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猪人
我叫周德厚,德厚两个字是我爷爷取的,意思是做人要有德行,要厚道。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记住了这两个字,结果到头来,被这两个字压得差点爬不起来。
事情要从十七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媳妇跟人跑了,留给我三间破瓦房和一个刚会走路的闺女。我文化不高,初中没念完就回家种地了,后来看别人养猪挣钱,就跟人借了三千块钱买了三头母猪,从此当上了养猪的。说实话那几年是真苦,猪圈里的味儿洗都洗不掉,走到哪儿都被人嫌弃,去镇上赶集坐个班车,旁边的人都要捂着鼻子换个座位。我也不恼,自己闻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多臭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熬着,闺女小花也一天天地长大了。我原本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算了,把小花拉扯大,供她念书,等她嫁个好人家,我这辈子就算交代了。可老天爷不让啊,硬是给我手里塞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侄子,周明远。
我哥周德成比我大八岁,早年去山西挖煤,攒了点钱回来盖了房子娶了媳妇,日子本来过得挺好。可人有旦夕祸福,明远八岁那年,我哥在矿上出了事,人没了。矿上赔了八万块钱,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这笔钱没撑几年,我嫂子拿着钱说要去做生意,把孩子丢给我妈带,一去就是两年,回来的时候钱没了,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后来又嫁了个跑运输的,跟着去了外省,走的时候连明远的面都没见。
我妈那年六十三了,腿脚不好,照顾自己都费劲,更别说照顾一个半大小子了。我回老家看她们的时候,明远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写作业,用的是那种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本子正面写完翻过来写背面,密密麻麻的字小得跟蚂蚁似的。我妈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说这孩子命苦,爹没了娘跑了,跟着她这个老不死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二话没说就把一老一小都接到了我家。
那年明远十一岁,小花五岁。
我家的房子就三间,我住一间,我妈和小花住一间,明远住一间。说是住一间,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放张床就转不开身了。明远倒是懂事,从来不抱怨,每天放学回来先帮奶奶烧火做饭,然后再写作业,写到半夜是常有的事。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给猪添料,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我哥不在了,这孩子就是我周家的根。我再没能耐,也得把他供出来。
养猪的活又脏又累,但来钱还行。那时候猪肉价格忽高忽低,赶上好年景一年能挣个两三万,差年景就够个吃喝。我算了算,供两个孩子上学,光靠几头猪是肯定不够的。我一咬牙,跟信用社贷了五万块钱,把猪圈扩了一倍,从三头母猪扩到了八头,又买了二十多头育肥猪。那几年我整个人是绑在猪圈里的,天不亮就起来拌料、清粪、喂猪,忙到天黑还得算账、联系买家,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是常事。
小花那会儿还小,不懂事,有时候看我太辛苦了就哭,说爸爸你别养猪了,臭死了。我就笑,说不养猪哪来的钱给你买花裙子。明远站在旁边不说话,但我看到他攥着拳头,嘴唇抿得死紧。
这孩子心思重,我知道。
明远上初中那年,猪价跌得厉害,我那年赔了个底掉,贷款利息都还不上了。信用社的人上门催债,站在我家院子里大声嚷嚷,引得一村子人都来看热闹。我蹲在猪圈门口抽闷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明远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
后来是我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才凑够的。那头牛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跟了我十几年,耕地拉车全靠它。卖牛那天我没去,是让邻居帮忙牵走的。晚上我回去的时候,牛棚空了,我在里面坐了一宿。
明远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来我屋里,跪下就磕头。我吓得赶紧把他拉起来,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叔,我以后一定出息,我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二叔不图你报答,你能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二叔就知足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但我认一个理——孩子念书是大事,耽误不得。我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能让孩子们跟我一样在泥里刨食。
明远确实争气。初中三年年年考第一,中考考了全县第七名,被县一中录取了。那在我们村是破天荒的事,我妈高兴得烧了一整天香,见人就说我孙子考上县一中了。我也高兴,高兴完了就开始发愁——县一中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少说也得七八千,我上哪弄这笔钱去?
那年正好赶上猪肉行情回暖,我咬咬牙又扩了一次猪圈,最多的时候养了六十多头猪。六十多头猪什么概念?光饲料一天就得几百斤,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把小花也拉上了。小花那会儿才十岁,放学回来就帮我拌料,小手冻得通红。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没办法,这个家没有闲人。
我永远记得明远去县一中报到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着三轮车送他去镇上坐班车。他的行李就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服和几本书,寒酸得不行。到了车站,我把一卷钱塞到他手里,总共两千三百块,是我东拼西凑出来的。
“拿着,省着点花,不够了给二叔打电话。”
明远接过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破旧的班车晃晃悠悠地开远,心里酸得不行,但又觉得踏实。
这孩子,总算是走出去了。
接下来三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为了供明远读书,我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冬天连煤都舍不得买,冻得实在受不了就钻猪圈里待着,猪圈暖和。小花问我爸你为什么老往猪圈跑,我说爸去看看猪吃饱了没有。其实哪是看猪,就是图那点热乎气。
我妈身体越来越差,药不能断,一个月光药钱就得三四百。小花也在上学,虽然义务教育不交学费,但书本费杂费生活费一样少不了。再加上明远的开销,我那点养猪的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最难的一年是明远高二那年。那年夏天发了一场猪瘟,我圈里六十多头猪一夜之间死了四十多头。兽医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没救了,让我赶紧把活的和死的隔开,能保一头是一头。我站在猪圈门口,看着那些昨天还活蹦乱跳的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心都凉透了。
那批猪是我全部的家当,贷款还没还完,新贷又下来了,利滚利已经欠了小十万。现在猪又死了大半,我连饲料钱都拿不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崩溃的。白天强撑着干活,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撑不下去了。可想到明远还差一年就高考了,想到小花还小,想到炕上躺着的老娘,我又咬着牙把那些念头压了回去。
后来是怎么扛过来的?我到现在都不太愿意回忆。大概是去镇上工地搬了两个月的砖,白天搬砖晚上回来喂剩下的猪,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工地的工头看我实在可怜,多给我结了五百块钱,我拿着那五百块钱蹲在工地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明远高考那年,我比他还紧张。考试那两天我在家坐立不安,猪都忘了喂,小花放学回来看到猪饿得嗷嗷叫,才自己拌了料去喂。第三天明远打电话回来,我接电话的手都是抖的。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
然后他说:“二叔,我考上了。”
“考上了?考了多少分?”
“六百三十八。”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多少,他说六百三十八。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就那么哗哗地流下来了。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拍我,说到底考上了没有,你倒是说啊。我一边哭一边笑,说考上了考上了,六百三十八,能上重点大学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一个人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倒在了我哥的坟前。我对着那座已经长满草的坟头说了很多话,说我做到了,我把你儿子供出来了,你在底下可以安心了。
明远被省城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学的是行政管理。通知书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我家看热闹,村长还特意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德厚你了不起,一个人供出个大学生来。我当时笑得嘴都合不拢,觉得这些年的苦都值了。
可高兴完了,现实又来了。大学学费一年一万多,再加上生活费住宿费,四年下来没有十万块钱根本下不来。我那会儿身上满打满算不到两千块,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
但我没犹豫。我卖了剩下的猪,卖了家里能卖的一切,又跟所有认识的人借了一圈,最后咬着牙把明远送进了大学。我记得送他去学校那天,校园大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处都是年轻人,穿着好看的衣服,背着好看的书包,说说笑笑地走在路上。明远拎着他那个破蛇皮袋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跟人家比吃穿,比学习比本事,二叔相信你。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按时给他打生活费,从不间断。有时候实在凑不够了,我就去镇上卖血。那时候镇卫生院对面有个地下血站,抽一次给三百块,我前前后后去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小花都不知道。
小花初中毕业那年,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有一天在猪圈里拌料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栽倒在了猪槽边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镇卫生院的病床上,小花趴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医生说我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再这么下去命都得搭进去。我笑了笑说没事,庄稼人哪有那么娇贵,躺了两天就出院了。
这些事,明远都不知道。他在学校表现很好,年年拿奖学金,还当了学生会干部。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他又拿了什么奖,又认识了什么厉害的人。我听着就高兴,觉得这孩子有出息了,我的苦没白吃。
有一年寒假他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穿着打扮体面了,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了,见了村里的长辈也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我妈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老泪纵横地说我孙子出息了。那几天我家里比过年还热闹,左邻右舍都来看明远,说德厚你侄子有出息了,以后你可要跟着享福了。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其实也美滋滋的。
那几天明远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在学校里认识了很多人,眼界开阔了,以后想考公务员,想从政。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就觉得这孩子有想法有规划,比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二叔支持你。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二叔,等我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报答您。”
我说不用报答,你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时间久了,真心也会变。
明远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被分配到邻省一个地级市的政府部门工作。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猪圈里清粪,小花跑进来喊我,说哥考上公务员了。我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站在臭气熏天的猪圈里,觉得天都亮了。
那天我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去镇上剃了个头,刮了刮脸,又买了两斤肉回来包饺子。我妈高兴得吃了两大碗,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看到孙子出息了。小花也高兴,说哥以后当了大官,咱们家就不一样了。
我也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明远打电话回来说要去新单位报到,时间紧,就不回来了。我说好,你忙你的,家里不用担心。他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看我们,我说不急。
这一不急,就是三年。
三年里,明远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第一年过年,他说单位值班走不开,没回。第二年中秋,他说有个重要会议,没回。第三年春节,他说领导安排了接待任务,还是没回。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忙,说等忙过这阵就回去。我每次都说不急,工作重要。
可我心里清楚,他那个单位不是什么要害部门,再忙也不至于连过年的几天假都抽不出来。
小花比我更敏感,有一次她直接跟我说:“爸,哥是不是嫌咱们家穷,不愿意回来了?”
我骂了她一句,说别胡说八道,你哥不是那种人。但我心里也开始打鼓,因为每次跟明远打电话,我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疏远。他说话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像在跟一个外人说话,以前那种亲近的感觉没有了。有时候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说有电话进来了,回头再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不是没想过他会变。村里的人早就跟我说过,说德厚你别太实诚了,供人家上了大学当了官,人家还能认得你这个养猪的叔?我当时不信,觉得他们是在嫉妒,是在说风凉话。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
明远工作第三年,我妈走了。
我妈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喝了一碗稀饭,中午说头晕想躺一会儿,就再也没醒过来。我打了120,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给明远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接,第四遍才接通。我说你奶奶没了,你回来一趟吧。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手头有个紧急任务,最快也得后天才能走。我说行,你尽量快点。
可后天他没回来。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发了一条微信,说实在走不开,让我先办后事,钱不够再跟他说。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像是要跳出来砸在我脸上。五千块钱,他在省城当官,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少说也有一两万,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
我妈的丧事是我一个人办的。村里人都来帮忙,也有人问明远怎么没回来。我说他工作忙,走不开。问的人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看,人家出息了,连亲奶奶的丧事都不回来,你还指望他能记得你?
我不信邪。我觉得明远是真的忙,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知道他的品性。
可我妈头七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屋里,看着我妈的遗像发呆。小花已经睡了,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声。我给明远打了个电话,想跟他说说奶奶后事的情况。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是一个女人接的,声音很年轻,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周明远的二叔,她说哦,明远在洗澡,有什么事我让他回头给您回过去。
我说好,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电。
从那以后,明远的电话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两三个月一次,每次也就聊个三五分钟。我给他打过去,十次有八次接不到,偶尔接到了也是三言两语就挂了。我不傻,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小花已经长大了,在镇上找了个工作,谈了个对象。她看我整天闷闷不乐,就劝我别想太多了,人家现在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没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空了好几年的猪圈发呆。
明远工作之后,我养猪的规模就慢慢缩小了。一来是年纪大了,身体跟不上了;二来是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压力小了,也就不想那么拼命了。到了后来,我就留了十几头猪,够自己吃喝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马长河的出现。
马长河是我们村新起来的一个人物。说他新,其实也不新,他是隔壁马家村的人,早些年在外头混,不知道做什么发了财,回来之后就在镇上开了个沙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来又承包了我们村后面那片荒山,说要搞什么生态农庄,其实就是圈地。村里有人有意见,但碍于马长河在镇上县里都有人,谁也不敢说什么。
我跟马长河本来没什么交集。我一个养猪的老头子,人家一个沙场老板,井水不犯河水。但偏偏我家的那块地,正好在他圈的那片范围里。
那块地是我爹留给我的,不大,就三亩多点,种了一辈子庄稼。前些年养猪忙不过来,就租给村里的老刘种了,一年收几百斤粮食当租金。马长河的人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来的是马长河手下的一个管事,姓刘,四十来岁,油头粉面的,说话倒还算客气。他说马老板看上了我家那块地,想买下来做农庄的一部分,出价是一亩两万块。
我听完就笑了。两万块一亩?我们那地方虽然偏,但地价也不止这个数,更何况我那三亩地是好地,挨着水源,种什么都长得好。我说不卖,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可能卖。
姓刘的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就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态度明显没上次客气了。说马老板看得起我才来谈的,让我别不识抬举,价钱可以再商量,但地必须得让出来。我问他这是买地还是抢地?他笑了一下,说周德厚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但你要是不配合,那有些事就不好说了。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但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说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地我不卖,你们要是敢乱来,我就去镇上告你们。
姓刘的冷笑着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马长河那片所谓的生态农庄根本不是正经项目,他就是圈了地等开发,到时候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地都被他低价收走了,有人不愿意卖,他就使各种手段逼人就范。有户人家地里的庄稼被人连夜铲了,有户人家的院墙莫名其妙地塌了,还有户人家养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是谁干的,但没人敢说,因为马长河在镇上势力大得很,谁敢惹他?
我偏不惯他这个毛病。
小花劝我,说爸你别跟人硬顶,那地咱也用不上,卖就卖了,省得惹麻烦。我说这不是卖不卖的问题,这是理的问题。祖上传下来的地,他想买就买,他算老几?小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但我这人一辈子就这个脾气,吃软不吃硬,越逼我我越不干。
事情在我拒绝卖地之后的一个月里不断升级。先是猪圈里的猪莫名其妙地病了几头,兽医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然后是晚上有人往我家院子里扔砖头,砸碎了两块玻璃。我去镇上派出所报案,民警做了个笔录就没下文了。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马长河跟派出所的人熟得很,经常一起吃饭。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没办法。我一个老头子,闺女还没出嫁,真要跟人硬碰硬我肯定吃亏。那段时间我晚上都睡不踏实,枕头底下压着一把砍柴刀,听到点动静就醒。
最让我寒心的是村里人的态度。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那些人,这时候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在街上碰见了连招呼都不打,生怕被我连累。只有老刘还时不时过来看看我,悄悄跟我说马长河那边放话了,说非要让我知道知道厉害。我笑了笑,说来吧,我周德厚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我没想到,马长河的手段比我想象的狠得多。
那天是农历十月初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小花的生日。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个蛋糕,又买了两斤排骨,想给闺女做顿好吃的。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推开院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我的猪圈,被人砸了。
猪圈的围墙被推倒了一大片,碎砖烂瓦散了一地,饲料槽被砸得稀巴烂,圈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我养的那十几头猪,一头都不见了。
我站在废墟前面,浑身发抖,血一个劲地往头顶涌。小花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的胳膊哭着喊爸你别吓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事,爸没事。然后我走进屋里,拿起手机,给马长河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德厚叔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马长河,我家的猪是不是你弄走的?”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德厚叔,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你家猪没了关我什么事?兴许是野狗叼走了呢?”
“你——”
“德厚叔,”他打断了我,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我劝你识相点。你那三亩地我要定了,你拖一天,我让你难受一天。今天只是猪,明天是什么,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小花站在旁边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说爸咱们报警吧。我摇了摇头,说没用。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被砸毁的猪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我想到年轻的时候,想到把明远接回家的那天,想到卖牛供他上学,想到工地上搬砖的样子,想到去地下血站卖血的三百块钱。我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扛过,从来没低过头。
可现在,我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马长河有多可怕,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拼了命地撑着的一切,到头来都成了笑话。我供出来的人不回来看我,我守着的家被人砸了没人管,我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养的那十几头猪都保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给明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我以为又要没人接,正准备挂的时候,那头突然通了。明远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种客气中带着疏远的语气:“二叔,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行:“明远,二叔家出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说猪圈被砸了,猪全没了,是马长河干的。我说我报了警没用,村里没人敢帮我。我说二叔这次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听到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从头到尾都没停过。
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二叔,这种基层纠纷我不好插手,你去找村干部协调一下吧。我这边还有个会,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里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止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眼前是满地的碎砖烂瓦。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哥怎么说。我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花一下子就炸了,她从我手里夺过手机,拨了回去,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摔在地上,蹲下身子嚎啕大哭。她边哭边骂,骂的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但有一句话我听清楚了。
“爸,咱不管他了,以后就当没这个人!”
我没说话。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但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点,连哭都不会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马长河那边没再有新动作,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他一定还有后手。小花请了假在家陪我,对象也来过两次,说要不他去托人找找关系。我说不用,别把你扯进来。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我家院门口停住了。我听出来那不是村里常见的拖拉机或者面包车,是小车,而且不止一辆。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走进来。逆着车灯的光,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那身形让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二叔。”
是明远。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电视里那些干部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三个人站在我家破败的院子里,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小花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是明远,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转身又回去了。
明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被砸毁的猪圈上慢慢扫过,然后落在我身上。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白很软,不像我,满手的老茧和裂口。
“二叔,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回来了?”
“我请了假,连夜开车回来的。”他用力攥了攥我的手,眼眶有点红,“二叔,您什么都不用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路上已经让人查清楚了。马长河,包括他背后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当年那个蹲在枣树下写作业的孩子的怯懦,也不是后来考上大学时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让我心里发颤的坚定。
“明远,你……”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站起来,转身对他身后那个拿手机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一样,掷地有声。
“通知县里,今天的事我亲自处理。”
拿手机的人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去打电话了。明远回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二叔,这些年欠您的,我今天开始还。”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站在院子里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拎着破蛇皮袋、畏畏缩缩地站在车站里的少年了。
他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
但他好像又没变,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跟十几年前那个跪在我面前磕头的孩子,一模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动静。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进来,满脸堆笑,一把握住明远的手使劲摇:“周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这边好安排接待——”
明远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不用安排了,先去看看我二叔家的猪圈吧。”
那胖子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他看了看被砸毁的猪圈,又看了看坐在马扎上的我,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我马上叫人查——”
“不用查了。”明远打断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递到他面前,“这是马长河沙场的手续材料,还有他跟你们镇上几个人的关系。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问一句——处理,还是不处理?”
胖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处长您放心,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收回来,重新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再次在我面前蹲下来,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二叔,您信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叔一直都信你。”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村里人看到那几辆小车停在我家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出来看热闹。当大家认出来那个穿大衣的年轻人就是当年我供出来的周明远时,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马长河的人就来了,开着铲车和货车,把我家院子里那些碎砖烂瓦清得干干净净。带头的人点头哈腰地跟我说尽了好话,说猪全找回来了,一头不少,另外马老板还愿意赔偿十万块的精神损失费。我没说话,明远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那个人站在院子里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第三天,镇上来了工作组,把马长河的沙场和农庄项目都封了。村里人奔走相告,那些被马长河欺负过的人家都跑来我家道谢,说德厚你侄子真了不起,一句话就把马长河收拾了。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明远在我家待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关了手机,推了所有的工作,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陪着我。我们一起把猪圈重新修了起来,他脱了大衣,卷起袖子搬砖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我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说你当了官怎么连搬砖都不会了。他也笑,说这些年坐办公室坐废了。
小花一开始还冷着脸不理他,后来看着他在猪圈里忙活的样子,眼圈慢慢红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小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哥。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爷仨喝了不少酒。明远喝得最多,喝到最后眼眶红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话。他说他这些年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他说他怕回来看到这个家,看到我苍老的样子,想起那些年我为他受的苦,他心里受不了。他说他在单位拼命往上爬,就是想着总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做到了。
“二叔,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总觉得欠您的太多了,多到我不敢面对。我越往上走,越害怕别人知道我是从这样的家庭出来的。我怕人家看不起我,所以我不敢回来,不敢跟人提起您。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忘恩负义,可我……”
我没让他说完,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打断了他。
“行了,别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你是周家的孩子,是我周德厚的侄子。从今往后不管你在外面当多大的官,在二叔这儿你永远都是那个蹲在枣树下写作业的小孩。以前的事翻篇了,不提了。”
明远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仰起头,把那杯酒一口闷了。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混着眼泪,掉在饭桌上。
小花在旁边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临睡前明远跟我说,马长河的事他会盯到底,县里已经成立了调查组,该处理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还说他以后会常回来,一个月至少一次,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家。
我笑着说好,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在想我妈,想我哥。
想跟他们说一声——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孩子,出息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印证了明远说的话。马长河因为多项违法事实被立案调查,他背后那几个镇上的人也相继被处理了。我拿到了十万块的赔偿金,猪圈重新建了起来,比以前更大更结实。村里人对我态度也变了,见了面老远就打招呼,热情得让我不太习惯。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明远。但我更知道,明远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他自己。我只是在他最难的时候搭了把手,后面的路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明远现在每隔一两个月就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回来。他老婆是个挺和善的女人,见了我叫二叔叫得很亲热,一点没有嫌弃这个穷亲戚的样子。他儿子五岁了,虎头虎脑的,最喜欢往猪圈里钻,每次来都追着小猪满院子跑。明远就站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小花去年嫁人了,对象就是她谈的那个小伙子,人老实本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婚礼那天明远特意请了假回来,以长兄的身份牵着小花的手把她交到新郎手里。小花哭得妆都花了,明远也红了眼眶。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心里满当当的,像是被人灌了一大杯热水,暖得浑身发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我的猪圈又养了二十几头猪,不算多,够吃够喝就行。去年我把老屋翻修了一遍,加盖了一间房,专门给明远一家回来的时候住。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每年秋天结满满一树的枣子,甜得很。
有时候我坐在枣树下乘凉,回想这些年起起伏伏的日子,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你种下的那颗种子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长成一棵大树。
我种下的那颗种子叫周明远,它曾经差点被风吹倒、被雨打歪,但它最终挺过来了,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
够本了,这一辈子,够本了。
前几天明远打电话回来,说他可能要调动到更重要的岗位了,以后会更忙,回来的次数可能会少一些。我说没事,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就行。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叔,不管走到哪儿,我永远都是您养猪供出来的那个孩子。”
我拿着手机,看着猪圈里那群拱来拱去的小猪崽,笑了。
“知道,”我说,“二叔知道。”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拌料,嘴里哼着那首老掉牙的梆子戏。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一群麻雀从树梢上呼啦啦地飞起来,向着天边飞去。
天边有一大片火烧云,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相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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