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那场年,刘桂香本以为是儿子陈卓接她进城享福,谁承想,三十口人围着桌子等开饭,最后把她从那口闷得人喘不过气的锅边拽出来的,偏偏也是陈卓那句硬邦邦的“妈,你走吧,这没你地儿”。
刘桂香活了大半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不是攒下多少钱,也不是穿过什么体面衣裳,是她一个人把陈卓养大。男人走得早那年,陈卓还在念初中,家里地不多,活却不少,春种秋收,鸡鸭猪狗,哪样都离不开人。她那时候就一门心思地想,自己累点不怕,苦点也不打紧,只要儿子将来有出息,能在城里站住脚,娶上媳妇,她这辈子就算没白熬。
所以那年腊月二十八晚上,陈卓打电话回来,说:“妈,今年来城里过年吧,家里人多,热闹。”刘桂香握着那只旧手机,愣是半天没说出话。她不是没盼过这一天,只是以前也不是没被邀请过,可每回都像客套,嘴上说得亲,真正临到跟前,总能冒出各种不方便。不是赵雅琳说工作忙,就是说家里地方小,再不然就是哪天要出门,怕照顾不周。说到底,刘桂香心里门儿清,人家不是没空,是不大愿意她去。
她懂归懂,从来不往外讲。儿子在中间难做人,她舍不得再给他添堵。
可这次不一样,电话是陈卓打的,话也说得实在,说新房子宽敞,住得下,让她过来热闹热闹。刘桂香一挂电话,就把炕沿拍了两下,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她嘴上嘀咕着“去就去,瞎激动啥”,可人却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要给儿子带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收拾。后院的两只老母鸡,挑最肥的抓了;夏天晒的豆角干、茄子干,一样样翻出来;秋后灌的血肠、腌的酸菜,也都拿布包好。猪肉更不用说,五花、排骨、前腿肉,分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城里什么都能买,可她总觉得,买来的跟家里的不一样。儿子小时候就爱吃她炖的酸菜白肉,逢年过节再配上一锅鸡汤,喝得额头冒汗,那才像年。
村里几个老姐妹看她忙得团团转,笑她:“桂香,你这是上儿子家过年,还是去赶集啊?”
她乐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我儿子叫我去城里过年呢。”
这句话她逢人就说,像怕别人不知道,又像怕自己一觉醒来才发现是白高兴一场。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刘桂香怕晚了赶不上车,摸黑就起来了,热了昨晚剩的馒头,又烙了两张饼揣包里。坐大巴去城里,晃晃悠悠五六个钟头,人都快散架了。等到了地方,她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拎两个编织袋,脚都麻了。可一想到马上能见着陈卓,她又觉得不累了。
城里的小区是真气派,玻璃门亮得晃眼,保安站得跟雕像似的。刘桂香站在门口,先把自己裤腿上的灰拍了拍,又低头看看鞋,越看越觉得自己一身土气。她给陈卓打电话,没接,后来是赵雅琳下楼来的。
赵雅琳穿着长款羽绒服,头发披着,妆也挺精致,远远看过去很像电视里那种城里媳妇。她走近第一眼,先看见的不是刘桂香的脸,是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呀?”
语气不算冲,可那股子惊讶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嫌麻烦。
刘桂香赶紧笑:“没啥,都是家里自己弄的,给你们尝尝。”
赵雅琳低头翻了翻,看到鸡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怎么连活鸡都拿来了?小区不让带这些,味儿大,电梯里人家也有意见。”
刘桂香一听,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我寻思现杀现炖,鲜……”
“先上楼吧。”赵雅琳也没接她的话,只催了一句,“袋子拿稳点,别漏了。”
刘桂香“哎”了一声,赶紧把袋口往里塞。那一下,心里明明白白地凉了几分,可人都到这儿了,她也只能装没事。
进门后,房子确实大。客厅宽敞,沙发亮堂,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刘桂香站在门口,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先把鞋脱了,小声说:“我脚脏,换双布鞋。”
赵雅琳嗯了一声,也没多说。
陈卓还没回来,说单位临时有事,得晚点。刘桂香心里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儿子在外打拼不容易,忙也正常。她不愿显得自己矫情,便主动把带来的东西往厨房边上归置。可还没弄利索,赵雅琳就拿来一张纸。
“妈,既然你来了,年夜饭咱就自己做吧,饭店那边我退了。这是菜单,你先看看。”
刘桂香接过来一瞅,脑门都紧了一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道菜,鸡鸭鱼肉只是基础,什么蒜蓉粉丝蒸扇贝、黑椒牛柳、红酒炖牛腩、糖醋里脊、清蒸多宝鱼,连她叫不上名的都有。
她愣了愣:“这么多菜?”
赵雅琳说得轻巧:“明天我这边亲戚都来,差不多三十口人,总不能太寒酸吧。”
三十口人。
刘桂香当时就有点懵。她来之前哪知道有这么多人,只当是儿子小两口加上亲家,撑死十来个人。三十口人的饭,不是平时家里炒几个菜,那是要命的活儿。更何况这是城里的厨房,她连调料摆在哪儿都不熟。
她本想说一句“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可赵雅琳压根没留那个空,转头又去打电话通知别人明天几点来。刘桂香捏着那张菜单,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是刚进门那点盼头,一下子被人舀走一大勺。
晚上陈卓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了。一推门,就见母亲还在厨房里热着菜,桌上就摆了两盘简单的炒菜和一锅汤。
“妈,你咋还没睡?”
“等你回来吃口热乎的。”刘桂香笑得很自然,好像白天那些别扭一点都没发生过。
陈卓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手,又瞅了眼厨房那堆东西,眉头就皱起来了。没等他多问,赵雅琳从卧室里出来,顺嘴就说:“明天得早点起,三十多人呢,妈一个人做饭可得辛苦点。”
陈卓一听,脸色当时就变了:“三十多人?谁说的?”
“我家亲戚啊,新房头一年过年,来坐坐不正常吗?”
“那你也得提前跟我商量吧。”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赵雅琳一听他那口气,也不乐意了,“再说了,妈不是最会做饭吗?农村办席都行,家里这点算啥。”
话是笑着说出来的,可那意思,明摆着是把人当现成厨子用了。
眼见气氛不对,刘桂香连忙插话:“没事,妈能做,人多热闹。”
她越是这样,陈卓越说不出话来。那顿夜宵吃得谁都不痛快,饭桌上安静得很,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那天晚上,刘桂香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外头暖气足,床也软和,可她心里压得慌。隔着一面墙,能听见小两口压低了声音说话,像是吵,又像在忍。她闭着眼,一遍遍盘算第二天要先做什么,鸡先炖,牛肉先煨,鱼提前腌上,扇贝洗净备好。她想着,多干点就多干点,忍一天就过去了,别让儿子夹在中间难受。
谁知道,忍来忍去,人还是被逼到了墙角。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黑着,刘桂香就起了。她怕吵醒人,轻手轻脚摸进厨房,先烧水,后剁肉,切菜、腌鱼、泡粉丝,忙得脚不沾地。城里的厨房看着高级,真用起来却不顺手,锅具一堆,调料瓶长得都一个样,她一边找一边做,心里总提着。
七点多,陈卓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一看,母亲围着围裙,额头已经冒汗了,眼圈一下就沉下来:“妈,你别一个人弄这么多,我来帮你。”
还没等刘桂香说话,赵雅琳就在外头喊:“陈卓,你别在厨房添乱,快去接人。”
陈卓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被叫走了。
从八点开始,门铃就没停过。这个姨那个舅,表姐表哥,拖家带口往里进,客厅一下子就满了。大人说说笑笑,孩子满屋乱跑,茶几边上堆满了水果零食和礼品袋。有人夸房子装修得好,有人问这柜子多少钱,也有人探头往厨房瞅一眼,笑着说:“哟,亲家母忙着呢。”
那句“忙着呢”,听着像招呼,其实更像一句理所当然。
刘桂香从早到晚没坐下过。油锅响着,蒸锅冒着气,案板上切好的菜一盘接一盘。她端菜出去,有人顺嘴说一句“快开饭了吧”;她回厨房收拾,又有人问“阿姨,还有没有什么甜口菜”;她烫了手,也只是自己甩两下凉水,根本顾不上看。最让人难受的是,没人觉得这不该是她一个人的活。大家像默认了一样:农村来的婆婆,手脚利索,会做饭,干这些不是正好么。
中午那顿,好歹是赶上了。两张桌子拼着坐,客厅里乌泱泱一片。菜刚上桌,筷子就飞起来了。然后各种评价也出来了。
“这个鱼蒸老了点。”
“红烧肉还行,就是不够精致。”
“扇贝味儿淡了。”
“哎,还是家常做法啊。”
一桌子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跟上馆子挑菜似的。刘桂香站在一边,围裙都没摘,听得耳根子一阵阵发烫。她忙了一上午,连口像样的饭都没吃,这会儿却像交作业没交好,还得听老师挨个点评。
陈卓听不下去,夹了一筷子菜说:“挺好吃的,别挑了。”
谁知赵雅琳的表姐当场就笑:“你那是你妈做的,肯定护着啊。”
一句话堵得人更难受。
刘桂香没上桌,自己在厨房拿了个小碗,就着剩汤扒了几口米饭。吃着吃着,眼睛就有点发酸。她不是馋那一桌菜,她是忽然觉得,自己大老远跑这一趟,好像不是来过年的,是来干活的。
下午,碗筷堆得像座小山。洗碗机明明就在那儿摆着,可没人研究怎么开,也没人张嘴说“我来帮你”。赵雅琳在客厅陪着打牌,说说笑笑,中间还探进头来一句:“妈,辛苦你了啊。”听着像客气,可真要她进来洗两个碗,她肯定没空。
更难听的还是王秀英,也就是赵雅琳她妈。她进厨房转了一圈,看见地上有几片菜叶子,当下就啧了一声:“亲家母,做饭归做饭,厨房也得收拾利索,不然看着埋汰。”
刘桂香手里正搓着盘子,闻言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洗。她不是不憋屈,是知道自己一旦张嘴,声音里那股委屈肯定藏不住。到时候更丢脸。
陈卓一整天都看在眼里。他不是傻子,也不是木头。母亲从天不亮忙到现在,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换谁都看得出不对劲。可他只要往厨房站一下,就有人笑他“现在真会心疼妈了”;他刚想帮着收个碗,又被叫去陪酒;他脸上越不好看,那帮亲戚越像看不懂似的,只管自己热闹。
等到傍晚,晚饭还得接着张罗。中午剩下的热一热不算,还得新加几道。赵雅琳嫌中午的菜拍照不够好看,又临时添了两个海鲜。刘桂香那会儿已经累得腿发软,眼前都有点发花了,但还是没停。她心里想的是,再熬一会儿,再撑一阵,等这顿过去就好了。
偏偏事情就出在最乱的时候。
赵雅琳的二姨进厨房催菜,嘴里还不忘挑剔:“怎么还没好啊?外头男人都饿了。哎,这虾颜色不行啊,不够亮,拍出来不好看。”
她说着还伸手去拨那盘刚炸好的虾。刘桂香本来就端着锅,身后还有孩子跑来跑去,她一闪神,脚底踩到一片湿菜叶,整个人往后一滑。
“哐当”一声,锅翻了。
热油泼了一地,虾蹦得到处都是,刘桂香自己也重重撞在橱柜边上,手背当场烫红了一片,胯骨疼得她眼前发黑,半天都起不来。
厨房里一下乱了套,外头的人全挤进来看热闹。
“哎呀,怎么回事?”
“别踩着油了!”
“地板弄脏了!”
“饭还能不能做啊?”
一片七嘴八舌里,第一个冲上来的不是扶她的人,而是赵雅琳。她看着满地狼藉,脸都气白了,张口就来:“妈,你干什么呢!三十多人等着吃饭,你这时候出这事?”
刘桂香坐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还一个劲儿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脚滑了……”
“不是故意的就算了?”赵雅琳声音又尖又急,“你要做不了你早说啊,现在锅砸了、油洒了,晚上怎么办?”
这话一出来,旁边那几个人也开始附和。
“年纪大了就别硬撑。”
“这厨房她也不熟,早该换别人来。”
“乡下那套哪能搬城里来。”
一句比一句扎心。
刘桂香耳朵嗡嗡作响,手抖得厉害,想撑着站起来,偏偏使不上劲。她活这么多年,苦没少吃,可那一刻,她是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大过年的,跑到儿子家来,不但没帮上什么,反倒摔了一地,让所有人看着她难堪。
陈卓就是这时候从外头冲进来的。
他本来在阳台上陪岳父说话,听见动静,脸色一下就变了。挤进厨房后,先看到的是母亲坐在地上,手背通红,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脸白得像纸。再往旁边一看,是满地的锅和虾,还有一圈只知道指指点点的人。
“怎么回事?”他声音沉得厉害。
赵雅琳气还没消,立刻回他:“还能怎么回事?你妈把锅打翻了!这么多人都等着吃饭呢。”
“她烫着了你看不见?”陈卓一下抬高了嗓子。
“我当然看见了,可饭呢?这烂摊子谁收?”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线,啪地一下,崩断了。
陈卓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反倒一点表情都没有了。他弯下腰,一把把刘桂香扶起来。刘桂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儿子拽着往外走。她腿疼得直抽,嘴里慌慌张张地说:“卓子,妈能收拾,妈能接着做……”
陈卓一句话都没回,拉着她穿过客厅。原本还热闹得不行的屋子,这会儿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看,像看一出戏。
走到门口时,陈卓猛地把门打开,咬着牙,冲她扔出一句:“妈,你走吧,这没你地儿!”
话又硬又急,像一巴掌甩下来。
还没等刘桂香回神,人就已经被推出门外,门“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
楼道里一下静得可怕。
刘桂香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身上就一件毛衣,羽绒服还落在屋里,包和手机都没拿。她贴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儿子嫌她丢人了,连儿子也不要她了。
那种滋味,说不清。不是生气,是心一下子塌了。她这一辈子受苦受累,都能扛,可真要说最伤人的,还是被自己最在意的人往外推。她捂着脸,哭都不敢哭出声,怕里面的人听见,更添笑话。
她坐了好一会儿,冻得嘴唇都发白了,才扶着墙站起来。她想,走吧,走哪儿算哪儿,总比坐在这儿强。她一步一步挪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眼前全是水光,连数字都看不清。
电梯门刚开,她还没迈进去,身后就有人急急地追了过来。
“妈!”
刘桂香一回头,陈卓站在那儿,头发乱着,脚上还穿着拖鞋,怀里抱着她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她的包,气都喘不匀。
她下意识往后退,声音都发抖:“卓子,妈这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话没说完,陈卓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特别紧,紧得像是生怕她真走了。
“妈,对不起。”他声音都哑了,“对不起,我刚才是故意的。”
刘桂香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没动。陈卓手忙脚乱给她套上羽绒服,拉拉链时手都在抖:“我不那么说,你根本出不来。你只要还留在那屋里,他们就会让你继续做,继续收拾,继续低头。我只能先把你弄出来。”
那一刻,刘桂香心里那股又冷又疼的劲儿,忽然像被人拨开了一条缝。她愣愣地看着儿子,眼泪一下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陈卓那一推,不是把她往外赶,是把她从里头硬拽出来。
母子俩下了楼,直接去了地下车库。车里暖风一开,刘桂香才感觉自己冻僵的手脚慢慢回了神。陈卓坐上驾驶位,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他看都没看,直接按静音,过了一会儿,干脆关机。
“卓子,你这样不好吧……”刘桂香还是老样子,第一反应永远是怕给儿子惹麻烦。
陈卓盯着前头,语气平得发冷:“妈,我今天要是再不把你带出来,那才真不好。”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外头已经有零星鞭炮声了。大过年的,路上车不算多,路灯一排排往后退。陈卓开了一阵,才低声说:“妈,对不起,我早该拦着的。”
刘桂香鼻子发酸,轻轻摆了摆手:“不怪你。”
其实怎么会一点不怪呢。可她看着儿子那张憋得发青的脸,又舍不得了。她知道,陈卓心里这口气,今天算是顶到头了。
后来,陈卓把车停在一家还开着门的小饭馆前。店面不大,灯火倒暖,玻璃上贴着红福字,里面电视正放春晚。老板看他们母子俩进来,赶紧招呼:“过年好,里面坐,饺子刚下锅。”
陈卓问:“妈,吃点啥?”
刘桂香说:“啥都行,热乎的就成。”
最后点了两盘饺子,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盘酱牛肉。饭菜端上来时,热气扑在脸上,刘桂香握着筷子,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忙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才算真正吃上一口年夜饭。
咬第一口饺子的时候,她差点掉泪。陈卓看着她,低低说了句:“妈,以后再也不让你受这种气了。”
刘桂香没立刻接话,隔了几秒,才轻声问:“你跟雅琳,是不是早就不对劲了?”
陈卓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我总想着,结婚过日子,哪能一点磕碰没有,我让让就过去了。可让来让去,别人就当你该让。今天把你叫来,说是团圆,其实就是把你当现成劳力使。”
他说到这儿,手指捏着筷子,骨节都发白了:“我心里一直清楚,就是没狠下心。”
刘桂香听得心里直发紧。她以前总劝儿子和气,觉得夫妻过日子得互相包容,家和才能万事兴。可今天她突然明白,有些让步不是包容,是被人一步步踩低。她可以受委屈,儿子也可以忍一时,可不能没完没了地忍下去。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很稳:“卓子,妈以前怕你家散,老劝你忍。今天妈不劝了。人活一辈子,穷点没事,累点也没事,可不能让人把你当成泥,想怎么踩就怎么踩。你们怎么过,你自己想清楚。能过,就好好过;真过不下去,也别委屈自己。”
陈卓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外头忽然一阵烟花响,砰砰几声,照得窗玻璃都跟着亮。饭馆老板笑呵呵端来两碗饺子汤,说:“大过年的,喝口热汤,顺顺当当。”
刘桂香双手捧着碗,手心终于有了暖意。那会儿她才慢慢回过味来,今天这场闹腾,虽然难看,虽然丢人,可也不是全坏。至少她看明白了,儿子不是装聋作哑,他只是忍了太久。真到了关口,他还是站出来了,哪怕方式笨,哪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先受了一刀,可刀口后头,是在替她挡事。
这就够了。
吃完饭,陈卓没再回去,直接带她去了附近一家酒店。房间不算特别大,可干净,暖和,床单雪白,窗外还能看见远处一簇一簇炸开的烟花。前台的小姑娘说了句“过年好”,还送了两瓶热牛奶。
刘桂香坐在床边,看着屋里亮堂堂的灯光,忽然有点恍惚。她原以为今年这个年,会在儿子家热热闹闹地过,谁知道兜兜转转,最后竟是母子俩在外头找了个地方落脚。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先前那么堵了。
陈卓开了机,消息和电话一下涌进来,屏幕闪个不停。他看了两眼,只回了一条:“我和妈今晚不回去,明天再说。”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理会。
刘桂香瞧着儿子发青的眼圈,心里酸得厉害。她突然想起陈卓小时候,发高烧那回,烧得满脸通红,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喊妈。那时候她觉得,孩子只要平安长大,她再难都不怕。如今他是长大了,可她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儿子在城里这些年,未必真像她想的那么轻松体面。
她伸手拍了拍陈卓的胳膊,像哄小时候那样:“睡会儿吧,妈在呢。”
陈卓靠在床头,闭上眼,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这些年压着的闷劲儿都吐出来一点。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亮一下,灭一下,映得屋里明明暗暗。刘桂香靠着枕头,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年不年,其实不在桌上摆了多少菜,也不在人多不多,热闹不热闹。过年说到底,是一家人彼此心疼,彼此护着。要是只剩下使唤、挑剔、算计,那人坐得再满,也不是团圆。
想到这儿,她心口反而慢慢松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赵雅琳会怎么闹,亲家那边会怎么讲,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可至少今晚,她不用再站在油烟里被人指使,也不用在一屋子人面前陪着笑脸装无所谓。
今晚,她只是陈卓的妈。
后来夜深了,陈卓睡着了。刘桂香侧过脸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也没比小时候强壮多少,不过是这些年硬扛着,外头瞧不出来罢了。她轻轻给他拽了拽被子,自己也慢慢躺下去。
窗外又炸开一团烟花,亮得晃眼,转瞬就散了。可就是那么一下,也够人把很多事看清楚了。
陈卓那句“妈,你走吧,这没你地儿”,当时听着像往心口扎刀子。可真到了后头她才懂,那不是嫌弃,不是赶人,是儿子在告诉她——这个委屈,咱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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