩子,你哥自己不会买啊?他在县里开店,比咱挣得多吧?每回来咱家空着手,走的时候大包小包。今天那葡萄,小宇一个人造了大半串,剩那点渣,明天就坏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褂子穿三年,给娘家人倒是大方。上个月你妈住院,咱拿了两千,你二姐拿多少?五百!凭啥?"

唠唠叨叨,从葡萄说到住院费,从住院费说到去年过年的红包,整整二十分钟。我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蝉叫,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砸在睡裙上。

不是委屈葡萄,是委屈这日子。

我跟老张结婚二十二年,年轻时他在厂里上班,我在缝纫店踩缝纫机,那时候手头紧,可他从没为娘家的事红过脸。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他下岗那年,人一旦觉得自己不行了,就容易在最亲的人身上找平衡。

第二天一早,我四点就起来熬了小米粥,煎了荷包蛋。大哥临走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我手里:"小妹,这是两千,你嫂子让我给你的,前阵子妈住院你垫的,我们心里都记着。"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